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距離傅言卿離開京城已然過去了五天,裕親王府派人四處搜查也一無所獲。趙墨箋雖惱怒,卻也不敢大張旗鼓,畢竟丢的那份東西,牽扯甚廣,更不能讓景帝知曉。最後也只能叮囑暗衛私下繼續調查,起了一絲波瀾的京城再次安靜下來。
這日早朝,景帝精神有些萎靡,這一年他身子越發不好,又患上偏頭疼的毛病,整個人也越發蒼老了。不過四十多歲的人,已然見了白發。頗為疲倦地掃視了底下一幹大臣,有些意興闌珊道:“衆愛卿,可有要事啓奏?”
侍郎張啓山神色有些踟蹰,捧着玉笏欲言又止,眸光又朝站在右側的趙墨箋瞥了暼。
趙墨箋看了眼景帝,微微使了個眼色,張啓山這才咬牙站了出來:“回陛下,臣有事啓奏!”
景帝揉了揉眉心,煩躁道:“何事?”
“陛下,臣接到邊境密報,吐谷渾北境遭遇暴風雪,西部邊境又風沙肆虐,致使吐谷渾大批牛羊死去。吐谷渾糧食緊缺,軍民皆是食不果腹。可其可汗伏允狼子野心,頻頻派軍隊擾亂西北邊境,進城搶奪糧食,掠殺我大夏子民,日前利州,秦州,泾州皆受其亂,請陛下定奪!”
景帝睜開眼,狠狠拍了下禦案,猛然站起身:“簡直豈有此理!”
底下群臣慌忙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景帝在殿上來回走了幾步,揮了下袍袖:“別跟朕說這些,當初是誰跟朕信誓旦旦地說,吐谷渾受到重創,日後必會安分守己,不再侵擾我大夏邊境!”
看着底下那些噤若寒蟬的文官武将,景帝更是怒火中燒:“如今不過五年!它便按耐不住了,你們告訴朕,該怎麽做!別再說息怒,有罪,朕聽夠了!”
一通怒氣攻心,說完這番話,景帝猶如脫力般坐在禦椅上。一旁的廖全忙撫将過去,遞給景帝一個金色小盒子,焦急道:“陛下當心,千萬別傷了身子。”
景帝接過盒子裏的丹藥服了下去,吐了幾口氣,這才平複下來。底下皆是惶惶然看着上面那位暴怒的帝王。
趙梓硯一直安靜地伏在右首後方,也只是在看到這一幕時微微擡了下眸子,随後規規矩矩地跪着。
正當滿堂惶恐沉寂無聲之時,趙墨箋起身走了幾步,端然行禮,眸中急色溢于言表:“父皇,廖公公所言極。父皇之前風寒才愈,太醫囑咐要安心靜養,不然怕是要頭疼了。這事兒臣幾人和諸位大人定會幫助父皇排憂解難。”
“七殿下所言甚是,臣等必然竭心盡力,替陛下排憂解難!”
景帝看着一臉擔憂的趙墨箋,聽着那些熨帖的話,心裏好受了不少。雖說朝堂之上,他這七皇女未嚴守君臣之禮,卻是另了一番恭孝孺慕之情,再加上服了金丹,髒腑內暖意融融,神清氣爽,當下神色溫和了不少。
“不知此事,墨箋可有想法?”
“啓禀父皇,此次吐谷渾搶奪一事,雖然來的突然,卻也并非無跡可尋。當年西南王大敗吐谷渾,連破五城,逼得其可汗投降。父皇之所以答應他求和,不過是體恤我大夏連年征戰,百姓民生疾苦,不忍兩國無辜百姓遭殃。只是,這些年吐谷渾雖一直安分守己,上貢之物卻不增反縮,只是周邊各國紛擾不斷,無暇顧及。此次,吐谷渾天災不斷,無力應付,只能以鄰為壑,企圖掠奪我大夏渡過難關。秦州,利州雖人口不多,地勢偏遠,可卻是西境門戶,絕不能有失。”
趙墨箋并未再說下去,只是看着景帝的反應。景帝低頭沉思,他雖惱怒,可真的要動兵,卻是顧慮甚多。之前西境戰事幾乎都是傅淮在應對,西部條件惡劣,大夏軍隊很難适應,也只有西南王府的軍隊才能應付自如。如今,傅淮交了帥印,整日在大理縱情酒色,不比當年,而且他也不敢再将帥印交給他了。可是朝堂之內,他卻無可用之将。
這些年,國庫亦是日漸空虛,一旦再次開戰,怕是難以為繼。
猶豫許久,景帝才沉聲問道:“你說的不錯,不知其他愛卿可有對策?”
禦史大夫神情肅穆:“回陛下,七殿下所言不差,只是近年來大夏邊境小戰事不斷,洪澇饑荒亦是不少,再加上近三年百姓糧食收成銳減。若是貿然出兵,國庫怕是難以支撐,糧草不足,兵馬難行。況且,除了吐谷渾,北方柔然,西南羌族,皆是對我大夏虎視眈眈。一旦動兵,勢必需要調動邊境守軍,驟時,臣擔心……”
“禦史大人。”尚書令聽聞此言,立刻開口反駁:“糧草之事,雖然緊迫,可我大夏地大物博,這點軍饷,卻也不至于拿不出來。戰事緊張,稍微加收兩層附稅,待安定邊境,再讓百姓休養生息便是。可是我們一旦容忍,便是助長伏允野心,到時候更是讓其他諸國認為我大夏可欺,所以臣請奏,命利州三洲刺史派兵出擊,朝廷出兵吐谷渾!”
就在景帝皺眉思索時,底下以侍郎張啓山為首的數位大臣齊聲高呼:“臣等附議!”
趙墨箋亦是開口道:“兒臣府內這些年亦有些積攢,若是出兵,兒臣願悉數給邊關将士以做軍饷!”
聽了這話,底下跪着的群臣面面相觑,便是尚書令也皺了皺眉。可是他們主戰,連七殿下都如此開口了,他們又如何能不做表示,只能陸續做出承諾。可是這口開了,給多少卻是讓他們犯愁。多了不但邀不了功,反而惹嫌疑,少了卻又有不顧大局之嫌,惹陛下不悅。一番心思下來,有些人心裏也隐隐有些埋怨。
景帝見狀,也就開了口:“只是,各位愛卿認為,何人能擔任西征統帥之職?”
話語一落,底下議論紛紛,往日都是傅淮統領,如今讓他們選擇帶兵将領,頓時有些無措。
趙墨箋嘴角微微抿了絲笑意,看着略顯嘈雜的大殿,眼裏隐着淡淡微光。
“父皇,兒臣舉薦劉将軍。”二皇子趙清書沉聲開口,一雙星目看着有些頭疼的景帝。
“陛下,劉将軍雖骁勇善戰,卻不擅于帶領騎兵,而且這些年一直守衛京都,不曾去過西境,怕是不妥。”
聽了張啓山的話。景帝原本松下來的眉頭再次皺起,而底下已經分為兩派,為到底派不派劉昊吵得不可開交。
“都給朕安靜!”景帝沉沉吐了口氣,眸光掃了掃,落在一直不曾說過一句話的趙梓硯。這個孩子,他這些年幾乎沒太深入了解過,可是眉眼間同她母妃卻是越發像了。亦是這般波瀾不驚,淡淡地仿佛什麽都不在意。
“梓硯。”
趙梓硯似乎沒料到他會關注她,愣了愣這才地低聲道:“兒臣在。”
景帝聽着她略顯輕柔的嗓音,語調忍不住緩了下來:“朕賜你的府邸了,可曾搬過去了?”
“回禀父皇,三日前便搬過去了,兒臣很喜歡那裏。”她整個人仿若一株修竹,纖細清雅,縱然一身紫金宮袍,額帶輕抹,仍舊透着一股溫潤柔意,并不像他其他幾個孩子,如此鋒芒。
這麽多年過去了,累及到趙梓硯身上的怒氣不甘已然退了不少,此刻景帝忍不住有了絲憐意。看着趙梓硯,複問道:“你入朝已有半年,你同朕說說,你覺得哪位将軍更合适?”
趙墨箋臉色微微一冷,眸子眯了眯,卻是轉眼間恢複原來的模樣,眼神帶着絲鼓勵,偏頭看着趙梓硯。
趙梓硯神色有些躊躇,蹙眉低思片刻,才開口道:“兒臣驽鈍,不敢妄下評論。劉将軍能征善戰,計謀無雙,昔年征戰柔然高麗,亦是居功至偉。”
眼見景帝微微颔首,趙墨箋斂在袍袖下的素手緩緩握緊,正欲開口,趙梓硯卻又道:“西境之地環境惡劣,卻也難不倒劉将軍,只是,劉家軍肩負守衛皇城之使命,再由劉将軍統帥西征,怕是于京城安危有礙。”
景帝眸子裏閃過一絲贊賞,他這九女兒到是提醒了他,劉家已經掌握了京郊守衛大權,如果邊境再讓他統領,劉家勢力怕是難以掌控。
“朕亦是擔心,劉将軍不在,朕心不安。那你說,何人尚可考慮?”
趙梓硯頓了頓,輕聲道:“蕭大将軍日前換防回京,七皇姐曾告訴兒臣,蕭大将軍昔年曾跟随西南王戍守西境,對吐谷渾一族想來了解透徹。”
張啓山等人眼中皆是一喜,這默默無聞的九殿下卻是替他們說出了他們的目的,如此一來到是免了陛下猜疑,實在是妙哉!
景帝聽了後,沒有立刻回應,卻也未駁斥,只是誇了趙梓硯幾句,便宣布退朝,擇日再議。可底下人心裏頭透亮,這人選,陛下已然定了。
不出所料,第二日早朝,景帝便宣蕭貴妃的兄長,蕭拓上殿,封為征西大将軍,率領十萬大軍,前往河州。
下了朝,趙墨箋心情很不錯,同朝中大臣邊走邊聊,對于二皇子趙清書的挑釁也都溫笑了之。在殿外見到蕭貴妃身邊的太監李申,便随之去了瓊華宮。
蕭淑儀看到女兒神采飛揚地走進內殿,眼角帶了絲笑意:“箋兒如此開心,可是事情成了?”
趙墨箋進來行了一禮:“母妃。”一旁的丫鬟內侍奉了茶,便自覺退下。
“父皇已經在殿前封舅舅為征西大将軍了,三天後率兵前往河州。”
蕭淑儀點了點頭:“只是,其他兩份東西,你可拿到手了?”
趙墨箋眉頭微揚:“父皇手裏那份,我已然讓廖公公偷偷拓下副本,明日便可得手。至于另一份,我早便查到了身在何處,落影山莊雖厲害,可是江湖草莽,再如何,也不敢與朝廷作對,我已經悄悄派人前往宋州了。”
“如此便好,此次你舅舅可是為了你擔了很大風險,你可千萬要謹慎。”
“母妃放心,即使所謂的永帝寶藏不存在,舅舅此次也能借機掌握北境兵權,至少日後,亦能扼住一道命脈。”
蕭淑儀雖有些不安,卻也知道女兒所言非虛。提及兄長之事,她便開口問道:“話雖如此,也要謹慎,你父皇對誰都不可能完全信任。不選劉昊,更多是不放心。你這步棋,也得小心,你父皇還是天子呢。對了,昨日你說,舉薦你舅舅的,是趙梓硯?”
“是。”
蕭淑儀冷笑一聲:“到不知是她真聰明,還是在那耍聰明。對了,我在她身邊安插的眼線,這幾日該來見我了,怎麽不見人影?”
“母妃說的是玉嬈?”
“嗯,你總是不在意她那些小動作,我不放心,便派了玉嬈。”
趙墨箋神色不變,心裏卻有些小龃龉,她已然二十了,母妃仍舊不肯放手讓她做。
“玉嬈五日前随着趙梓硯去了她的府邸,只是這五日一直未見人影。”
“她之前說,有要事要親自向我禀報,怎會莫名其妙消失。”
蕭淑儀神色狐疑,随即越發陰沉:“看來,這奴才未好好訓誡,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月半快到了吧,讓我們的九殿下,好好嘗嘗健忘的滋味吧。”
趙墨箋挑了挑眉,神色顯得不置可否。她越發覺得她這個九皇妹有意思了,可惜母妃這一招實在是狠,再多的掙紮不過是徒增痛苦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