第8章 前因(7)
股東大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斜了。秦穆側頭望着落地窗外的殘陽,如潑灑在天際的一捧血,無法令人感到絲毫的溫暖。
辦公室的人基本都走光了。只剩下了他,和癱坐在扶手椅中的賀名涵。
“秦穆,你真是做得漂亮。”賀名涵擦了一把頭上的漢,嘲諷道,“那是誰給你的東西?”
秦穆依然望着窗外,只留給他一道孤高蕭索的背影,寒聲道:“我就在遠揚工作,會議紀要罷了,有什麽東西是我找不到的?”
賀名涵一口氣憋在了胸口:這話,還是他剛剛自己說的。當他試圖把和遠揚就鼎聲影業項目談判失利的責任推卸到秦穆身上的時候,極力控告秦穆将黛山文化的真實財務狀況私相授受予了葉黎,畢竟他是在遠揚工作,“有什麽東西是他找不到的”?
現在,秦穆原原本本把這話還給了他。
“我如果是你,早已經坐不住。”秦穆嘲諷道,“難為您還能把會聽到完,不過今後您的日子可能就不好過了。那群資本家合夥人吃人不吐骨頭的,您想放狗咬人,卻沒想到被反咬一口吧?”
“秦穆,禍從口出,你最好仔細點自己的嘴。”賀名涵陰沉道。
“這句話,應該沒有人比您更明白。”
說着,秦穆從口袋裏逃出手機,調出了葉黎發給他的音頻文件,打開了公放。
在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音響中傳出來的時候,賀名涵憤怒地站了起來,大吼道:“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賀叔叔,您應該知道,我沒有在股東大會上把它放出來,已經非常給您面子了。”秦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機,“我就當以此還了您之前在我父親葬禮上維護我和我母親的情。不過那件事情,我仍然會追查到底的。”
忽而,他神秘一笑,陰森道:“哪怕是因此,我也不希望您離開黛山文化,您說是嗎?”
“這個音頻,”賀名涵擡起手,顫抖着指向秦穆的手機,“是誰給你的?葉黎,還是葉景生?”
秦穆沒有說話。
“秦穆,這句話我和你說最後一次,你給我聽好了!”賀名涵眯起眼睛,“你父親不是我害死的,害秦文川的另有其人。如果你繼續這麽不知天高地厚,小心被人當槍使了。”
說罷,他拂袖而去。
而秦穆的拳頭越攥越緊。他閉上了眼睛,似乎又看到了那間血腥的靈堂,和秦文川胸口綻放的大朵殷紅……
葉黎的未接來電還躺在他的通話記錄裏,只有一通。
秦穆低頭握着手機,身體随電梯緩緩下降,一同墜落的還有心髒。
他清楚,自己太年輕,還來不及在公司栽培自己的親信,憑一己之身是不可能玩的過賀名涵以及其他心懷不軌的公司股東的;而秦文川留下來的人,大多對他也并不信服——但,這是今天之前的事了。
葉黎幫了他一把,讓他在衆股東面前狠狠挫了賀名涵的鋒芒。
但他究竟又是出于什麽心裏幫了他呢?秦穆看不出來,這對葉黎有一絲一毫的好處。更何況,現在的葉黎難道不應該對他避之不及嗎……
秦穆忽然心存幻想:或許葉黎根本就不知道他那情難自已的一吻。哪怕知道這樣的概率微乎其微,秦穆卻不自覺勾起了唇角,低頭認真地來回劃弄着手機屏幕。
只是看到葉黎的未接來電,他就覺得很溫暖,一時間竟舍不得撥回去。
穿過公司大堂的時候,秦穆忽然感到有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四下尋找了半圈,不費吹灰之力就看見了坐在角落處真皮沙發上的男人。
葉黎也拿着手機。與他四目相對的瞬間,笑着招了招手。
一瞬間,恍若隔世。
“小叔……”
葉黎看着秦穆向自己走近,笑得促狹:“被刁難了吧?”
他指的是股東大會上的事,秦穆搖搖頭:“張秘書來的正好。”
事實上,股東大會一開始,賀名涵就直接向他發難了。當時他百口莫辯,看着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像群蚊蠅般喋喋不休,向他瞥去的目光無不是陰冷森然的,恨不得吸他的血,以抵償自己的損失。
直到張秘書出現在走廊上,把文件交給了他,又提醒他查看郵件——那一刻的震驚和感動,無以複加。葉黎幫助他從困境中解脫出來,懸崖邊上伸出的那只手永遠是最有力最溫暖的。
他無法阻止自己握住。
“走,”葉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一推,“我送你回家。”
秦穆身體微微一震,将那只手攥在自己手心裏:“謝謝你小叔。”
葉黎笑問:“怎麽謝我?”
秦穆想了想:“今晚留在我家吃飯好嗎?”
“一頓飯就想報答我,也太便宜了吧?”
秦穆不動聲色地瞄了眼自己被攥緊的手,強行壓抑的心跳幾乎沖破胸膛:“以後我都聽你的話,好不好?”
葉黎白了他一眼:“那上班不能再無故缺勤了。”
“……好。”
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更不願意缺勤,哪怕一分不取也想坐在葉黎的身邊,做什麽都好。
秦穆垂下了眼,擔心葉黎看到他眸中黑色的漩渦,其中埋藏着的激烈的不容于世的感情。
那日的李公堤四號,比秦穆記憶中的任何一天都更像家。
雖然只有他和葉黎兩個人,但僅僅是面對着面共進晚飯都令人感到十分安逸。葉黎單手托腮,捏着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挑着蔥絲,分明那就是一盤蔥爆羊肉……
秦穆看他吃的實在太慢了,不由道:“小叔,你挑食。”
“對啊。”葉黎理所當然,垂着眼繼續做他的精細活,“我不吃蔥姜蒜辣椒青椒柿子椒,韭菜香菜黃花菜,木耳香菇蟹味菇……”
秦穆心說,你紮着胃袋不要過日子了。眼見着葉黎嫌棄地把一粒香菇從碗裏挑了出來,秦穆伸過了自己的筷子:“你不要給我。”
他倒不是喜歡吃,只不過是從葉黎碗裏挑出來的,他喜歡這點親昵。
“這不好吧……”葉黎話沒說完,香菇已經被秦穆撿走了。他瞪着秦穆把香菇放進嘴裏,秦穆無辜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葉黎飛快地垂下了眼睛。
秦穆是什麽意思,他懂的,但這種喜歡更像是孩子心性,他不能跟一個孩子認真。幫助秦穆,是他心甘情願也認為有義務去做的事情。事後秦穆會感激,自然很好,但葉黎起初并沒有期待用自己的好意去換取秦穆的感激。
至少現在,他也沒有必要這麽做。
飯後秦穆歪在沙發上面看書,葉黎撐着腰在客廳走來走去,仰着頭做伸展運動,一個勁兒抱怨秦穆做飯太好吃了,害得他吃多了。秦穆不吭聲,躲在書後面悄咪咪地瞄着他,腹诽您老人家就那點貓食還好意思說吃多了?
葉黎站在窗前,繼續着他的飯後運動。
李公堤四號的落地窗面向着獨墅湖,寬廣的水面幽靜無波,如一整塊無暇的墨玉,倒映着江州凝重的夜色。隔岸是繁華的商業區,燈火通明日夜不休,一架摩天輪高聳于水岸,于寂靜高空以極盡浪漫天真之态觀賞着塵世的熱鬧和彼岸的靜谧。
秦穆合上了書,靜靜看着立于窗前的背影。葉黎穿着一身白色休閑服,像一只不老實的貓科動物,慵懶而優雅地伸展着修長的四肢……
若一切能停止于斯,該多好。
“小叔,我們家只有一床被子。”
“不可能。”
“真的只有一床被子。”秦穆無辜道,拉開了主卧所有衣櫃的門。
葉黎咬牙:“那客房呢?”說着就去拉客房的門,不曾想一拉沒有拉動,竟然是被反鎖住了,“鑰匙!”
秦穆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後:“鑰匙在管家那兒。”
“那管家呢?”
“和我母親一起去了法國。”
葉黎冷冷地抱懷靠在了門板上:“那你憑什麽讓我留宿?”
秦穆:“我的床很大的。”
葉黎直接拒絕:“我不習慣和別人擠一張床謝謝。”
“小叔,你都答應我了啊。”
葉黎心說你都多大了還要跟我撒嬌嗎?但看着秦穆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睛,重話還是沒忍心說出口:“我睡覺的時候有不好的習慣,怕你不能适應。”
“你打呼嚕嗎,磨牙嗎,流口水?”
“……不。”抱歉這些設定他實在不想接受。
秦穆一笑:“沒關系啊,就算你打呼嚕、磨牙還流口水,我都可以接受的。”
“……”關鍵是我不打呼嚕不磨牙也不流口水!葉黎內心微微抓狂了一把,臉上還要維持着正兒八經的嚴肅:“秦穆你想清楚了,今晚這間屋子只能睡一個人。”
撒嬌無效,秦穆落敗,灰溜溜抱着毯子縮在了客廳的貴妃椅上。心說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他趁葉黎不注意,把客卧門全鎖上,又把鑰匙和被褥從窗戶扔出去的時候,當真沒想到葉黎能狠得下心讓自己睡沙發……
貴妃椅太短,容不下他的雙腿,秦穆開始想念主卧裏那張KING SIZE大床了——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抱着毯子左右扭了七八次,直到淩晨的時鐘敲了都沒能成功入眠,幹脆站起來爬上了二樓主卧,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小叔?”
屋內并沒有聲響,倒是從門縫中漏出了些微光線。
秦穆壓了壓門把手,發現并沒有落鎖,便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門。
埋在被褥裏的男人背對着他,而床頭燈猶然亮着,照亮了他腳下的路,仿佛在歡迎他的“意外”造訪。
這時,秦穆明白葉黎所說“不好的習慣”是指什麽了。
但他并沒有追究葉黎恐黑的原因,而是利用這一弱點吸引葉黎主動靠近——秦穆關上了葉黎那一側的床頭燈,之後翻身上床,點亮了最靠近自己的燈火……
睡夢中的葉黎難過地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裹着被子緩慢而堅定地往秦穆身上靠,如飛蛾汲取着光亮。
秦穆屏住了呼吸。他張開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葉黎摟緊自己的懷裏。心率的跳動近乎顫抖,那一刻的溫柔讓他相信,漫長的一生中再也不會有人讓他如此心動了。
當時的秦穆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那會是他在自家大床上睡得最後一晚——如果他知道,或許會多賴一會兒床。
第二天早上,秦穆是被一指彈痛醒的,緊接着就被一腳踹在了膝蓋上:“你怎麽在這兒?!”
葉黎咬牙切齒,臉上還帶着美夢初醒的薄紅。
秦穆睜眼就看到了如斯美景,一時間連痛也顧不上了,心一橫擡頭就想親葉黎的額頭,結果被一爪子摁進了枕頭裏:“下床,給我做飯去!”
哦,不是“給我滾”,也不是“給我去死”,而是“給我做飯去”——秦穆覺得自己還可以急救一下。他戀戀不舍地下了床,一邊穿褲子一邊無辜地解釋道:“小叔,我昨晚什麽也沒對你做。客廳沙發上睡着太擠了,我實在睡不着才上樓的。”
葉黎咆哮道:“那我為什麽會在你懷裏?!”
話說完,葉黎和秦穆都是一愣。前者大怒,抄起枕頭就往外砸,被後者躲了過去:“那我就不知道了,小叔……”
“誰TM是你小叔?!”
“哦,畢竟同床共枕過了,那我們是——抵足而眠,抵足而眠好嗎?”
好,好你個大頭鬼啊!葉黎怒目而視,秦穆笑的像一只偷了腥的貓,真是越看越礙眼。至于秦穆離開之後,自己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究竟是為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早飯是水果沙拉、小籠包和紫米粥。
秦穆每吃一口就擡眼看一看葉黎,而後者強做雲淡風輕,沒想明白事情是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展到今天這種态勢的。
明明一直在小心和秦穆保持着距離,明明已經越來越遠了……卻因為自己“多事”幫的一個忙,讓秦穆重新燃起了不該有的情愫。
但如果讓葉黎輕易就放棄秦穆——或者說秦穆手中那10%的股份,也是不可能的。
那麽也許一切都注定了吧?葉黎嘆了口氣。
秦穆敏銳地擡起頭:“為什麽要嘆氣?”
葉黎垂眸翻攪着紫米粥:“因為想開了。”
秦穆心思一動,追問:“想開什麽了?”
這時,忽然響起了敲門聲。秦穆不動如山,葉黎卻看了眼玄關處:“你不去開門嗎?”
“就是快遞吧,不着急的。”秦穆皺起了眉,“小叔,你想開了什麽?”
葉黎卻看出他的反常。平日裏心思缜密沉穩的秦穆,竟然會因為一件未知的快遞洩露出類似于煩躁的情緒?葉黎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沉聲問:“你怎麽知道是快遞?”
秦穆無奈,只能當着葉黎的面打開了門。站在門外的果然是一名快遞小哥,腳底下躺着一只紙箱子:“帥哥,在這裏簽字。”
快遞員離開之後,葉黎蹲下身親自開箱。而秦穆并沒有攔他,而是一起蹲下身,靜靜地在一旁看着。當看到畫了血痕的照片和寫滿恐吓字眼的紙條被之後,秦穆也沒有特別的表情。
他只是握住了葉黎的手,淡淡道:“別碰那些東西,髒。”
葉黎反握住他的手:“你收到這些東西多久了?”
“從我父親去世後就陸陸續續收到過。”秦穆不以為意,“羅皓遠已經在查了,不過是些小人不入流的手段罷了。以為這樣就能吓到我?啧啧。”
“他們為什麽要給你寄這些東西?”
這次,秦穆沉默了片刻:“也許,是因為葬禮那天發生的事。”
那一天,許多黛山文化的股東被迫轉移了屬于自己的股份,又有許多潛伏在陰影中的勢力被連根拔起——葉黎一直很懷疑,當時尚未成年的秦穆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但無論他是如何成功的,那些被他驅逐的人仍用卑劣的手段表達着他們無力的恨意。
葉黎問:“你有沒有想過搬家?”
“算了吧,”秦穆隐約意識到了葉黎話中有話,消極反問道,“我能搬去哪裏?”
“你可以……借住在我家。”
垂眸神傷的年輕人驀然擡起眼,笑靥如花,難掩驚喜之情。若說葉黎片刻前還在猶豫,現在看到秦穆發自真心的喜悅,所有的顧慮亦煙消雲散了。
以後的事情,便留給以後吧。此時此刻此景此人,是他觸手可得的歡愉,已勝卻過往十餘載匆匆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