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掠影(11)
“葉總,黛山文化那邊想和您談一談鼎聲影業的事情。”張秘書一邊說,一邊小心打量葉黎的臉色,“現在他們資金比較緊張,想讓出鼎聲的股份,不知道遠揚有沒有意向接盤?”
自從得知秦穆出事之後,張秘書是眼睜睜看着葉黎日漸消瘦的。他依然每天來上班,甚至仍然會嘲笑她又貼膘了,但眼睛中的灰敗失落卻騙不了人。
雖然遠揚放棄了對黛山文化的收購,但葉景生和葉黎卻極其一致防止其他收購方乘人之危。在解除了華榮地産的困境之後,第一時間回過頭來對黛山文化施以援手——雖然那個時候,秦穆已經不在了。
葉黎握着筆的手一頓:“誰聯系到你的?”
“是秦臻的代總裁,池魏先生。”張秘書又将一厚本資料遞到葉黎的面前,“這是池魏先生的資料。”
然而葉黎甚至連翻開封面的興致都沒有:“我今天下午有時間,你現在聯系他,安排盡快見面。”
“葉總,真不好意思!”池魏帶來公司的美女秘書親自在一樓接到了葉黎,滿目歉意地把他帶到了休息室,“之前池總有個會,約見了好幾名董事讨論項目,現在還沒結束。您現在這兒稍等一會兒,我現在就通知他您到了。”
葉黎從她的手中接過咖啡,垂眸輕聲道:“沒關系。”
美女秘書匆匆離開了。他放下咖啡站了起來,踱着緩慢的步子跟着走了出去。
這裏是黛山文化的總部,一度他也曾對這裏十分熟悉。上次來,還是為了收購。大會結束後秦穆為了避嫌,還特意和他一前一後的離開,到家之後兩人立刻如幹柴烈火般點燃了彼此……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走廊每隔幾米遠就懸着一臺液晶電視,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放着音樂MV和娛樂新聞。葉黎看到韓幼寧的臉一閃而過,背景中是游輪和煙花,但也并沒有十分在意。
畢竟韓幼寧是視後,靠新聞八卦維持出鏡率的藝人。
然而在屏幕轉黑的一剎那,他通過液晶屏的反射,發現有人在天臺下注視着他。那人站得很遠,面容身形更是模糊到無從辨認,但葉黎卻一瞬間如遭電擊。
他驀然轉過身,向那人所在的方位再張望時,卻只能看見被推開的防火門正在緩緩合攏。
心髒被恐懼和微光同時攫取,他像是落海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板,只能拼命地仰起頭争取每一口冰冷的空氣。追過去的步伐是慌亂踉跄的,他沖進樓梯間後一路向下跑,從十八層一口氣奔到了底層,用肩膀撞開沉重的防火門。
豁然開朗的世界中,陽光刺傷了他的眼睛。一時間,視線中只剩下刺痛的雪白,他什麽也看不清,絕望地脫口叫道:“秦穆!!”
有人攙扶住了他的手臂。葉黎心髒劇震,五指用力緊抓住那人的手腕。但很快,随着他視力的快速回複,最後一點希望也被掐滅了,那人遲疑地關切道:“葉總,您沒事吧?”
是池魏。
葉黎松開了他的手臂,踉跄着向後退了半步,卻一腳踩空了,順着臺階向後栽倒。
好在池魏一個健步上前,重新抓住了他的手臂,才把他帶到平地上。
仿佛沒有聽見葉黎剛剛脫口而出叫了誰的名字,池魏周到地叫人推了一把輪椅過來,親手把他重新送上了樓。一邊走,一邊向他解釋:“真不好意思,葉總,之前的會開長了。來的幾個人都是公司重要的董事,我實在脫不開身,剛剛才親自把人送上車,正準備上樓呢!您別見怪……”
然而葉黎木無反應,連基本的應酬都做不到,池魏說了什麽更是沒有聽清。
腳腕應該是被扭傷了,但那根本比不上心髒處疼痛的萬分之一。他無法控制自己繼續尋覓的眼神,連池魏都變得可疑起來:“你們這邊,秦穆還是沒有消息嗎?”
池魏未料到他有這麽突兀地一問。一怔之後,唉聲嘆氣道:“要是有消息,我也不用這麽辛苦了。現在……”
葉黎避開了他的目光,厭煩地皺起眉。
池魏不過是想利用他的同情和愧疚為黛山文化争取一點蠅頭小利。他可以給,甚至是主動想要拉黛山文化一把,但也不能不考慮遠揚其他股東的利益。只要池魏能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他就直接轉交董事會,現在的葉黎實在是沒有心情算計這點小錢——他的目标,只有趙弘铎。
而池魏卻暗自松了口氣,餘光瞄了一眼會議室中的攝像頭。
“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你比你父親知情識趣多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葉黎淡淡道,雙手捧着熱茶。茶杯杯壁滾燙,但他并沒有放松,刻意享受着疼痛的清醒,“還要多謝趙先生的提攜,葉景生已經不再是集團的董事長了。”
趙弘铎坐在對面,無聲打量着淡定沉着的葉黎。六個月前,他剛剛在遠揚收購一役中吃過大虧,誰能想到現在對方新任總裁就坐在他的面前邀請他參股遠揚?如果早知道葉景生和葉黎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他根本沒有必要舍近求遠。
今天是他第一次直接接觸葉黎,一眼認出這是位難以把控的“合作夥伴”。
何家青與賀名涵之流,之所以能為他所用,是因為他們有所求。何家青,一名從農村出來的普通勤務兵,心狠手辣幫助他用不法手段排除異己,今天才能娶到韓幼寧;賀名涵,被葉景生抛棄之後被迫投奔與他,結果一時糊塗葬送了全部家底……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就是他的游戲規則。
但葉黎,與何家青賀名涵不同,他的眼睛裏缺少欲望。
對于資本家而言,貪并不是全然是件壞事。不貪的話,遠揚根本走不到今天,葉黎也不會為了奪葉景生的權而引狼入室。但是當葉黎這樣坐在他面前的時候,趙弘铎卻看不出他的所圖。
“希望這次合作可以順利。”趙弘铎捧起一杯茶,吹了吹水面漂浮的氣泡,狀若無意道,“葉總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然而葉黎給了他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我要見賀名涵。”
趙弘铎眼皮一跳,放下茶杯:“您見他有什麽事?”
“我要知道,陷害秦穆的人,是不是他?”葉黎擡起頭,一瞬間眼中迸發出極寒的鋒芒。
趙弘铎沉吟片刻。他自然知道賀名涵的下落,但不能确定賀名涵會不會對葉黎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破壞他們之間的這場交易:“我有賀總的聯系方式。您想問的事情,不妨我幫您問了吧。畢竟秦穆的死,我也很想知道是怎麽回事。”
他話音剛落,就發現葉黎手中的茶潑出了些許。滾燙的液體濺在他的手指上,但葉黎似乎感覺不到疼,攥着茶杯的手指關節一片青白。趙弘铎觑着他的臉色,把撥通電話的手機放到桌面上的同時,低聲道:“節哀。”
葉黎一言不發,自行打開了擴音。
夾雜着電流的巨大噪音響徹茶室,同時賀名涵嘶啞的聲音也從話筒中傳來:“趙先生……”
趙弘铎看了一眼神色緊張的葉黎,單刀直入道:“賀總,有一件事想問您。秦穆在中緬邊境遇害,這和您有沒有關系?”
電話另一端的人沉默了許久。他似乎在一家偏僻的酒吧買醉,背景聲中的紛雜吵嚷并非江州一帶的口音,亢奮的音樂和尖叫令趙弘铎皺起了眉。
“你現在問這個有什麽意思?”賀名涵喘着氣,喉頭發出吞咽的聲響,“想給我再安一條新的罪狀?”
“做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誰也不會想誣陷你,青寧破産也是你咎由自取。”趙弘铎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他不想讓賀名涵多說一句無關的話,“現在你身上還背着債呢吧?告訴我秦穆的事兒,那筆債我幫你解決。”
賀名涵陡然發出一陣桀桀的怪笑,令人毛骨悚然:“趙先生!你放心,這件事不是你囑咐我做的,沒人能賴到你頭上!”
“你都做了什麽?”
聲音又停頓了許久後,傳來一聲模糊不前的嘶吼:“給我錢,我就告訴你!”
葉黎立刻低聲道:“給他。”
趙弘铎點點頭:“我知道你的賬戶,你放心。告訴我實話,即使你想出國,我也可以安排你離開。”
這一次,終于,賀名涵被打動了,發出走投無路之人特有的大笑,忍不住想炫耀自己最後的瘋狂:“那兩千克□□,是我派人從當地毒枭手裏搶來,又跟着秦穆一起帶到邊境的!那群毒枭和羅皓遠有過過節,找東西快找瘋了,帶着槍去邊境攔人,還以為是秦穆搶了他們的貨!他就這麽死了,秦穆死——”
聲音戛然而止。
葉黎收回了挂斷電話的手,顫抖着緊握成拳。
趙弘铎搖搖頭:“他已經瘋了。”
“是啊。”葉黎輕聲附和,飲盡了茶水,他現在應該去找季允民商量下一步的計策了。
趙弘铎說,賀名涵已經瘋了。可是這個世界上,多少人甘願為了錢做一個清醒的瘋子?就連他自己,也未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