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章

趙梓硯走後,傅言卿便仔細打量着趙梓硯的房間。屋子并不算大,兩個隔間,裏屋除了一張檀木床,便只有張簡單的書桌,并沒有多少書,便是紙墨之類也是頗為陳舊,簡陋得根本不似裕親王府的院子。

正當她目光從擺放了許多瓶瓶罐罐的藥櫃上掃過時,一陣腳步聲在屋外響起,與此同時,一道女聲傳了過來:“殿下,您找屬下有何事?”

“我有個重要的東西需得帶過去,她們來我不放心。”

傅言卿心頭一跳,立刻翻身縱上房梁,嘎吱一聲後,便看到趙梓硯帶着一個身穿墨色短打的女子走了進來,看打扮,同她自己身上這一套一模一樣。

女子跟在趙梓硯身後,有些驚訝道:“重要的東西?”

趙梓硯停住步子,目光微微上揚,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随後溫聲道:“嗯,十分重要,所以一點風聲也不可走漏。”

“包括七殿下麽?”女子眼神微閃,出口詢問道。

趙梓硯手上動作一頓,轉過身,看着黑衣女子:“不錯,不但是她,也包括——你!”

話音剛落,她身形極為快速地朝那女子逼近,兩人不過相差一步,那女子駭然伸手阻擋,然而比之趙梓硯鬼魅般的動作,她終究是慢了。她的手甫一碰到趙梓硯的衣衫,便聽得咔擦一聲輕響,人已軟軟到地,喉間只留下淡淡的指痕,喉骨已然捏碎。

趙梓硯低眸看了眼不可置信地睜着眼睛的女子,擡頭道:“下來吧。”

傅言卿輕巧落地,趙梓硯也沒去看她的表情,彎腰将女子身上的玄鐵腰牌摘了下來,遞給傅言卿。

“她方才走路模樣你該看清了,你們身形差不多,只要待會兒不要出聲,跟在我後面便好了。她身上的裝飾皆有講究,莫要漏了。整理好,我替你裝扮一下。”

她聲音有些低,比之先前快了幾分,卻少了許多感情,傅言卿卻似乎明白了她為何如此。一句話沒說,安靜地将屍體身上的飾品取下。

她明白,在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良善是最珍貴,卻也是最可悲的東西。

趙梓硯起身不知從哪個暗格裏拿出一個小木匣子,在女子臉上塗抹一陣,随後竟是遞給傅言卿一張□□,等到鼓搗好後,傅言卿看了看銅鏡裏自己,忍不住有些驚嘆—這分明就是那女子的模樣。這小家夥,這麽多年都學了些什麽?

“這人的屍身如何處置?”

趙梓硯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嘴,掏出匕首在屍體上刺了幾刀,從一個黑色小瓷瓶倒出半瓶透明液體,幾乎立刻便看到屍體開始被腐蝕,不到一刻鐘只剩下一攤血水。随即除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連一絲痕跡也無。

傅言卿臉色一變,皺眉盯着趙梓硯。

見她如此,趙梓硯臉色隐隐有些蒼白,卻聽得那人有些嚴厲道:“這種東西,你竟然這般随意帶在身上!萬一要是……”

趙梓硯眉眼一挑,眼裏透着絲薄笑,伸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不礙事的,跟我走。”

言罷,她整了整衣衫,搬出屋裏僅有一摞書,讓傅言卿抱着,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趙梓硯住在裕親王府北苑,兩人穿過□□,沿着長廊朝正門走去。一路上幾乎是五步便有一個守衛,另有幾隊看起來便是個中高手的黑衣暗衛在各處搜尋,看來仍然沒有絲毫松懈。

傅言卿面色如常,波瀾不驚地跟在趙梓硯身後,剛走到正門,便遇到了一對青年男女。

正是昨夜前來趙梓硯房內搜查的紫菱,和裕親王府內的護衛統領齊晟。

兩人見到趙梓硯只是随意道了聲:“九殿下。”随後目光在趙梓硯身後的傅言卿身上停了下來。

“玉嬈,怎麽跟着九殿下回來了,主子不是派你去神機營了麽?”紫菱目光掃了掃,出口問道。

傅言卿腦子一瞬間轉的飛快,雖然趙梓硯還沒來得及同她說過這個玉嬈,可是有一點她可以确定,在別人眼裏,趙梓硯很信任玉嬈。

只是她不能開口,否則定然會暴露,于是她只是将目光落在趙梓硯身上,神色有些淡漠,似乎并不打算回話。

趙梓硯也沒讓她們多注意傅言卿,神色微冷:“我有事需要她回來幫我。況且,紫菱,有一點你似乎忘了,你只是一個下屬。無論我如何不受重視,你都沒資格在我面前放肆。她是我的下屬,做什麽無需向你報備。還有,昨夜之事,我不追究,并不代表我不能,你,懂麽?”

她聲音不高,卻是再也沒了昨日那種懦弱,這般冷凝地看着紫菱,竟然是讓她生生有股面對趙墨箋時的感覺,甚至更有壓力。

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趙梓硯,兩人一時間愣在原地,趙梓硯淡淡瞥了兩人一眼,徑直出了裕親王府。

等到兩人回過神,趙梓硯已經帶着傅言卿走遠了。

紫菱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齊晟:“那是九殿下?”

齊晟眉頭緊皺:“是。”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透着涼意,這人若真是這模樣,那也太能忍了。只是經過這一遭,兩人已經完全沒将心思放在那個玉嬈身上。

趙梓硯離開時并不只是帶着傅言卿,随行的還有四個侍從,幫着運送一些用物,一行人乘着馬車由長樂街向南而去。

行至半路,趙梓硯微微掀開車簾,低聲道:“阿文,停下馬車。”

被喚作阿文的青年男子,停下馬恭聲道:“殿下,可是有事?”

趙梓硯點了點頭:“之前去碧玉閣讓樂管事定制了一對玉珏,我想親自去看看。你等先将這些送回府。”

嚴文拱了拱手:“是。只是,殿下一人,屬下不放心,可要派人跟着?”

趙梓硯下了馬車,目光随意在一群人中轉了轉:“就玉嬈吧。”

“是。”趙梓硯歷來信任玉嬈,她這般說,嚴文幾人也不意外,趕着馬車率先離開。

傅言卿立刻會意,安靜地跟在趙梓硯身後,兩人朝着碧玉閣走去。

兩人不過拐過長街,便看到一座裝飾十分典雅氣派的閣樓,兩層高的樓閣,雕欄畫棟,金色匾額上的三個大字龍飛鳳舞,正是京城最大的玲珑玉器鋪子——碧玉閣。

不比其他玉器店,碧玉閣內布置十分簡單,僅僅擺了一張梨花木桌案,幾方木椅。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旁,一個一身火紅衣裙的女子頗為慵懶地靠在一張太師椅上,眯着一雙丹鳳眼,頗為惬意地品着茗。那模樣,妖嬈中透着股淡漠,這兩種氣質雖然矛盾,可是在她身上卻格外和諧。

聽見動靜,她随意掀了掀眼皮,眸子裏卻是閃過一絲光亮,随後滿臉堆笑地站起身,搖曳生姿地晃到趙梓硯身前:“咦,這不是九殿下嗎,怎麽又得空光顧小店了?”

趙梓硯嘴角帶了絲笑意:“你這若是小店,那京城內其他玉器閣豈不是不值一提。”

樂瑤看她這溫和随意的模樣,微微一愣,目光在傅言卿身上滑過,微不可聞地斂了斂眉。

趙梓硯自然察覺到她的變化,低聲道:“樂瑤,可否借一步說話?”

樂瑤這下連笑意都挂不住了:“殿下有何事不能在這言明?”

趙梓硯伸手握住傅言卿的手,察覺到她的抗拒,手下用勁,卻依舊輕笑道:“不必擔心,她并不是玉嬈,你聽我的便是。”

樂瑤雖然心裏驚疑不定,可是她卻是了解趙梓硯,這個隐忍到可怕的人,自然不會就此輕易地暴露自己。思及至此,樂瑤朝後堂喚了聲:“阿東,出來守着。”

“是,主子。”一個一身素衣方巾的青年男子快步走了出來,朝樂瑤幾人施了一禮,便徑直站在櫃前,連半句話也未多言。似乎,毫不詫異趙梓硯兩人的到來。

傅言卿打量了幾眼,心下明了,這家玉器閣絕不是等閑生意人家。

樂瑤走在前面,帶着兩人上了二樓,拐過長廊,進了一間廂房。這間屋子在二樓十分不打眼,推門進去後,卻是一間三進的廳堂,門內兩個墨衫男子安靜站在兩側,若不知內裏情況,入門便讓人措手不及。

“好生守着。”朝那二人囑咐一句,樂瑤便阖上第二道門,轉身皺眉看着趙梓硯。

“我的九殿下,你可真是胡鬧。你若不同我說明白這位是何人,今日進了這碧玉閣,她也就別想出去了。”

傅言卿聽得眉頭一挑,聽這語氣,這姑娘同趙梓硯關系該是十分親厚了。只是當着她的面便這般直接,真是讓人有些不舒服。

趙梓硯也有些失笑,附身在她耳邊耳語一番。傅言卿沒聽清她說了什麽,卻見那喚作樂瑤的女子倏然一怔,旋即頗為直接地将她上下打量了個遍,那眼神七分審視,三分戲谑,看得傅言卿微微皺眉。

只是她很快便收回了目光,掩嘴笑得風情萬種,一雙狐貍般得眸子熠熠生輝:“既是如此,那自是無礙,我先去照顧我的客人去了,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還朝趙梓硯使了個眼色,個中滋味二人皆是了然,随後才施施然離開,趙梓硯神色不變,白皙的耳朵卻是微微泛紅。

傅言卿見人走遠了,忍不住悠悠道:“殿下的友人只是玉器店的掌事?”

趙梓硯一怔:“嗯?”這不是很明顯麽?

“屈才了,便是管着幕賓樓,也綽綽有餘了。”

幕賓樓乃是京城第一大風月之所,在大夏可謂是人盡皆知,每年都有各地達官貴人前來,一領其中風采。

大夏雖然風氣開明,又因男女皆能入仕,對女子的束縛不再苛刻,可是在某些方面卻是難以免俗。其中最為分明的便是尋花問柳,也只有男子才能堂而皇之。不過亦有一些小倌館,卻也是少數了。因此,對女子而言,這也算不得好營生。

趙梓硯忍不住笑了出來:“若是被樂瑤聽見了,她怕是要氣壞了。樂瑤生得妩媚,又生性随意散漫,經常遇到些不三不四的人輕薄與她,因此格外不喜別人說她風塵。”

傅言卿低眸思索了下,方認真道:“是我得罪了。”她不過是故意埋汰,并不願觸人禁忌。

趙梓硯見她如此認真,眼裏帶了絲笑,卻又想起一件事,伸手自懷裏掏出一個紫金木盒,遞給傅言卿:“你的東西。”

傅言卿看見盒子,神情并未有什麽波動,接過盒子,小心放好。她這毫不驚訝的模樣,讓趙梓硯心裏愉悅莫名。即使她不承認她的身份,可是很顯然,傅言卿十分信任她。她冒着生命危險拿來的東西,放在自個兒這,竟然毫不擔心。

“你此次來京城,就是為了這東西?”

“是。”對于這個她也沒有隐瞞的必要了,她頓了頓,認真道:“在下能夠順利出來,全靠殿下相助,只是眼下京城不太平,在下須得盡快離開。殿下相助,我感激不盡,日後殿下有需要,在下必然竭力相助。”

她心裏擔心無言幾人按耐不住,最後打草驚蛇,她必須先去和他們彙合。

趙梓硯眼神微黯:“既然你說你不是我的故人,那可否告知你的名姓,不然談何日後相助?”

傅言卿抿了抿嘴:“在下名叫蘇瑾,殿下莫要記錯了。”說罷,她看了看四周的布局,皺眉道:“殿下日後莫再随意帶人來此,這世上,最難識的便是人心了。”

趙梓硯神色微凝,低低道:“我曉得。”

她微微嘆了口氣,走到門口低沉道:“她盯我盯地緊,你暫且在這留一會兒,等我走了後,我會讓樂瑤送你出去,不然怕是會起疑。你說欠我個大人情,那就別不聲不響消失了,這裏還算安全,若記得還人情了,來這裏便是。”

看着趙梓硯略顯單薄的身子快要消失在門口,傅言卿忍不住道:“你……你千萬小心,那個女人不見了,她們定會懷疑你……”

趙梓硯停下步子,回頭笑得清雅暖人,讓傅言卿忍不住晃神。

“我曾經答應了一個人,要去尋她,她說得快些,不然太久了她就會忘了。我還得赴約,所以,我自然不會有事。”言罷,她定定看着傅言卿:“即是赴約,客人到了,主人也需得好好的,蘇姑娘,你說呢?”

傅言卿看着她,心緒莫名,良久後,她嘴角緩緩綻出一個笑意,恍若暖陽拂面。

“自然如此。”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