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浮光(4)
秦穆自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母親并不愛他。
黛山文化剛剛起步時,秦文川工作不但繁忙,并且危機四伏。一旦遇到難纏的競争對手,便會将妻兒送去外省乃至國外暫避危險。比如4歲那年的冬天,秦穆是在N市西海岸度過的。
N市位于赤道以北回歸線以南,是一座自然風光旖旎的海濱城市,冬日仍和風煦暖,草木蔥郁,綿長的海岸線一望無盡。
秦文川安排了保镖守在葉蓁母子身邊,不允許他們離開酒店。幸而酒店後方便是一片開闊的海域,白日裏波光萬頃,浪花親吻着細膩的沙石,自海景房中望去美不勝收。
年幼的秦穆貪玩好動,總纏着葉蓁帶他去海邊玩沙子。葉蓁或者懶懶地拒絕,或者讓保镖帶着秦穆去玩,似乎總看不見秦穆稚嫩臉上滿滿的失落。
她唯一答應他的那次,卻讓秦穆永生難忘。
天朗氣清的一天下午,葉蓁将秦穆帶到了海邊,握着他的小手用泥沙搭了一座微型堡壘。秦穆開心地用沾滿泥沙的手抱住葉蓁的小腿,甜蜜蜜地笑着仰頭看他的母親,根本沒有發現葉蓁臉上的厭惡和冷漠。
或許,是因為葉蓁的聲音格外溫柔:“穆穆乖,在這裏不要動,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她就帶着兩名保镖離開了。而4歲秦穆依然無憂無慮地玩着沙子,一直等到了黃昏,葉蓁也不曾回來。平日裏直到夜半仍熱鬧喧嚣的海岸,今天卻空無一人,甚至連酒店工作人員都不見蹤影。太陽下山的格外早,夜幕下的大海不再安寧平靜,巨浪騰越白沫翻湧,海風将秦穆吹倒在沙灘上。
秦穆慌了,大聲地喊着媽媽,光着腳丫跌跌撞撞着向酒店跑去。
然而酒店和沙灘中間,有一片茂密的人工棕榈林。四歲的秦穆尚且不知道記路,高大的樹木如一幢幢鬼影,狂風尖銳的呼嘯聲如若恫吓,他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哭叫的聲音。
最終,是巡邏的保安找到了他。秦穆永遠記得那個陌生人驚恐的表情和無情的斥責:“你爸媽呢?知不知道今天晚上有臺風!找死啊……”
他被送回了房間。葉蓁拉開門,神色冷淡地低頭看着他,讓他生生把哭聲憋回了肚子裏。很久以後秦穆再查起那場臺風,才知道是自己的運氣好,臺風并沒有按照預定的軌跡從西海岸登陸,否則自己定然已經喪命了。
從小到大,葉蓁沒有為他做過一頓飯,沒有帶他看過一次病,甚至連家長會都不曾去過。無論他成績多麽優秀,表現多麽出色,葉蓁都視若無睹。
而秦穆,也漸漸變得不在乎了。他眼中的人性并非一味的善良,血緣至親也會不值得原諒。秦文川在場的時候,他和葉蓁默契地扮演着母慈子孝,轉過身卻比末路殊途更加冷漠——大概也只有這一點無情,是他們除眉眼之外唯一相像的地方。
秦文川去世之後,葉蓁并沒有主動聯系娘家人,甚至連秦文川的葬禮都是她一手主持的。混亂發生之後,她被沖進了歇斯底裏的人群中,撞暈在了牆壁上,沒能親眼見到丈夫再一次的亡故。
事後,葉家人終于介入了。葉蓁被葉景生安排送去了法國的醫院,而秦穆則被留在了國內。不久後,葉蓁的精神狀态出現了問題,法方醫院開具診斷書,使得她的行為能力權利轉移到了葉景生和秦穆的手中。
秦穆對她沒有任何感情,也不曾想過探望,直到他發現賀名涵曾暗中派人調查過葉蓁的蹤跡。
賀名涵明明已經查到了醫院,卻一無所獲。可能因為葉蓁根本就不在那裏,也有可能葉蓁被嚴密地保護了起來——秦穆細細想來,關于葉蓁的一切,都是葉景生親自安排的。表面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實則見不得光。
由于診斷書的确是由這家醫院開具的,秦穆便親自去尋找葉蓁的蹤跡。一開始查無此人,但當秦穆以葉蓁親子的身份要求院方對葉蓁的生命安全負責,否則将訴諸法律的時候,醫院負責人終于松口了:“您的母親的确在我們醫院接受治療。因為她身份特殊,監護人要求對她的信息保密,我們才不得不有所隐瞞。既然您可以證明自己是葉女士的兒子,你也是她的合法監護人之一,所以您有權利見她。但我必須要提醒您,葉女士的精神狀态非常不好,常常胡言亂語,有可能已經不認識您了,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秦穆了然一笑,并不介懷。他對葉蓁淡漠的态度,不會因為她的可憐而有所改變。
醫生說葉蓁可能不認識他了,但事實上,躺在病床上的虛弱的女人張口便叫出了他的名字,憤恨怨毒:“秦穆!”
秦穆示意狐疑的醫生先行離開,畢竟葉蓁的手上戴着手铐,她并不能把他怎麽樣。轉眸再看向葉蓁的時候,秦穆嘴角帶着一抹無奈的笑:“母親,您生了什麽病?”
“我沒有生病!”葉蓁擡起被鎖住的雙手,眼眶深凹陷眼角通紅,“你讓他們放我出院,我要回國!”
“把您送到這裏的人不是我,我沒有權利放你離開。”
“騙子!”手铐砸在床頭,發出刺耳的嗡鳴,葉黎恨恨地盯住他,“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玩意兒,你根本沒有權利繼承我的股份!不要以為把我拷在這裏,你的狼子野心就沒有人知道!”
“我沒有權利繼承你的股份?你就算再不喜歡我,我也是你的兒子。”秦穆冷笑,“而你現在是一個精神病人,你說了算嗎?”
葉蓁怒道:“我叔叔會找到我的,他也有繼承權,葉景生不會讓你輕易拿走那10%!”
“葉景生?”秦穆眯起眼,“母親,你知不知道把你送到這裏的人究竟是誰?”
葉蓁驟然大笑出聲,幹瘦的手指扭曲着抓緊了床頭:“還能是誰,除了你還能是誰?!我早看出來你不是個好玩意兒,為了那10%,你什麽都做得出來!你以為只要秦文川死了,你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對我下手了?做夢!”
秦穆抱懷,靜靜地看着病床上歇斯底裏的女人。要麽,葉蓁的确瘋了,才會胡言亂語;要麽,這一切都是葉景生做出的局……葉蓁眼中的憤怒像潛伏在深海中的巨獸,他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我告訴你!秦文川一死,我就找到了葉景生!他已經知道了你不是葉家的種兒!”葉蓁快意道,“只要他拿出母子鑒定書,你就一個字兒也得不到!”
秦穆怔在了原地。
葉蓁的話,仿佛一道閃電劈在了他的頭頂。往昔種種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葉蓁對他的冷漠與憎惡和葉景生對他的關懷備至,撕裂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真相。
任何其一,都不可信。
但他不能讓葉蓁看透自己的心虛。如果果真如葉蓁所說,他不是她的親生兒子,那麽把葉蓁困在此處是他唯一能夠繼承遠揚10%股份的辦法。
可是葉景生,他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難道囚禁了葉蓁,他就有把握可以拿捏秦穆嗎?
事情的關鍵,還是在于他和葉蓁究竟是否有血緣關系。在此基礎上,才能分析葉景生所作所為的動機。秦穆眸色一暗,箭步上前,抓住了葉蓁細瘦的手腕。
“你幹什麽?!”葉蓁驚叫。
“借你一滴血。”秦穆摩挲着葉蓁幹枯的手,取過了床頭櫃上的一只玻璃杯。
秦蓁的手指瑟縮了一下,随即鎮定下來,看出秦穆并非想要她的命:“你就算是把我的血抽幹了,檢驗結果也不會變,葉景生為了那10%更不會放棄找我!你最好盡快放了我,否則讓葉景生下手,他可不一定在乎你的小命……”
秦穆刺破了她的指腹,一邊将血塗在玻璃上,一邊低聲道:“現在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葉景生做的,你敢信嗎?”
“他為什麽要……”葉蓁不屑的冷笑凝固在唇角,轉念間,想到了一個極可怕的答案。她驀然抽回了手,盯着秦穆,眼神中的怨毒漸漸被恐懼所取代:“不可能……你不可能是……”
葉蓁頹然栽倒在了床上,望着蒼白的天花板喃喃吐出四個字,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而秦穆帶着血樣離開了。
不到48小時,親子檢測結果就出來了,他和葉蓁并沒有血緣關系。
葉黎靜靜地聽他講完了關于葉蓁的故事。
兩個人已經回到了南林路3號18層的客廳中,秦穆從始至終抓着他的手,直到最後一句話音落地,他忽然半跪到了地板上,緊緊抱住葉黎的小腿,仰起頭看他。
葉黎摸了摸他的發頂,感覺到了他內心的恐懼和慌張:“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秦穆低下頭,枕在他的膝蓋上,低聲道:“但葉蓁,她畢竟是你堂姐……”
“我和她并不親厚,放心。”葉蓁在他的記憶中不占據一席之地。甚至是秦穆一家人,和葉家的來往一向非常稀疏,遠沒有利益關系那麽緊密。
這實則是十分反常的現象,但若幹年來竟然從未有人提起,莫非是葉景生有意為之?他在秦穆的故事中,扮演這舉足輕重的角色。如果他早就知道秦穆并非葉蓁的親生兒子,為何抛棄葉蓁相助秦穆?為何要把秦穆接到葉家甚至是帶進遠揚?
退一步講,即使葉景生認為秦穆是比葉蓁更好操控的對象,那麽在他成功将葉蓁送入精神病院後,便可以公布秦穆并非葉蓁親生的消息,或者是用這個消息威脅秦穆為他所用。
即使法律規定養子和繼子同樣擁有財産繼承權,如果可以證明秦文川婚內出軌,這依然是個很好的把柄。
“葉景生,他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葉黎用手指纏繞着秦穆柔軟的發絲,喃喃自語。
秦穆轉念想起了葉蓁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語時,不斷重複的那四個字。她并沒有發出哪怕一絲聲音,但根據口型判斷,是“朝秦暮楚”四個字。從字面意義上看,是在暗指秦文川婚內出軌,将私生子抱回家的事實。但其中定然還有深意,秦穆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頓了頓,他又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麽?”
“葉黎,你不是我小叔。”
葉黎聞言一窘,想抽回自己的手卻被秦穆緊緊握住,覆蓋在他的頭頂。20歲的青年依然像個孩子般蜷縮在他膝頭,輕聲道:“真好,我和你沒有血緣關系,這是這一年唯一值得高興的事情了。”
小心克制着情緒的一句話,每個字卻都敲痛了葉黎的神經。他不忍心再推開他,甚至想把他摟緊懷裏柔聲安慰:“這一年,你過得好嗎?”
“一開始不怎麽好。”秦穆悶聲道,“賀名涵把境外子公司把控的密不透風,我沒少吃閉門羹,還被人威脅過……”
葉黎的手指一緊,顫聲道:“你……沒事吧,為什麽不和我說?”
“那時候你根本不理我,我怎麽敢和你說?”秦穆擡起頭飛快地瞄了一眼葉黎,不敢洩露太多的委屈和恨意,“你第一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也是我第一次有了進展的時候——我還以為你知道,以為你一直暗中看着我,我當時快高興瘋了。可是……誰知道你根本就因為華中電子的事,來找我算賬的。”
葉黎想起來,那是華中電子財務造假案事發的一周之後,他當時在害怕秦穆故意知情不報,所以才打了通電話。雖然沒有直接質問,但話裏話外都在打探秦穆知道多少——他甚至連一句“我想你”都說不出口。
葉黎被他說的有些慚愧,但秦穆也并非全然無辜。他點了點秦穆的頭,警告他:“你也不冤枉。”
秦穆呼吸一窒,氣鼓鼓地仰起頭看他,眼睛裏甚至憋了一泡淚。他顫巍巍道:“葉黎……”
“……對不起。”
“沒關系。”秦穆立刻得寸進尺,扶着葉黎的膝蓋,“我腿都跪酸了,可以抱抱你嗎?”說完,也不等葉黎回答,就直起身張開了手臂。
他就是料定了自己無法拒絕他,葉黎悲憤地想,緊接着就被抱了個滿懷。秦穆似乎非常喜歡他溫暖的頸窩,不斷地用鼻尖蹭着他的脖子:“後來,我認識了池魏老師。他是英籍華人,學校的客座教授,也是英國一家唱片版權公司的總裁,對中國大陸市場很有興趣。我主動找到了他,說服他對賀名涵設立的子公司進行要約收購,這才逼迫賀名涵的人漏出了馬腳。”
“池魏……”這個名字是完全陌生的,葉黎警惕道,“他為什麽同意幫你?”
“因為我聘請了他作為黛山文化的咨詢顧問,并且可以代我行使股東權利。”秦穆歪過頭,蹭了蹭葉黎的耳垂,輕聲細語道,“想要得到幫助,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啊。”
葉黎不敢茍同:“你這樣做太草率了。如果池魏和賀名涵有往來,你已經将黛山文化拱手讓人了。”
秦穆低笑:“這不是沒有發生嗎?”
葉黎皺起眉:“那是你運氣好。防人之心不可無,更何況你作為上市公司的繼承人,更應當謹慎行事……”
他一板起臉開始“教育”秦穆,就有點剎不住車,仿佛又回到了秦穆在遠揚實習的時候,他手把手教他看財務報表,分析股東結構,研究彙率趨勢。說着說着,自己也茫然了起來,分明池魏只是一個陌生人,他何來如此深的敵意?
秦穆笑眯眯地看着他,聽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忽然問:“葉黎,你是不是醋了?”
葉黎一怔,下意識反駁:“我有什麽好醋的?”
“因為你希望只有自己一個人對我好,希望我只有你一個人。”秦穆收起了笑臉,鄭重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他的眸子太亮了,縱然深邃卻只映出了一個人的影子,便也只因為這一個人而熠熠生輝。葉黎從未有想過,他會在秦穆身上看到堅貞和忠誠,而現在這份矢志不渝只屬于他一個人,那讓他的內心微微戰栗。葉黎伸出手,摸了摸秦穆鬓角的碎發,輕聲懇求:“給我點時間,秦穆。”
“好。”秦穆羽睫輕顫,答應道。他将葉黎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卻不願把葉黎逼太緊,只能心中默念着切入骨血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