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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浮光(7)

生與死之間是什麽?

是等待,遙遙無期的等待。被困在生死夾縫中的人不斷掙紮卻沖不破牢籠,任由身體的機能下降,才明白精神必須依托于有機物吸收營養才能存在。

而當營養枯竭的時候,思維能力也會随之下降;即使在放棄了希望之後,人自己也無法決定何時解脫,只能在痛苦中挨着生命耗盡……

葉黎的意識時斷時續。他第一次浮出昏迷的水岸時,直到自己已經被送上了手術臺。也許是麻醉劑量打的不夠,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鉗子在自己脾胃裏攪動,但奇異地并沒有什麽疼痛;再次醒來時他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卻像隔了一層紗,怎麽樣都聽不清;還有只手總是在不耐煩地掀他的眼皮,又在他身上四處摸索,如果不是因為不能動葉黎就要打人了。

更多的時候,葉黎都被困在夢中那四面牆的中央,外面的厮殺聲早早已經停了,但并沒有人幫他打開門。血腥味逐漸在地下室中彌漫開來。男孩起初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揚起頭,溫熱的液體忽然滴落在他臉頰上。

他終于發出了一聲尖叫,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葉黎……”

葉黎感覺自己被分裂了。一部分意識還陷在恐懼中,另一個自己卻知道這不過是場夢,他能聽到有人在叫自己,還有人撕開了他胸口的衣料,把冰冷的儀器貼在溫熱的皮膚上。

然後一切又重新變得很遠。

當葉黎能憑借自己的力量睜開眼睛時,已經是車禍後的第三天了。站在他床頭的小護士看到他醒了,趕忙走上前查看體征,随即喜洋洋地跑了出去:“醒了,病人醒了!”

秦穆也受了傷,但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每天拖着打夾板的腿來葉黎的病房報道。

“你去過公司了嗎?”葉黎忍不住問。

秦穆把一瓣兒橘子送進他嘴裏:“不能多吃,我偷偷帶進來的。”

葉黎囫囵吞棗地咽了下去:“黛山文化的股價怎麽樣了?”

秦穆幹脆探過頭,在他的嘴上親了一下。

“秦穆,”葉黎嚴肅地叫了他全名,收起玩笑的态度,“賀名涵離職的事兒是不是被公開了?”

“你別操心。”秦穆單手捧起他的臉,拇指滑過濕潤的唇瓣,頗有些蠢蠢欲動的感覺,“雖然在跌,但我沒事的消息公司裏人都知道。外面那些危言聳聽的假消息只是為了幫他們進一步抄底。等這個季報利好公布,股價肯定會反彈。”

葉黎連着追問道:“賀名涵有沒有抛售自己的股份?”

“沒有。”

“其他股東呢,現在公司裏說話的人是誰?”

“公司由董事會坐鎮,這麽幾年他們雖然剛愎自用了些,但關鍵時刻沒出過差錯。股東中有人借殼加持股份,但數額并不大,我已經叫人留心了。”

“證監會呢,有沒有動作?”

“熟人說至少一周內不會出事,即使查也不怕。”

“抄底的機構都有哪些?”

一直對答如流的秦穆把手伸進了被子裏,略顯冰涼的五指覆蓋在他溫熱的手背上。他向前傾了傾,一雙眸子專注地盯着他,葉黎在黑色的琉璃中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我其實現在一點也不想管公司的事。”

葉黎無奈,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那你想做什麽?”

秦穆心尖微顫,一字一頓道:“我只想管你,葉黎。”

“那個碰瓷兒的大爺被人藏了起來,很可能已經不在本市了。不過肇事司機還在ICU裏躺着,等他醒來,我一定讓他把知道的事兒全吐出來。”

黛山文化,董事會。

“青寧資産”四個大字映在雪白的幕布上,紅色激光點胡亂地畫着圈:“15%的shreshold被觸發後,公司将1比1發行優先股認購權,作為下一季度的股息。”

“秦穆不在,這件事是不是應該等他回來再定?”

在座立刻傳來聲不屑的輕笑:“等他回來?公司已經被青寧資産吞裹入腹了!并且董事會有自行決定發行股息的權利,無需經過股東大會審議。”

董事會最終決定發行的優先股認購權的認購價格比黛山文化當日的股價高出200%。這與黛山文化股價連續六日的下跌有關,但同時也是為了阻止股東去購買該優先股。

董事會通過的另一個決議,則是在當天下午的股東大會上公開新股認購,發行的新股價格為公司當日股價的70%,且具有投票權。能夠認購新股的股東必須列席參加會議,否則視為自動棄權。

秦穆得知消息的時候,股東大會已經開始了三分鐘。

“發生什麽了?”葉黎皺眉,從病床上直起了身子。

從椅子上沖起來的秦穆握緊了椅背,他現在趕回去也已經來不及了。那些老家夥一定會蜂擁而上紛紛認購,舉手表決和簽字加起來用不了十分鐘的時間。

他還是太年輕,先前安插的人手都還在基層往上混,高層中根本沒有任何耳目可以幫他警惕着股東們的風吹草動。葬禮上那場殺雞儆猴的戲已經過了三年,各方勢力又開始蠢蠢欲動,而他羽翼未豐……秦穆猶豫片刻後,還是把手機交到了葉黎的手中:“這封郵件應當是在車禍當晚發送到我郵箱裏的,公司将在一周後的今天召開臨時股東大會,商讨關于青寧資産的惡意收購。”

“一周前?”葉黎詫異地擡起眼,“那個時候青寧資産不是剛剛成立嗎,你們那個時候就知道自己是它的标的了嗎?”

秦穆的臉色更陰沉了,他搖了搖頭。

對于大股東而言,如果不參加新股認真,持股百分比和公司控制權都會相對下降。葉黎的臉色也變了:“那你今天為什麽沒有去開會?”

“這封郵件被标記為已讀了。”秦穆壓抑着憤怒和悔恨,輕聲道,“要麽是在我昏迷的時候,有人盜用了我的手機;要麽就是公司信息部中賀名涵的人。”

葉黎想的更遠一些:“你覺得這和車禍有關嗎?”

無論是車禍,還是被标記為已讀的郵件,最終目的都是為了奪取秦穆對公司的控制權——如果秦穆在車禍中重傷甚至是死了更好,對于始作俑者而言一勞永逸。

秦穆只消瞬間變明白了他的意思,驀然睜大眼睛望着他,重傷初愈後瘦削的臉頰更加蒼白了幾分。他身子一傾,單膝跪倒在葉黎的床沿上,冰涼的手不自主地撫摸上葉黎同樣帶着病色的臉頰:“還好你沒事兒。”

葉黎咽了口口水,下意識想躲,卻連眼珠子都動彈不得,墜落在對方純黑色的眸子。

一絲狠厲之色從深邃的眼底迸射而出,與他手上輕柔的動作全然相悖:“我一定會把那個人抓出來的,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這一刻,他性格中陰狠毒辣、罔顧人命的一面顯露無疑,是為葉黎不熟悉也不喜歡的。他不由抓住了秦穆的手,但心知他是為自己心痛,斥責的話便說不出口了:“你……賀名涵參加今天的股東大會了嗎?”

“你懷疑是他?”

葉黎若有所思道:“這件事最終的獲益者除了黛山文化的股東,還有就是青寧資産。最壞的可能是賀名涵自己就是青寧資産的股東之一,又或者是債權人。在你出車禍的同一天,賀名涵公布自己離職的消息,引起股價下跌;與此同時,青寧資産在二級市場公開收購黛山文化的股票……一次性大額收購,是在故意引起董事會的注意嗎?”

兩人對視一眼。

秦穆飛速直起身子向門外走去,甚至來不及再看病床上那人一眼。而與此同時,還綁着固定帶和夾板動彈不得的葉黎盯着他匆忙的背影,焦急囑咐道:“賀名涵的股份和青寧資産的加在一起,肯定已經超過了20%。如果他們在掌握部分控制權之後停止繼續收購,那麽在市場上流通的認購權不但無法稀釋他們的股權,還會成為其他收購者進入的壁壘!”

秦穆已經披上了大衣,在離開前最後低聲問:“告訴我怎麽做?”

葉黎咬緊牙關。只消一瞬間,他已經做出了某個事關遠揚和秦臻雙方未來的決定:“如果認購權還沒來及過會,立刻聯系所有董事;如果決議已經無法撤銷,必須要追加認購權回贖條款!”

只要有回贖條款,他就有與賀名涵一戰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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