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浮光(3)
葉黎從浴室中出來的時候,秦穆已經離開了。客廳中的水晶燈也重新亮了起來,只照了一室流光溢彩的清冷。
他扶着椅背緩緩癱倒在沙發裏,閉上眼。在極致的安靜中,葉黎強迫自己回憶方才發生的每一個細節,努力将自己從故事中抽離,仿佛第三者從半空中冷漠俯視着失控驚恐的自己。
羽睫輕顫,他漠然感受着光點在眼皮上跳舞,從中汲取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恐黑症,是七歲那年的綁架案後留下的。他被困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中三天三夜,才被遲遲救了出來。
那段回憶對葉黎而言基本是空白的,他只記得當時站在救護車旁的葉景生的表情。高大魁梧的男人分明是他的父親,卻不願意靠近地下室半步,眼神嫌惡而冷漠——從那一刻以後,葉黎就不再對父親二字抱有任何幻想了。
葉景生,是真真正正地希望他可以去死。
綁架案之後的三個月,葉黎一直住在醫院裏,接受心理幹涉。因為他的精神受到了嚴重創傷,出于自我保護的目的而分裂出了第二人格——這時葉黎真正蘇醒之後,錢松雪作為實習醫師告訴他的。而葉景生以工作繁忙為由,整整半年不見蹤影。
再見到他這位親生父親時,葉黎竟然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恐懼。
他猜到了什麽,惡劣地笑了:“爸爸,我的第二人格可愛嗎?”
葉景生面露猙獰,嘴唇抖動着卻吐不出一個字,轉身倉皇而逃。
葉黎并不知道他的第二人格對葉景生做了什麽,說了什麽。那就像是潘多拉魔盒的鑰匙,解鎖出的魑魅魍魉亦能将他自己吞噬。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活着,極力向着陽光明媚的方向生長,不敢讓波谲雲詭的黑暗走進自己的內心。
——在黑暗來臨之前,沒有人告訴我們光明是什麽樣子。
他站在走廊中,深棕色的門板留了一條縫。
陽光從卧室內照射而出,他從那條縫隙中可以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床頭櫃前,躬身拉開了一層抽屜,從中取出了一只藥瓶。
緊接着,屋內響起了口香糖糖罐晃動時會發出的聲響,輕微而細密的“嘩啦啦”聲。
他驚恐地後退一步,趁男人轉過身前,拔腿飛奔而逃。
然而奔跑的腳步卻越來越沉重,地面也越發的潮濕粘稠,而光明離他越來越遠。在死寂的黑暗中,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陌生男人的低聲怒吼。
“那小孩呢?”
“不知道,肯定被藏起來!應該就在這附近。”
“讓兄弟們分散開去找,他跑不遠的。”
“啊!”
葉黎倏然從噩夢中驚醒,在蒙蒙亮的天色中辨認出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地板上。
他用力蜷縮起自己的身體,右手握住左手細瘦的手腕想要控制住發抖的頻率,然而整個人仍處于噩夢的陰影中兀自打顫。
在冰冷的地板上又躺了大概五分鐘,葉黎反應過來現在已經是第二天早上。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了遙遠的天際,在煞白的牆壁上映了一片溫暖的明亮。
扔在地上的手機忽然響了。是張秘書,提醒他那個難纏的par今早九點的飛機離開江州,問葉黎有沒有必要再見他一面?
葉黎握着手機,一遍遍讀着那簡短的三行字,真實感才慢慢回到身體裏:這是他拼搏了10年才贏得的生活。精致亮麗,光鮮體面。
他梳洗完畢後換好西裝,打量着穿衣鏡中的自己,除了因為缺覺而無從遮掩的黑眼圈,他和平日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自己并沒有什麽不同。
至于嘴角的笑意,就不必強求了,本來也沒有人在乎。
葉黎低頭,一面給張秘書發消息,一面推開了門,卻沒想到當頭響起一把低啞的聲音,擋住了他的腳步:“葉黎?”
是秦穆——他竟然沒有走。葉黎錯愕地擡起頭,臉色青白,瞪着倚牆而立的年輕男人。
秦穆顯然一宿未曾合眼,眼眶下的黑眼圈十分刺目。他怔怔看着西裝革履的葉黎,方才意識到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你要去哪裏?我送你……”
“不必了。”葉黎冷冷道,隔開了他的手,“你把鑰匙還給我,或者一會兒扔到樓下郵筒裏。如果今晚回來我沒看見鑰匙,明天我就換門鎖。”
秦穆也意識到,自己這個狀态開車,只怕是往安全島上開。但他不可能讓葉黎就這樣離開,擋在了電梯間的門口,顫聲道:“葉黎,我們聊一聊好嗎?”
葉黎沒有說話,每一秒沉默都讓秦穆感覺心頭被剮了一刀:“對不起,昨天晚上是我的錯,我忘記了……”
“昨晚的一切我可以當做沒有發生,你不是故意的。”葉黎打斷了他,“但是華中電子我不能坐視不理。雖然已經過去了一年,再證明我和孟江的清白已經沒有用了,但我也不能再讓你回到遠揚……不過,你也可以找葉景生試試?”他終于沒有忍住心底那一絲疑慮,不由出聲嘲諷,卻暗暗攥緊了拳。
萬中之一的可能,秦穆所作所為都是葉景生授意的,該怎麽辦?葉黎觑着秦穆僵硬的臉色,幾乎以為自己猜中了,萬箭穿心的感覺不外乎此。
可笑可嘆,他竟然還真心實意地幫過他:“讓開!我要去上班。”
秦穆一動不動,垂頭嘶聲問道:“你是不管我了嗎?”
葉黎強壓住內心的悲涼和憤怒,嘲弄道:“我管不着你。”
“我有很重要的事……”
“那你去和張秘書預約時間,我們單位見。”葉黎推開了秦穆的手,大步走近電梯間,煩躁地摁着向下按鈕。
秦穆忽然道:“我和葉蓁沒有血緣關系。”
電梯門緩緩開啓,又緩緩合上,停在了18樓。葉黎僵硬地轉過身,瞪大了眼睛望着面色平靜的秦穆。
空氣中,只有塵埃在晨光中跳舞。秦穆的表情,與其說是平靜,倒不如說是死寂。兩相對視,葉黎輕聲追問:“你剛剛說什麽?”
“我和葉蓁沒有血緣關系。”秦穆笑笑,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可以将自己抛向風口浪尖,讓自己一無所有。又或許,他其實根本沒有那麽在乎股份和財産,不過想要換葉黎一個上午的時間。
秦穆緩緩伸出了手臂摟住葉黎的腰,怕冷般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聲音中帶着脆弱的溫柔:“我不是你的侄子,葉黎。如果這才是真相,沒有股份沒有繼承權的秦穆,你還願意多看我一眼嗎?”
賀名涵在等人。
茶桌對面坐着一對夫婦。女子面容姣好明豔,纖纖十指虛握着茶杯,言笑晏晏說着圈子裏的趣事;她的丈夫卻不過相貌平平,雖然身材魁梧高大,但微躬的後背好似熊腰,西裝革履也無法遮掩他的匪氣。
正是何家青韓幼寧夫婦,安爾雅私募的有限合夥人之一;而另一位合夥人賀名涵的身邊卻還空着,顯然還有一位更重要的人沒有來。
他們雙方之所以會認識,之所以有今天“鼎聲影業”,也全是托了這位“貴人”的福。
“鼎聲股價最高的時候沖到了兩位數,那時候還真把我吓到了。”視後韓幼寧笑着将亂發別到耳後,聲音溫柔娴雅,好似露珠滑落蓮葉後暈開的圈圈漣漪,“都怪風聲傳的太大了,壓也壓不住,我們實在不敢那時候脫手。其實不套現出來,所謂的盈利不過都是鏡花水月。”
賀名涵呷了口茶:“的确,你們都是公衆人士,應該注意社會影響。”
韓幼寧在餘光中看了自己的丈夫何家青一眼,笑容略有得意之色,而後者卻不以為意地冷漠道:“賀先生當時可賣的很大膽啊。加上十個點的控股權溢價,您現在手裏握着的只怕有現在三個鼎聲影業那麽多。”
“何先生太誇張了。”賀名涵放下茶杯,不溫不火道,“當時脫手不過是因為遠揚那邊追查的緊,我為了避嫌,才一次性轉讓了大筆的股份。退一步講,我只是個商人,在商言商,有機會我們一起賺錢,私下裏我們也是朋友。”
就在這時,茶寮大門處的部門被一只大掌掀開,緊接着就想起拖鞋踩過石子地的聲響,屋內的三人連忙起身迎接。
然而來人似乎很忙,簡單寒暄兩句後便直入主題:“這次池子有多大?”
賀名涵正襟危坐,自信地笑道:“一億人民幣左右,公司base香港,大陸這邊還需要有人出面。”他一面說着,一面和韓幼寧相視一笑,對何家青不滿的冷笑恍若未聞。
來人自顧自地喝着茶,同樣沒有搭理何家青。何家青有些坐不住了,身體不由前傾靠在茶桌上:“這樣豈不是又要把我們推到風口浪尖上了嗎?前段時間剛……”
話只說了一半,來人定定地看了何家青一眼,随即輕描淡寫地轉過了頭,何家青的聲音也随之啞了。
“賀先生,您繼續說。”
賀名涵同樣仿佛沒有聽見何家青的抗議:“但如果想控股黛山文化,至少需要十個億。現在最大的困難在于抵押,我從公司離開後便很難再從大陸銀行申請到貸款。按照十倍杠杆計算的話,至少需要五個億的銀行貸款,其餘資金可以從海外流入,您想要入股當然更好。但是貸款這方面的問題,還需要您從中多多斡旋。”
來人意外道:“你要離開黛山文化了,什麽時候?”
“就在這個月內。”
“怎麽回事兒?”
賀名涵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是秦穆,咬住了一些證據不肯松口。我想要全身而退,不得不盡早決斷。”
何家青忍不住嘲諷道:“秦文川的兒子?他才多大,竟然逼得住你?”
賀名涵面色陰沉地看了他一眼:“有其父必有其子。許多東西是天生的,刻在人骨頭裏的高低貴賤一輩子也改不掉。”
何家青臉色青白,想要發作卻又不得不看來人的臉色。那人卻對何家青的憤怒視而不見,轉而對賀名涵道:“不錯,秦文川當初不過是個地痞流氓,成功也不過是因為借了葉家的勢。他兒子鬥氣耍狠也必定在行,卻不一定明白你的苦心,既然他還想做葉家的狗也就随他吧。現在你已經和他鬧僵了,也不必再看他父親的情面了。”
賀名涵猶豫道:“那貸款的事?”
“你現在就開始向X行申請,我盡量幫你從中周旋,數額不大的話最快半個月就可以批下來。”來人頓了頓,“五個億确實多了點,也許用不了那麽多。”
賀名涵不解:“但是秦穆一個人的手裏,就握着55%……”
“他還是個孩子,父親去世了,母親又在國外。如果出了什麽意外,也沒個能讓他依靠的人。”來人起身,居高臨下地掃視着在場的三人,溫言道,“家青,我知道你前段時間擔驚受怕了,可你看有誰敢查到你頭上了嗎?鼎聲影業不過是小打小鬧,這次如果你怕了,我不會勉強你和幼寧。黛山文化我勢在必得,它也不過是場先鋒戰。如果你們怕了,就把刀斧劍戟還給我——好好想想。”
他拍了拍何家青僵硬的肩,轉身離開了茶室。韓幼寧和賀名涵起身送客,卻被勸回了原位。
茶寮外停着一輛黑色的商務轎車,并不是他來時坐的那輛。
年輕男人站在駕駛位的車門外抽煙。看見他出來後連忙将煙頭掐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趙先生。”
他揮手示意男人回到車裏,随即毫不猶豫地矮身上車,甩手關緊了車廂門:“你怎麽出來了,萬一被賀名涵看見怎麽辦?”
孟江目視前方,踩下了離合:“心裏有點煩,抽了根煙。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