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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浮光(6)

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葉黎靠在副駕駛位的椅背上,靜靜看着窗外江州夜色,左手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擊着扶手。

賀名涵離開黛山文化的事情,越想越不對勁。秦穆如果已經抓住了他的把柄,怎麽會讓他從公司全身而退呢?最好的解決方式是先穩住賀名涵,将其控制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緩緩圖之,而絕不是各奔東西——葉黎不相信秦穆會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

一定是賀名涵做了什麽,才使秦穆不得不在短時間內與他一刀兩斷。這個人的行事手段一向不拘于暴力,葉黎不由緊張道:“秦穆,你回國之後,有沒有單獨見過賀名涵?”

秦穆握緊了方向盤。他早該猜到,自己是瞞不過葉黎的。

那天和賀名涵的一役,的确是他敗了,卻還是不想讓葉黎知道自己的難處。秦穆輕聲問:“你可以不問了嗎?”

就是這麽一點點落寞的軟弱,堵住了葉黎內心所有的疑問。

轎車駛入非機動車道,只要再向前100米就是葉黎公寓所在的小區停車場入口了,一輛逆行的三輪車忽然橫空出世。雖然秦穆即使剎停了車,蹬三輪的老大爺還是撞在了SUV的車頭上,整個人順着慣性撲倒在地上。

所幸傷的并不重,老大爺立刻從地上跳了起來,沖到SUV駕駛位“砰砰砰”砸着車窗戶。秦穆那時那還沒來及解開安全帶,隔着玻璃就聽見老大爺中氣十足的罵街聲:“出來!給我出來!!開車的你長沒長眼睛啊?!出來賠錢!!”

秦穆冷冷盯着暗色玻璃外老大爺憤怒的臉,随手報了警之後推門下車。時間一分一秒地滑過,老大爺抓猜到秦穆已經報了警,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耍潑。

葉黎坐在車內,忽然意識到這位碰瓷的老人是在故意拖延時間,而秦穆就站立在自行車道中央!他心底驀然一涼,推開門的同時向後視鏡中無意的一瞥,只見另一輛轎車駛入了非機動車道,直直向秦穆撞去!

“秦穆!!”葉黎一個健步沖上前,抓住了秦穆的手臂。

秦穆只覺得車燈在自己眼前一閃,整個人就被一只手拉着向車門倒去。與此同時,飛馳而來的車輛撞上了SUV的車頭,巨響爆炸的同時滾滾熱浪頓時灼傷了後背。

被震碎的車玻璃紮進了皮肉,秦穆胡亂地想要撐住自己的身體,卻摸到了另一個人柔軟溫熱的胸膛。

“葉黎!”夜色昏沉周遭混沌,他就着路燈和車燈看清了那人流血的臉,登時目眦欲裂,痙攣的十指驟然抓緊了車門猙獰的棱角。

葉黎卻連一聲痛呼都沒能發出來。他的頭直接砸在了門框上,肋骨更是不知道斷了多少,又有幾根紮進了肺裏。當秦穆那只手摁在他胸膛上的時候,血都順着嗓子眼冒到口腔裏了,最終還是被他強忍着含在嘴裏,沒敢吐出來。

但最糟糕的還是他的胳膊,紮滿了玻璃碎片不說,還被卡在了變形的車門和椅背之間。秦穆甫一離開,葉黎整個人就軟綿綿地摔倒在柏油地上,一條胳膊卻被吊在半空中拔不出來。

“葉黎……”

秦穆的聲音卻因為耳鳴而有些失真,葉黎掙紮了許久,才勉強睜開眼。

他從沒有見過秦穆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但看起來并沒有受重傷。葉黎一時間竟然有點想笑,那含在嘴裏的那口血卻終于不受控制地噴了出來,濺濕了自己和秦穆的衣襟。

兩只手分別抓住了他的肩和腰,想把他從轎車殘骸裏拖出來,但尖銳的疼痛立刻從膀子刺進了腦海。葉黎痛地發出一聲沙啞的□□,眼前的景象也卻也因此比先前清晰了不少。秦穆跪在地上,臉上黏滿了灰塵和血跡,嘴一張一合在說着什麽,但他完全聽不見。

更危險的在秦穆身後,兩輛車的油箱在劇烈的撞擊下顯然已經洩露了,車底盤下的柏油地被洇濕了一大片深色,在路燈下泛着危險的光。

思維短暫的空白之後,他用力向外推了秦穆一把,嘶吼道:“走!”

只是吐出一個字,葉黎卻覺得要了他的命,肺部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那裏已經被撞碎了。但秦穆卻不肯走,依然執着地将手向椅背調節器的縫隙裏摸索,雖然那裏早也變了形,還管不管用實在是巨大的未知數。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了秦穆的肩膀,執拗地想要将他推開,但秦穆只來得及擡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立刻重新低下頭搬弄座椅靠背。

汽油一滴滴落在柏油地上,電火花仍劈啪作響。千鈞一發之間,葉黎什麽也聽不見看不清,世界亂糟糟的,只有那雙眼睛刻骨的清晰。對視的一剎那,連疼痛都變得很遙遠,能抓住的只有彼此。葉黎放棄了抵抗,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說不清自己在九死一生的剎那在秦穆的眼睛裏看明白了什麽,然而的的确确是明白了他的心意。不容抗拒,也不容辜負。

秦穆的指尖終于碰到了手動調節器。随着椅背陡然向上彈起,葉黎的胳膊也終于落了出來。秦穆架着他完好的那一側肩膀,在夜幕下踉踉跄跄着向人行橫道跑去。

同樣意識到爆炸危險的路人同樣在紛紛向空曠地帶撤離,吵嚷紛亂的嘈雜聲葉黎并聽不清楚,汽車最後有沒有爆炸他也并不知道。

當被放倒平躺在地面上後,葉黎意識到兩人終于轉危為安,咬牙撐着的一口氣兒也不由松了。他看到紅藍兩色的警燈照亮了夜空,此後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大理石墓碑前擺着一束白色雛菊。

孟江靜立于墓前,望着四方框中的黑白遺像,良久默然無語。

他不知道泉下的父親如果知道他的所作所為,究竟會欣慰還是不恥?在他暗中向趙弘铎通風報信的第二天,葉黎便發生了車禍,現在仍躺在醫院裏,死亡的巨斧随時可能随着并發症落下。

車禍事發的時候,他方才坐上了回鄉的飛機,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得知葉黎生死未蔔,也已經趕不回去了。

如果,真的是趙弘铎下的殺手,一切皆因他而起……

“今年來的這麽早?”

晨霧尚未完全消散,緬園中飄着蒙蒙細雨,模糊了來人的蹤跡。孟江轉過頭時,趙弘铎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手中同樣捧着一束花:“江州那邊很快會有大事發生,你的确應該早點回去。”

“我知道。”孟江蹙起眉,轉身讓出了墓碑前的位置。趙弘铎對着他父親的遺像說了些什麽,他并不想知道。

想來,也并沒有幾句真話吧。可惜當初他對這個男人說的每一句話都信以為真,才走到了今天這步。

兩個人一同離開了墓園。孟江忽然上前一大步,擋在了趙弘铎的面前:“趙先生!您知不知道,葉黎發生車禍究竟是何人所為?”

“何人所為,那不是一場意外嗎?”趙弘铎皺起眉,不動聲色道,“更何況,那輛車上還有秦穆。如果車禍是場僞裝為意外的謀殺,你怎麽知道兇手真正的目标就是葉黎?”

見孟江垂下頭,因為咬緊了牙關而雙頰緊繃,趙弘铎冷笑道:“你不會以為,這場車禍和我有關吧?”

“不……”孟江下意識否認。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何會有這種荒唐的想法,但趙弘铎的确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不過有一件事是我做的。”

孟江驀然擡起頭,眼中的鋒利毫無遮掩,直刺向趙弘铎。

這已經不是而是年前的孟江了。那個哭哭啼啼的小男孩已經成長為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男人,不會再輕易被仇恨而蒙蔽雙眼,甚至可能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告訴他的真相……但趙弘铎看透了他,不會允許他脫離自己的掌控:“如果你看到葉黎和秦穆生死未蔔的消息,也不用驚慌,那是我故意放出來的消息,後面有人在做空黛山文化的股票。”

“做空?”孟江松了口氣,不解道,“等秦穆出院以後,股價出現反彈,該怎麽辦?”

“這就和你沒有關系。”趙弘铎瞥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多事,“告訴你,是為了讓你心安,我對葉黎并沒有惡意。但如果你把這些對葉黎和盤托出,我就不能保證不把他也拉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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