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9章 掠影(4)

“趙勞動,你往哪兒開呢?”

“幹!”身着皮衣皮褲的青年狠狠拍了一把方向盤,“羅皓宇你個鼈孫,就他媽會躲在山頭看戲,你行你上!”

皓宇的愛騎悍馬剛剛被他哥鎖了輪子塞進倉庫裏,這次開來的是輛跑車,根本壓不了泥地。

就在他遲疑的片刻,頂着五顏六色頭發的大男孩都跑了過來,撐在欄杆上向下張望。

“喲,這個坡兒真猛,五一哥的X3都栽了。”

“可不是麽!都第三輛了,那塊兒爛泥地真不好走。”

“喲,趙哥這車是新車吧?就這麽栽進去,底盤別刮壞了吧?”

話正說着,趙武猗從車門縫裏爬了出來,耙了耙狼狽的發型,接着狠狠一腳揣在車轱辘上:“媽蛋玩意兒,丢老子的人!”

擠在一群人最前面的皓宇又樂了,忍不住嘴欠:“勞動,這車又是你從誰那兒騙來的?”

話音一落,圍在皓宇身邊的人都不吭聲了。

趙武猗是正正宗宗的官二代,雖然他爹不争氣,但他伯伯趙弘铎是經常在電視裏露臉的人物,求他伯伯辦事兒的人能從文化廣場一直排到江州飯店。于是乎,不成器的趙武猗就經常找那些和他伯伯打交道的生意人“借”錢“投資”。為了看起來更像模像樣,他還專門找人印了一打名片,方便四處招搖撞騙。

那名片在他們這群二代裏人手一張,趙武猗也是茶餘飯後的笑話。但他的車還是好車,人傻錢多,沒有誰想得罪他。萬一他大伯翻臉了,就是在給自己家找麻煩。

也就是皓宇,看不慣的誰,便成心讓他不舒服:“一趟就報廢了,瞎了吧哈哈哈。”

“羅老二,”趙武猗眯起了眼睛,“你車都沒有,還有臉在這兒跟我放屁?怎麽回事兒,又被你哥沒收了?”

皓宇臉色一變,咬牙切齒道:“你那車連個土坡都爬不過——”

“給你輛車你過得去?”趙武猗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又掃視一圈圍在他周圍的人,威脅道,“這坑裏可都栽了三輛了,你們誰還敢把車借給羅老二,嗯?”

沒人吭聲。

車報廢了還是小事兒,但誰要是敢把車借給皓宇,就是擺明了和趙武猗對着幹,沒人願意為了他得罪姓趙的。秦穆倒是跟他關系鐵,但人家從不參與這種無聊的玩命運動,來的都是些游手好閑的狐朋狗友……除了一個人,皺着眉站在人群後滿臉寫着“非禮勿視”的青年。

想到在那混蛋面前丢臉,皓宇就更咽不下這口氣了:“媽X的……”

“我的車借他。”

清冷孤傲的聲音傳來,衆人紛紛向後看去。

青年站在夜風中,穿着簡單的白T牛仔褲,外面披了一件咖色風衣。他發色如墨玉,五官端正清峻,與群魔亂舞的衆人格格不入。

短暫的寂靜後,有人捏住皓宇的肩低聲問:“這是你帶來的人?”

皓宇怔忡了幾秒,難以作答。人家季修晗那是跟着他來的,攆都攆不走,可就差拿槍指着他的腦門叫他滾了。

但說不是吧,人家現在願意把車借給他,他說不出口……

“接好了。”

皓宇還在糾結着,一串兒車鑰匙就隔空飛了過來,他下意識接住,就聽季修晗繼續說:“今晚車歸你,注意安全。”

冰冷的金屬落在手心裏,卻點燃了血管中奔流的血液。皓宇腦子一空,麻溜兒地把膈應季修晗的事兒忘了個幹淨,大步沖出了人堆将形單影只的青年抱了個措手不及:“放心吧,等哥把車生龍活虎地開回來。”

他的擁抱很緊,季修晗在他懷裏僵硬道:“我是說你,注意安全。”

羅皓宇雙指并齊橫舉眉間,向他敬了個禮,勾着車鑰匙就奔向了停車場。

今天跟過來的時候,季修晗也覺得自己神經病,因為皓宇嫌棄他那輛□□art丢人,他還特地換了越野車。

盯着皓宇故作潇灑的背影,他忽然大步跟了上去,在皓宇拉開駕駛位車門的同時打開副駕的車門,矮身鑽了進去。

“卧槽,”皓宇一驚,“大哥您這是要做什麽?真擔心我把您這車撞殘廢了啊?”

既然把車給了他,就說明他比車重要多了。季修晗低頭系安全帶,看也不看大驚小怪的皓宇一眼:“都說過了,我是擔心你。”

他聲音太低,羅皓宇沒聽清楚:“你擔心什麽?”

季修晗擡起頭,淡定地目視前方:“開車吧。”

皓宇哈哈一笑換了檔。越野車在出發線猴發出低沉的轟鳴,預加速後咆哮着沖出了山道!

路虎LR如飛矛流矢,碾壓着雜草和灌木在三十度傾斜的山坡馳騁,直奔山腳後一個漂移駛進了泥地。皓宇攥緊方向盤吼了一嗓子,将油門踩到了底,車輪下滾過的泥水飛濺在車窗上,留下縱向的條紋。

副駕駛上的季修寒被勒在安全帶和座椅靠背中間,右手緊緊抓着扶手,臉色青白地盯着前方。

他從沒有坐過這麽快車,更別說開了。胃裏翻江倒海,當吉普淌過爛泥地越上山丘直接飛過了那個坑了三輛車的大坑時,短暫的失重讓季修寒頭暈目眩,他的五髒六腑都快被安全帶擠出來了……

“X!都他媽地看傻了吧,一群孫子!”皓宇還在酣暢淋漓地踩着油門,加速通過最後一段叢林,一點也沒有發現季修寒的異常。

“嘔!!”

“卧槽,你他媽——”

“砰!!!”

“葉黎,我晚一點回來。羅皓宇那兒出了點狀況,我要去醫院一趟。”

“好。”

這邊葉黎剛剛放下了秦穆的電話,又收到了錢松雪的來電:“葉黎?”

葉黎的精神一松,疲憊地笑了笑:“錢老師,今天晚上真不好意思。”

“沒關系,一頓閑飯而已,你工作要緊。”錢松雪安慰道,“我們這邊已經結束了,秦穆回家了嗎?”

“沒有呢,他過會兒再回。”葉黎敏銳地察覺到錢松雪的猶豫,“錢老師,您是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這次,錢松雪停頓了很久,而葉黎耐心地等待着。他希望有人可以幫他從一個完全旁觀的角度分析秦穆,不帶有任何的偏見和感情色彩。

誰料,錢松雪問:“秦穆,他和你是什麽關系?”

葉黎心中一跳。錢松雪語氣冷漠理智,并非質問卻讓人心中生寒。他一時分不清,究竟是因為自己心裏有鬼,還是錢松雪察覺到了什麽連他自己都一直忽略的事實。

“他……”葉黎走到落地窗錢,望着江州繁華絢麗的夜色,“他是我的愛人。”

電話另一端,錢松雪嘆了口氣:“三年前你們是不是就在一起了?”

三年前?葉黎心思敏捷,電光火石間就明白過來,錢松雪之所以有這麽一問,是因為三年前自己正是從錢松雪家離開去樓的……那時,秦穆還是他侄子,他也是這樣告訴錢松雪的。

葉黎一時為他不在時所發生的一切感到疑惑,但仍誠實道:“不,我們剛剛在一起。”

“是秦穆主動追的你?”

“對。”葉黎故作輕松道,“他暗度陳倉,我以逸待勞。知己知彼方才百戰不殆。”

錢松雪失笑道:“所以你覺得你們兩個人都是贏家?”

“對呀。”

“如果感情真的是一場戰争,一定會有輸贏,那你肯定自己能贏嗎?”錢松雪淡淡問,“旁人總覺得,更愛的一方往往更容易受傷。但有人天生就是捕獵者,他們獲得滿足感的路徑就是不斷地征伐和占有,百分的熱情不過達到目的的路徑罷了;但有些人,十分的熱度便已經是他的全部了,結果只會被榨幹卻仍無法滿足對方的感情需求。”

有人是天生的捕獵者……那其他人,是獵物嗎?他已經和葉景生周旋了一晚上,實在沒有經歷再和錢松雪打啞謎談玄學了。

“錢老師,”葉黎輕聲追問,“您到底想說什麽?”

錢松雪嘆了口氣:“秦穆很好,雖然年紀輕,做事說話卻比許多成年人更加周全。但葉黎,你有仔細注意過他注視你時的眼神嗎?那是野獸在捕捉獵物時才會有的霸道,自私,甚至是貪婪。我一點也不懷疑他對你的感情,但我怕他會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不擇手段,也怕你因為不能給他想要的而受傷……如果這真的是你想要的,我可以理解,那麽你也要全心全意地對他,才能對得起他的深情;如果你不确定自己的感覺,就不要輕易給他希望和承諾,更加要防着被他的求之不得反噬。”

明明錢松雪什麽也不知道,明明他也是今夜才從葉景生那裏得知了一些事情……但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提醒他正視秦穆屬于獸類的殘忍荒唐的本性。

葉黎仰起頭,青紫色的夜幕包裹着他,令他發冷:“我知道了。”

“總之,盡快做出決定吧。”

“好,謝謝錢老師。”葉黎挂上了電話。

他閉上眼,額頭撐在冰涼的玻璃上,深深吐出口氣。

三個小時前——

淩子榮離開了。

葉景生愁眉深鎖,目光微垂并沒有看葉黎:“這事兒你怎麽想?”

葉黎的聲音已經啞了:“如果真的是,那就是趙弘铎無疑了,他從一開始就瞄準了淩子榮手中的遠揚股份。華容地産的工程之所以無法收尾,正是因為海建的老總是趙家姻親。黛山文化這邊,賀名涵也是他的人,做了個餌……”

“那也要願者上鈎才行。”葉景生冷冷道,“你當時究竟出于什麽原因才提出收購黛山文化的?”

葉黎抿緊唇,沒有說話。

“不會是因為秦穆吧?”葉景生冷笑一聲,“如果,秦穆是趙弘铎的人呢?”

“不可能……”葉黎心底一寒,下意識反駁。

“你不信?”葉景生拿起了座機的話筒,輕車熟路地撥通了一個人的電話,“孟江嗎?把你之前和我說的話,你找到的秦穆和趙弘铎裏應外合的證據,都和葉黎再說一遍!讓他看清楚自己養熟的究竟是個什麽角色!”

葉黎近乎是動作機械地接過了電話:“喂……”

電話另一端連呼吸聲也聽不見,靜極了。

“我現在還能信你嗎?”葉黎忽然問。這分明是一個問題,但卻語調平平,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說話人的心境一般死水無瀾。

又是很久以後,他聽見孟江沙啞的回答:“能。”

“葉總讓你告訴我的,究竟是什麽證據?你憑什麽——”

“葉黎,你相信我,這次我可以幫遠揚渡過難關。”孟江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無論葉景生對你說什麽,都不要反駁,我會單獨再和你解釋清楚。”

“好。”葉黎挂上了電話。話筒失控砸在檔位上,發出一聲輕響。

葉景生的眼睛在鏡片後冷漠地打量着他:“孟江之所以把這些事情先告訴我,就是因為擔心你和秦穆朝夕相處,不能公正處理他犯下的錯誤。起初我也不忍心為難他,畢竟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損傷的也都只是些蠅頭小利。但是這一次,他是要和趙弘铎一起搶走遠揚!”

“那你為什麽對他那麽好?”葉黎忽然開口,打斷了葉景生虛僞的憤慨。

他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慢慢向前傾斜着身子,一錯不錯地盯着葉景生。藏在他心口二十餘年,日夜煎熬着他的問題,今日終于問出了口:“我才是你的親生兒子。為什麽,你對卻時時刻刻想要置我于死地?”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