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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趙梓硯走下樓時,樂瑤正百無聊賴地晃着手中的白瓷盞,斜觑了她一眼,驚訝道:“這麽快便下來了,這時候,不應該你濃我濃……”

“樂瑤!”趙梓硯立刻截住她的話頭,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你莫要胡言亂語。”

“我的小殿下,你都已然十九了,其他幾位可是都已然成了家,封了親王了。你大皇兄他們,孩子都會滿地跑了。你這些年一直同我說是為了你的小姐姐,如今人都來了,你這就把人丢我這了?”

趙梓硯臉色微紅,确實很快淡定下來:“我都說了,她在我心裏便如同姐姐一般,往日她與我有恩,待我又極好。她家裏有難,只能落得隐姓埋名,終日提心吊膽的活着,我所做不過是想護住她,免她無憂。再說,我倆皆是女子,你又在這胡說什麽?”

樂瑤毫不客氣地白了回去:“女子又怎麽了,這古往今來,陰陽倒亂,分桃斷袖之事也不稀奇。我朝又不是沒出現過這等事,你還會顧忌這些?而且,說到姐姐,我比殿下還長上三歲,殿下也說過,樂瑤之于殿下,如同姐姐,怎得不見殿下為我牽腸挂肚這麽多年?”

趙梓硯沒吭聲,卻是垂眸微微思索些什麽,随後擡頭道:“樂瑤,我曉得你在想什麽,可我對她的感情應該并非如此。你們都不會明白,她對我意味着什麽,就好比……好比一直在無盡的黑暗中活着,突然有一道光照了進來,一剎那,全都亮了。那種瀕死之時冷到極致的痛苦,被一點點驅散的感覺,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以為慕姨走後,我便只能在那深宮中,一個人面對那群人,直到我死。可是,她卻突然出現了。”

她那雙墨色眸子此刻有些迷離,卻是樂瑤從未見過的溫暖和眷戀,縱然她從未經歷過,也從未見過那個人,也能從這笑意總是難及眼底的人眸子裏,看出這個人對她的重要性。

樂瑤笑意淡了下來,突然覺得心裏有些酸痛,她自然曉得趙梓硯所遭遇的一切,這個在旁人看來尊貴無比的身份帶給她的,只有無盡的苦難。可是,這樣一個被這世界無情對待的人,偏生一直固執守着心裏的那僅存的溫柔。

“殿下,你們六年未見了,人心是會變的,你已然是如履薄冰,萬一她……你可知道……”

“樂瑤,我如今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去兌現我當初的一個誓言。而且,如果是她的話,我很樂意賭一把,我已然一無所有了,還有什麽不能失去的。況且,我也不想再忍下去了。”

聽了她的話,樂瑤頓了片刻,随後卻是笑的燦爛,旋即盈盈施了一禮:“殿下,我們等這句話,已經很久了。”這人是帶着他們一起從地獄走過來的,在他們心裏,不僅是生死相依的夥伴,更是他們的誓死追随的主人。

“樂瑤,一定要替我護好她。如果可以,探探她如今在何處落腳。”

“嗯,我知道。只是殿下,我實在想不到,朝廷中有哪位落難大臣之女,能……”

趙梓硯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樂瑤,不要去猜她是誰,可以麽?”

樂瑤看着眼前長身玉立的人,此刻略顯淡漠的眉眼間,卻是透着絲請求,讓她只能點頭答應,可是越是如此,她便越明白,殿下的路越發不好走了。

送趙梓硯離開後,樂瑤沉沉嘆了口氣:“殿下,希望那女人,當真能不負你一片心。”

而獨自就在廂房裏的傅言卿,心裏卻一絲也不輕松,趙梓硯這番舉動,幾乎是将她的隐秘毫無顧忌地暴露給了她。還有那個玉嬈,趙梓硯明裏信任她,此次卻是選擇除掉她,那麽這女人,很有可能是趙墨箋放在她身邊很重要的一個眼線。眼下趙梓硯為了帶她出去,殺了玉嬈,趙墨箋必然會追究!

趙梓硯若隐忍不發,少不得受苦。若針鋒相對,她這番密謀布置豈不是全都暴露了?越想越心焦,這人實在是傻地讓她心疼,怎麽這麽精明的人,偏生……

傅言卿深吸口氣,想到方才那個紅衣女子,擡腳朝外走去。恰在此時,樂瑤推門而入。

看到傅言卿的舉動,輕笑道:“姑娘這是要做何?”

傅言卿微微施了一禮:“樂瑤姑娘,我有事想同你說。”

“何事?”見她神色認真,樂瑤也收了那副随意的模樣。

“九殿下她……她對玉嬈下手了,回去她該如何脫身?”

樂瑤神色微變:“玉嬈死了?”

傅言卿見她這表情,皺眉點了點頭。

“胡鬧!玉嬈是那女人派過來的,雖說是監視,可卻也是一個掩護。如今這般輕率地将人殺了,那個女人要知道了,殿下……”說罷她神色焦躁,喃喃道:“這女人可比她是比她皇姐狠多了。”

“那女人?”傅言卿立時便知道她說的是蕭貴妃,卻是忍耐着,疑惑問道。

“就是七殿下的母妃,蕭貴妃,這個女人壞透了。也不曉得受了什麽刺激,心裏爛透了,對殿下恨之入骨,簡直是個瘋子。”

“那也便是說,她回去會很危險?”

樂瑤眼裏帶着絲心疼,郁郁低道:“那女人,不會對她下死手。她所熱衷的,不過是一點點折磨她,不然這麽小的一個人,怎麽能在那個地方活下來。”

說罷,她悄悄瞥了一眼傅言卿,那原本一直風輕雲淡的模樣此刻卻是有些龜裂。身上氣息低沉,臉色依舊未變,垂在一旁的手卻握得死緊。

看來如果不是作假,殿下也不是一廂情願。

“對了,樂瑤還不知如何稱呼姑娘?”

“在下姓蘇。”傅言卿回過神,淡聲回道,旋即複又開口:“樂瑤姑娘,我能看得出你和九殿下親厚,她此次救了我一命,我實在無法就此心安理得離開,可是在下實在無能。你們并非等閑之輩,可能想辦法幫她。”傅言卿也不拐彎抹角,她方來京城,一切都未打點好,如今更是幫不到趙梓硯,這個樂瑤對趙梓硯的事了解的如此清楚,說不定有辦法。

樂瑤搖了搖頭,沉聲道:“哪怕我們不是等閑之輩,這麽多年,殿下受得苦,我們卻從未替她擋下過,我們的存在,都是她這些年付出的代價換來的。”原本她方才提及趙梓硯處境是故意的,好讓這蘇姑娘知曉殿下的一片心,畢竟殿下選擇除掉玉嬈,必然有其他考量。只是談到這些,她心裏卻是真的心疼,殿下太苦了。

“蘇姑娘,殿下不是魯莽之人,她既然做了這個決定,必然想好了後果。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讓你安全出去。碧玉閣來往衆人多,不着痕跡地送你出去,并非難事。你暫且放寬心,我讓後廚備了些飯菜,用過後,我送你出京城,待風頭過了,你再回來吧。”

看着她離去,傅言卿忍不住想起之前趙梓硯那清瘦挺秀的背影,耳邊樂瑤的話仍舊在回蕩,讓她忍不住按了按心口。

她以為重生回來,除了西南王府,再也沒什麽能觸動她的心了。可是仿若命中注定的一般,她救了她,陪了她六年。即使又分開六年,當年在太液池邊那帶着哭腔的詢問,一如,短短一日她的一舉一動,刻在心裏怎麽也忘不掉。一旦觸碰,總忍不住酸酸地痛。

樂瑤卻是信守承諾,午時便借着碧玉閣運送玉器去随州城,将傅言卿扮作随從。碧玉閣在京城頗受高官皇族庇護,背後勢力不小,守衛根本未嚴查,傅言卿也就順利地出了京城。

之前同無言幾人約定好在城郊相見,也不曉得他們此刻有沒有擅自入城。

傅言卿一路快行,半路上卻是微微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挑,猛然提氣一路施展輕功,在叢林中穿行。

等到拐到與無言幾人約定之處時,傅言卿才停了下來,這裏是一處廢棄的古廟,眼下安靜地聽不見一絲響動。傅言卿剛走進去,兩男兩女四道人影從房梁上落了下來。目光在傅言卿身上急急打量了一遍,旋即齊齊單膝跪下:“少主!”

傅言卿忙示意四人起來:“我無事,無言和傅揚呢?”

傅葉忙回道:“我們等了您一晚,實在放心不下,無言和傅揚進城去打探消息了。”

傅言卿眉頭一蹙:“走了多久?”

“回少主,已經半個時辰了。”

“你們實在是……”知曉他們擔心自己,傅言卿也不想責備他們,“趕緊去找他們,我們立刻離開京城,去之前的我們定好的地方彙合,過幾日風聲過去了,再做打算。”

“是!”

四人中,輕功最好的洛音立刻啓程,幾個翩跹便消失在林間。

其他三人,則跟着傅言卿,準備去之前定好的城郊小鎮。傅裏走了幾步,突然頓住步子,眼裏隐隐有些殺氣,側耳冷冷聽着後邊的不速之客的動靜。

其他兩人亦是察覺到不對,手也悄然搭上劍柄。傅言卿見了卻是伸手按住常樂的手,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放心,不是敵人。”

說罷她轉身踏了兩步,對着那片密林,緩聲道:“閣下請回吧,告訴樂瑤姑娘,在下目前不便透露行蹤,但是她的恩情,我必不會忘,待到時機方便,我會親自登門拜謝。”

言罷四人便信步離去,片刻後,兩個黑衣人走出密林,相互對視一眼,便縱身隐去。

而裕親王府內,趙墨箋臉色頗為陰沉,看着垂手站在身前的紫菱齊晟,冷笑道:“你們一群人守着王府,居然讓她堂而皇之進了裕親王府,還毫發無損地逃了出去!”

“殿下息怒,屬下知罪!”

趙墨箋深吸了口氣,沉聲道:“若非是我早有準備,此刻絕不輕饒你們。”

紫菱和齊晟齊齊松了口氣:“多謝殿下!”

趙墨箋喝了口茶,狹長的秀眉微微上揚:“不過,這人如此輕車熟路尋到我的書房,直奔那東西,可不是很蹊跷麽?”

“的确如此,而且,她……對王府內的機關暗器幾乎是了如指掌,莫非是有內賊?”紫菱思及那夜那刺客的表現,躊躇道。

趙墨箋垂了垂眸子,哂笑道:“對了,你們之前說,九殿下今天有些怪異?”

“是,那模樣,着實不像往日那般軟糯可欺。殿下的意思,是九殿下指使……”

“不,那東西是我讓她尋來的,若想要,她之前便可以拿走,何必要大費周章。況且,無論她是不是裝的,可有一點不會改變,無論她如何蹦噠,終究逃不脫我的手心。”趙墨箋眼神微寒,帶着絲自得和不屑。

“不過這件事的确很可疑,就連府內尋常守衛,都只曉得那處有機關,不知曉到底如何觸發,那刺客卻是……”趙墨箋聲音漸低,似乎在思索,片刻後,開口道:“把府內所有知曉機關布圖的護衛全部仔細盤查一遍,寧可錯殺也絕不可放過一個!府裏所有的布局全部換掉。至于九殿下那邊,叮囑暗衛,看緊了。”

“屬下明白。”

待兩人走後,趙墨箋緩步踱到了書桌前,看着昨晚趙梓硯拿回來的名冊,伸手摩挲了幾遍:“原本覺得這麽多年,太過無趣,這下到是有意思了。趙梓硯,可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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