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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掠影(10)

“願賢伉俪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琳琅滿目的禮物在鮮花中央堆積成一座小山,空氣中彌漫着香槟和玫瑰的味道。何家青與韓幼寧夫婦站在花廊之下,笑着面對記者的□□短炮。

在衆人眼中,這是何其華麗炫目的場景。雖然青寧資産剛剛收歸國有,鼎聲影業也遭受重創,但何家青夫婦仍然在慶祝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極盡鋪張奢華之所能。江州海岸最昂貴的游輪被租了下來,演藝圈的半壁江山悉數前來慶賀——就連每一個到場的記着,都收到了一份鼓鼓囊囊的紅包。

這是一個信號,何家青夫婦在和賀名涵撇清關系,同時彰顯着不容小觑的經濟實力。雖然在場的沒一個人能說清楚何家青在境外注冊的三十一家公司究竟從何而來,但在內地影視圈裏他們夫婦的确是可以一手遮天的人物。

臺下觀禮的人,既羨又恨,但臉上都帶着大方得體的笑容。

何家青站在高處,将這一切都收進眼底。但他并不在乎,他是踩着敵人和同伴的屍體走到今天的,這些戲子伶人沒資格嘲笑他。如今韓幼寧握着他的手站在旁邊,就是他成功了的最好證明。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今日高朋滿座,內子和我非常感謝……”

“砰!”

爆炸聲忽然從他身後傳來,響動并不大,但由禮物盒子堆成的山峰轟然坍塌,向人群砸去!何家青躲避不及,和韓幼寧一起被保镖撲倒在甲板上,眩暈的黑暗中他聽到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怒吼。

“啊啊啊!!”尖銳的慘叫忽然在他耳邊炸開,韓幼寧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哆哆嗦嗦地指向一只滾落在地的殘缺的禮品盒,“那是什麽,那是什麽?!”

何家青一眼望去也受到了驚吓。禮品盒已經被濃稠的猩紅液體由內向外浸透了,散發着詭異的氣味。他奮力爬起來,抓住包裝紙用力一撕,一只被血染紅玩具車滾了出來。

禮品盒裏,還剩下兩根被砍斷的手指頭。

“碰——”“碰——”

這時,為結婚紀念日特別準備的煙花如約在夜幕下砰然綻放。然而游輪上亂作一團,沒有人有心情欣賞煙花,更沒有人注意到一艘快艇在不遠處快速地駛過。

“剛回來就送給他們一份大禮,”年輕的男人站在快艇的甲板上,自言自語,“不知道何家青喜不喜歡?”

池魏翻着平板電腦,并沒有心情接話:“你可算是回來了。打算什麽時候通知公司,召開新聞發布會?股東那邊暫時被我穩住了,只等你……”

“都不急。”男人依然用後背對着他,慢慢悠悠道,“老師您管的不是很好嘛?我再休息一段時間,等局勢徹底明晰了再上任。”

“至少先來公司一趟吧。”池魏無奈道。他雖然是這人的老師,但也很明白這個年輕人固執的脾氣,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有些材料需要你親自過目,許多正在進行的項目我也不是很熟悉,工作必須要由你自己把握。我不過是幫你解燃眉之急罷了,你不能離開管理層太久。”

“那上岸後就直接去公司。”男人沒有再拒絕。

他回過頭,面向海岸線,面向這座他熟悉的城市——江州,這裏又令他魂牽夢萦又恨之入骨的人,有愛着他同時又狠心至他于死地的人。

不過,無論如何,走過了九死一生的路,他終于回來了。

“你一定會記住我的,葉黎。”

說罷,青年轉過身,拉着行李箱逐漸走遠。而他的腿卻僵硬如樁,動也動不了一下。

随着青年的離開,光明也随他越來越遠。他終于沖破了自己施加于自己的禁锢,向青年離去的方向飛奔追去:“秦穆!!”

好在,青年并沒有走遠。聞聲他雖然沒有回頭,卻實實在在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等他。

他松了一口氣,急不可待地伸出手,拉住青年的胳膊。然而青年回過頭,秀麗精致的臉被血污,回望着他的眼睛裏只剩下森然的恨意和憤怒。

葉黎一個激靈睜開眼,眼前只有一盞床頭燈,散發着幽微昏黃的光亮。

又是一場夢罷了。

他搖搖頭,想要擺脫噩夢的餘韻,但是心跳和呼吸卻總也平靜不下來。抗抑郁的藥就放在床頭,然而伸出去的手卻是抖的,他嘗試了兩次才閉着眼把藥吞了進去。

天才蒙蒙亮,從厚重窗簾下并看不到一點晨光。

他重新躺到在柔軟溫熱的床鋪中,卻毫無睡意。

今天是和葉景生交割權利的日子。一周前,他開始主動接觸趙弘铎,而季允民也實現了他的承諾,通過銀行向遠揚施壓強行剝奪了葉景生的權利。雖然這可能只是暫時的,但也足夠葉黎用葉景生停職的這段時間,和宏門資本搭上線。

之後,讓趙弘铎徹底走投無路。

這不過是因秦穆而起的遷怒罷了,但卻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個目标,讓他有繼續前進的動力。

葉黎幹脆坐了起來,趿着拖鞋坐到書桌前,在平板電腦上翻閱着搜查到的宏門資本資料和新聞。政策趨向正如季允民所說,對趙弘铎一黨十分不利,宏門資本的投資也在向海外轉移。趙弘铎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如果失去了政治權利就立刻逃離出境,那麽季允民就必須争分奪秒給他定罪。

在接觸宏門資本之後,葉黎發現的另一件事,則是何家青注冊公司十之八九和宏門資本有大筆的往來款項。雖然并非直接交易,但時間和數額不能不令人起疑。

沒有任何背景的從天而降的何家青,其實自始至終就是趙弘铎的人。那麽鼎聲影業成立的最初,賀名涵之所以會促成與何家青夫婦的合作,也是因為趙弘铎。

在葉黎整理完所有郵件和新聞之後,鬧鐘終于響了。

他洗漱完畢後,換上西裝,對着鏡子中的自己勾了勾唇角:不知道什麽時候,原本服帖修身的西裝竟然大了一號,他真的有瘦的這麽厲害嗎?以前多麽注意自己形象的男人,現在卻懶得置辦新的西裝。他披上了大衣,走出去的腳步甚至是輕盈愉快的。

葉景生應該正在辦公室中等他,質問他究竟和趙弘铎達成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葉景生不可能猜中是季允民下的手,那就只會把葉黎的篡權躲位歸因于趙弘铎。

然而沒有。

辦公室中空無一人,屬于葉景生的痕跡已經被全然抹去,書櫃和抽屜中都空落落的。只有辦公桌上,輕飄飄地放着兩張紙,和一只證物袋。

葉黎走上前,将證物袋拿了起來,發現裏面放着一粒白色的藥片。

葉景生拿起證物袋,端詳着裏面的白色藥片。

這是半年前,淩子榮求他向華榮地産放貸時,送給他的“禮物”。

“這是葉黎六歲時給我的。”淩子榮有些瑟縮,但被逼到了絕路上,被迫挺起了胸膛脅迫道,“他親眼看見你用這個藥片換掉了淩佳一直服用的’安眠藥’,但是卻不能阻止淩佳自殘,只能每天偷偷從她的藥瓶裏偷出一小把。”

“他給了你?”

“對,他讓我幫忙做化驗。”

“那你應該知道,我把淩佳的’安眠藥’換成了普通的糖片。”

淩子榮咧咧嘴,扭曲地擠出一個笑:“時至今日,姐夫,你還想颠倒黑白嗎?就連葉黎都不能為你作證,畢竟他有精神病史。再說了,他願意為你作僞證嗎?”

不願意。

葉景生知道,其實葉黎恨他,就像他同樣恨着葉黎。但一點血緣,又把兩個人緊密地連接在一起,錯綜複雜。

有時,他也不敢肯定,葉黎究竟還記得多少?

最終的獲益人,是淩子榮。一切明明已經走到了絕路,他并非不願意借款給淩子榮,但的确遠揚在那時并沒有資金再幫助華榮地産周轉。這是擺在臺面上的事情,淩子榮沒必要把他告到法院上,拼一個玉石俱焚。

但最終,問題因為秦穆的犧牲迎刃而解。

華榮地産死而複生,甚至連遠揚都走出了困局。

葉黎送秦穆禮物和在黑市收購□□的動作瞞不過葉景生,在得知秦穆死訊的一剎那,葉景生甚至動了殺死葉黎的心。

他夠狠,狠心的人總是最終的勝利者,因為他們不會痛。葉景生在秦楚離開之後,一度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敗了——他甚至能狠下心除掉秦文川——,卻沒想到畢竟是青出于藍。

蒼老覆滿肉繭的雙手顫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臉。他想起六歲的葉黎,剛剛從地窖中被救了出來,表意識被強悍的第二人格取而代之。那時,“葉黎”一見到他就會露出兇惡防備的眼神,葉景生并不明白為何那個人格對自己有如此深的敵意。

直到那個人格消失之前,“葉黎”忽然對他說:“是你害死了他媽媽。”

面對葉景生一瞬間怔愕驚恐的表情,“葉黎”不懷好意地笑出了聲:“他不記得了,但是我記得。他一直怕你,但你怕不怕我?”

說完,六歲的孩子在大床上翻滾着大笑,笑的直打嗝。葉景生根本控制不住他,命令醫生給他打了一針鎮定。當孩子再醒來的時候,主意識重新蘇醒,葉黎完全失去了之前三個月的記憶。

但是葉景生卻從此可以看懂他清醒時的眼神。

無論他記不記得自己曾經看到了什麽,但下意識中葉黎懼怕着葉景生;而葉景生,也同樣懼怕着葉黎,或者說葉黎的第二重人格。

他們只能在獨自一人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終嫌隙變成了鴻溝,再沒有彌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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