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浮光(8)
秦穆趕到公司的時候已經是日暮時分,股東大會早就結束了,行政助理告訴他代董事長帶着其他兩名董事去了夏宮飯店。秦穆再次追出去的時候,在公司大門外看見了賀名涵同樣步履匆匆向外趕的背影。
賀名涵坐上的那輛黑色淩志,比他那輛愛騎低調了很多。
秦穆隐約猜到有人在車上等着賀名涵。然而他時間無多,夏宮就位于馬路盡頭的街角,他必須說服代董事長追加回贖條款。
方才在電話中,代董事長不肯相信賀名涵和青寧資産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抑或是和賀名涵之間早早有了暗箱交易。秦穆又聯系了其他幾位董事,得知其中好幾位已經在散會後趕回了外省甚至是境外,短時間內不可能再召開一次董事會議,優先股認購權的發行勢在必行。然而方案和通告在落實後只需要董事的簽字,追加回贖條款尚且有可能實現。
法務部已經開始草拟股息發行文案。設立回贖條款需要代董事長的授意,衆董事簽字首肯後便可落實。
收購戰的戰機稍縱即逝,法務部今晚注定要加班加點。從起草到審核,期間不過一天一夜的時間,他必須在24小時內落實這件事。
下班時分的空出租少之又少,司機也遠在千裏之外。秦穆拖着條打夾板的傷腿一口氣跑到了夏宮樓下,用力扯了扯衣領,在微涼的夜風中出了一身薄汗。與此同時,一輛寶石藍色雙門跑車疾馳而來,急剎在他的身邊。
車禍的後遺症還沒有完全消失。秦穆罵了句X,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才看清被放下一半的車玻璃內側坐着的人。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葉黎蒼白的臉色接近透明:“掉頭過來時,我看見賀名涵進去了,裏面一定有公司的人在等他。你現在進去,同時通知’保镖’帶家夥過來。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今晚無論如何要把回贖條款敲定。”
秦穆大步上前,抓緊了車窗框目眦欲裂:“你來做什麽,誰讓你下床的?!”
“我逃出來的。”葉黎不以為意道,冷汗卻順着額角緩緩滑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身體叫嚣的疼痛,一邊說着一邊取下了自己襯衣上領針:“快去吧,別管我。還有,衣領塌了,見人前收拾好。”
“賀總來了!”代董事長孫任率先起身,滿面笑容向門口大步迎去,緊緊握住了賀名涵的手,“公司那邊的事就順利辦完了?”
賀名涵的臉上一點都見不到的被迫離職的窘迫和黯然,反而有幾分喜色:“人事那邊的手續已經辦好了,辦公室也騰空了。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去公司上班,還要孫董為我送行。”
“哎,賀總這麽說就是拿我當外人了。”孫任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拍了拍賀名涵的肩膀,“你放心,咱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賀名涵笑笑,在餘光中有意無意瞄地打量着另外兩名董事。孫任立刻道:“都是自己人,賀總快上桌!”
一番客套的推诿之後,孫任被推到了主位,賀名涵坐在他的右手邊。一巡酒過後,孫任又單獨敬賀名涵,一仰喉茅臺杯便見了底:“賀總,以後也向我們引見引見青寧資産的人。大家以後都是要共事的,提前建立點私交不好嗎?”
賀名涵臉色微變,但見在座的另外兩人了然于胸的神情,就知道他們也參與了自己和孫任的計劃。人越多,每個人的既得利益便越少,風險也就越大。但轉念一想事情已經敲定了下來,或許也有那兩個人的功勞,賀名涵壓下了心頭對孫任的不滿,笑着也舉起了酒杯:“改天一定請幾位和韓視後兩口子一起吃頓飯!”
他舉杯要幹,卻被孫任攔了下來,握住他手腕的力道雖然不重卻非常堅決。
“老哥你等等。”孫任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了酒瓶子又将自己的酒杯斟滿,連着又悶下去兩杯。賀名涵想攔,但孫任喝的幹脆,第二杯下肚後賀名涵就明白這是有事要求他。
茅臺杯被扣在桌子上,連幹三杯後的孫任有些上頭,眼神卻比方才更加犀利敏銳:“韓幼寧有什麽好見的?老哥你現在給她打一個電話,她敢不來?我想見的是你背後——”
隔間的軟包門就在這時被推開,或站或坐的四人紛紛向門口看去。
賀名涵方才出了口氣,心想好險孫任的話頭被打住了,轉眼就看見了本應在醫院裏養傷的人扶着牆出現在門口。
一身黑衣的秦穆将在場的每個人都認真打量了一番,最終冷酷鋒利的目光落在了孫任身上:“孫叔叔,我不請自來,沒打擾您和賀總的好事吧?”
他腿上還固定着夾板,走起路來并不穩當,在衆人或戒備或狐疑的詭異沉默中一瘸一拐地走到酒桌前,撥了撥玻璃轉盤,雙指夾着瓶口拎起了一瓶酒:“我來晚了,今兒一天的會也都由孫叔叔代為主持。先自罰一杯,請您原諒。”
他一面說着,一面擰開了瓶蓋。
“賢侄你……”孫任張嘴想攔,卻被賀名涵碰了碰胳膊,對方遞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色,便堪堪住了嘴。
孫任乍一見秦穆出現,還以為自己和賀名涵的勾當已經暴露,慌忙想要掩蓋過去。但在賀名涵看來,秦穆并不一定直到自己和孫任的交易。他自罰三杯是給孫任面子,一會兒定然有事要拜托孫任。
賀名涵不相信秦穆還看不出自己是幕後主謀之一,韓幼寧夫婦不過青寧資産明面上的代言人。在這個當口上,秦穆無論做什麽都一定和收購案有關。那麽他想求孫任做的事,即使明面上看不出蹊跷,但無論如何孫任都不能給他這個面子。
不如從一開始就把态度挑明了。
路走到這一步,孫任再想從他這條船上跳下去,是決不能夠的。
孫任不吱聲,另外兩面股東弦歌知雅,眼睜睜看着秦穆将一杯白的灌進了腸肚。賀名涵終于開口了:“秦總,這麽快就又見面了。”
秦穆放下酒杯,似笑非笑道:“恭喜賀總另攀高枝,青寧資本可是不錯的東家。”
方才他來的急了,在門口時只模模糊糊聽到孫任說賀名涵背後有人,想來也并不奇怪。這番話不過是為了詐賀名涵一把,可惜同樣是千年狐貍,賀名涵從他模棱兩可的用詞中聽出來秦穆底氣不足:“我就是青寧資本的股東之一。秦總,雖然我離開了秦蓁,但你還是躲不開我啊。”
他幹笑兩聲,向秦穆舉起了酒杯:“剛才您敬孫董那一杯,我幫他還了。”
秦穆冷冷地看着他舉杯一飲而盡,轉而問旁邊尴尬的孫任道:“孫叔叔請賀總吃飯是為他送行的,還是有其他事?”
孫任恨不得自己已經喝醉了,只求能裝瘋賣傻地躲過今天。但此時賀名涵和秦穆兩個人都在看着他,一切塵埃落定之前他誰也不想得罪。他哈哈一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賢侄你這杯酒就當是為賀總送行的,可別再喝了!你剛剛出院,年輕人別仗着自己的身體好就瞎折騰!快,老李快給小秦讓個座。”
孫任左手邊的董事連忙起身,虛攙着秦穆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之後便借口打電話溜了出去,還會不會回來都兩說。
這一下,孫任心裏涼了半截,忍不住看賀名涵的臉色。
賀名涵心中暗罵一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今天他必須當着秦穆的面把話挑明了,才能斷了孫任的後路:“青寧資本想要收購黛山文化的事,孫董可已經表态了。秦總,你怎麽想?”
孫任一驚,連忙道:“賀總,交情歸交情。您就算從黛山走了,但我們還是有一起發財的事業嘛,何必搞得你死我活呢?”
可惜沒有人願意陪着他一起和稀泥。秦穆眸色深沉,接過了話頭:“收購的事我聽說了,賀總您動作很快嘛,加上您手上的股份,青寧資本手上已經有了超過20%的份額。”
他轉而又對孫任說:“孫叔叔,您今天下午不是還在董事會上提反并購嗎?賀總可比您快多了,只怕優先股認購權一發行,隔夜就可以流通了。青寧資産就算想把公司一口吞下,也要掂量掂量如何回購這批優先股,這對我們秦臻是好事。”
“呵呵。”賀名涵冷笑兩聲,不置一詞。他不知道秦穆有沒有看出優先股認購權中的陷阱,但既然他願意賣傻,自己就且看看這出好戲如何收場。
孫任當然也不會戳穿自己的陰私,舔着臉謙讓道:“分內之事而已,秦總言重了。”
“你現在倒想起我是秦總了。”秦穆低聲說了一句,把桌布上的酒杯一推,透明的酒液洇濕了桌布,“可如果青寧資産從沒有打算過全資收購呢?股東大會通過定增方案之後,我就做不到絕對控股了。即使賀名涵将來想要進董事會,憑着他自己和青寧資産的股份也完全有資格,更何況公司裏首鼠兩端的大有人在。而在外流通的認購權,只會成為其他資本進入公司的壁壘!代董事長,你做的真的是分內之事?”
秦穆每說一句話,孫任的心就涼一分。
分明秦穆比他小了近兩旬,但孫任一直對他心存畏懼。因為在三年前葉景生的葬禮上,他親眼看見這孩子面不改色地用燭臺刺瞎了一名董事的眼睛,就知道秦穆是不介意手上沾血的主兒。他再次擦了擦臉上的冷汗,開口時語氣已經變得恭敬了不少:“那秦總你是什麽意思?”
坐在秦穆對面的賀名涵冷冷提醒道:“秦總不知道嗎?認購權發行既然已經過會了,就勢在必行。”
而秦穆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發行可以。但是來之前我已經看了會議紀要,并沒有設立回贖條款。”
孫任一愣,沒有料到秦穆會提起回贖。
“回贖”的确是認購權發行的設定條件之一,但并非必要條件。在收購價格和條件足夠優渥的條件下,标的公司的股東認為自己不再是惡意收購的對象,收購方的行為則會變為善意收購。在雙方成為戰略同盟後,标的公司便可以利用回贖條款,以發行時預定的價格收回認購權,從而使收購方順利完成收購。
連賀名涵都感到了意外。如果确實設立回贖條款,那麽當青寧資産掌握足夠多股份之後,便可以在黛山文化安插自己的股東,甚至是收買老股東,從而實現認購權的回贖。到時候,黛山文化的絕對控制權就是青寧資産的囊中之物。
雖然尚且不明白秦穆此舉是何用意,但在關鍵時刻人不能貪,否則只會得不償失。賀名涵看了孫任一眼,顯然對方也沒有想明白其中的關敲,但他不能由孫任答應秦穆這看似荒唐的請求:“回贖條款是條後路。怎麽,秦總沒有玉石俱焚的決心嗎?”
孫任跟着道:“秦總,沒這個必要吧?畢竟認購權發行的初衷就是為了狙擊收購方……”
“他為什麽要和你玉石俱焚?”一聲輕笑從門外響起。
秦穆倏然站了起來。當他看清來人是坐在輪椅上被推進來的時候,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來做什麽?!”
葉黎揮揮手示意保镖把自己推到秦穆的身邊,用力握了一把他的手低聲道:“來幫你啊。”
他轉而看向臉色煞白的賀名涵,唇角帶着三分笑:“賀總,好久不見。我這把骨頭還沒長好,就坐着和您說吧。”
賀名涵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也知道設立回贖條款是誰的主意了。他扶着桌面站了起來,并不看葉黎一眼,只把目光落在秦穆的身上:“秦穆,你這麽做就不怕公司的人心寒嗎?!”
然而秦穆的注意力在葉黎出現的那刻,就再沒有分給他人一絲一毫,此刻更是對賀名涵的話置若罔聞。
“賀總,青寧文化想要收購的對象,遠揚未嘗就不想。”葉黎更緊地攥住了他的手,似乎想要給他以信心和力量,“公平競争,商場見吧。”
雖然他此刻姿态輕松,但只有葉黎自己知道,他每說一句話,胸口和小腹就如同針紮般疼痛。然而孫任還站在原地舉棋不定,葉黎虛目凝視着他,忽而仰起頭對秦穆說:“羅皓遠已經到了,要請他進來嗎?”
聞言,賀名涵身體一晃,跌坐回了扶手椅中。在羅皓遠知道是誰舉報了自己妻子之後,賀名涵一直對他避之不及。現在驟然聽說羅皓遠來了,賀名涵生怕對方拿着刀沖進來胡作非為。
雖然這裏是夏宮,但秦穆的那群犬牙被逼急了是會咬人的。
孫任也知道羅家人是姓秦的一家之臣,是秦穆手中的刀。他看向賀名涵,對方慌恐的神色讓他下定決心,當即給黛山文化的法務打通了電話:“在優先股認購權的發行通告中添加回贖條款,每項權利的回贖價格就按行業平均價格設定……對,今天董事會沒議此事,你們先加進去!以後我再找人商讨……好,就這樣,我現在回公司。”
挂上電話之後,孫任便匆忙地走了。賀名涵更是在他通電話的時候就已經逃之夭夭,一時間包廂變得空落落的。葉黎看了一眼身後的保镖示意他離開,那不過是送他來夏宮的司機罷了。賀名涵關心則亂,才沒有看出破綻。
房間中只剩下兩個人。秦穆蹲下身,半跪在葉黎的輪椅前,他握住他的手,把頭埋在他的掌心:“說謊的吧?我剛剛給羅皓遠打電話,他人還在老城,沒有一個小時根本趕不回來。”
葉黎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頂,實在是疼的不想說話了。
但秦穆依然不依不饒:“為什麽要來,你不相信我自己可以解決嗎?”
葉黎挑起他的下巴,自上而下俯視着秦穆半是不甘半是心疼的臉,忽而笑道:“因為我是你的whiteknight。”
作者有話要說: 注1:抵禦惡意并購的策略是毒丸計劃。是否合法要看條件的設置,如果被起訴的話由法院做最終判決;
注2:white knight白色騎士,并購中由标的公司引入的善意第三方,以擊退惡意收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