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坐在書房的趙梓硯看着手裏的一封展開的信箋,神色略顯淡漠。随後卻是将信握在手裏,微微運勁,再松開時只剩一手碎屑。
提筆重新寫了封信,将信小心裝好,印上火漆封好後,她輕輕擊了三次掌。轉眼間一個猶如鬼魅般的黑影落在她身前,一言不發,朝趙梓硯單膝了下來。
趙梓硯将信遞給他,緩緩開了口:“你是江湖中人,江湖之事,你懂的比我多。這件事交給你們,最是适合不過。盯住落影山莊,如果看到可疑之人進出,立刻告知我,具體事宜按信裏辦便是。”
黑影恭敬接過,施了一禮,開窗悄然離去。這人在她十六歲那年突然前來找她,說是奉人之令,日後尊她為主。起先趙梓硯自然不敢輕易相信,可是這般不冷不淡,這些人卻幾次在她替趙墨箋辦事時出手助她,讓她頗為頭疼。
幾次接觸後,發現擺脫不了,趙梓硯便順水推舟。後來竟然發現,這些人居然是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鬼樓中人。鬼樓在江湖中,當真是名不虛傳,不但來無影去無蹤,如同鬼魅,行事亦是如同厲鬼,被他們盯上,當真是進了閻羅殿,不死不休。若不是鬼樓一向低調,甚少插手江湖事,怕是惹得人心惶惶。
趙梓硯明白,鬼樓中人定不會無緣無故找上她,可是無論如何詢問,他們都是三緘其口。但是,這種打死不肯多說幾個字的死板性格,卻讓趙梓硯終究放下了心,至少,這些人基本不會與朝廷打交道,而且她正是用人之時,這樣的力量與她而言,絕對利大于弊。至于她為何會成為這個例外,至今她也摸到一絲蹤跡。
想着得到的方才消息,她忍不住想起那個人。這麽多天了,絲毫沒有她的消息。那晚她拿到的東西,十之*是假的,也不知道她曉不曉得。
正當她兀自出神時,門外傳來守衛的聲音:“見過七殿下!”
趙梓硯眸光一凝,起身時趙墨箋便推門走了進來,目光沉沉德看着她,神色明顯不愉。
兩個護衛見了趙梓硯,忙低聲道:“殿下。”臉上表情有些忐忑。
趙梓硯輕聲道:“都下去吧,沒我的吩咐都別過來打擾。”
“是!”兩人有些受不住兩人的氣壓,如釋重負般退下。
“殿下前來所為何事?”
趙墨箋冷哼一聲,一張明豔的臉亦是烏雲密布:“所為何事,你不清楚麽?怎麽,如今當真翅膀硬了,不擺出之前唯唯諾諾的模樣了?”
“梓硯不敢。”
“不敢?我問你,之前李禦史一家是不是你私自放走的!還有玉嬈,那日跟你離開去碧玉閣,便再也沒了蹤跡,別跟我說回了神機營!”
趙梓硯垂下雙眸:“李家有人逃脫實屬意外,至于玉嬈,她……她不該騙我。”
“騙你,哈哈……趙梓硯,你可是忘了,你在我眼裏,和她一樣,都是我的奴才。”趙墨箋笑的張揚而不屑,随即嘴角挑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她緩步踱着,纖長的手指間,一個紫色小瓶被她随意把玩。她擡起手,瓷瓶在她手指間翻飛,她臉上帶着笑意,語氣戲谑:“若我沒記錯日子,今日是月半了。不知道皇妹你,身子可利落?”
趙梓硯微微擡起頭,目光在趙墨箋臉上滑過,随意看了眼那小瓶,墨色的眸中不悲不喜,仿佛絲毫不在乎趙墨箋的話。
看慣了她僞裝的順從軟弱,如今看到她這副冷靜自持的模樣,趙墨箋不由怒從引起。眼裏寒意浮現,嘴角卻挑的越高:“是了,皇妹身子看起來好的很,這個怕也不需要了。”
說罷,她手指輕彈,震開瓶塞,右手緩緩傾倒而下,一股乳白色的液體随意流了下來。
趙梓硯看着小瓶在趙墨箋的笑意中完全倒空,平靜的臉上終究浮現出一絲情緒。趙墨箋笑着将空瓶擲在地上,轉身大步離開。
趙梓硯低着頭,長長的墨發順着鬓角垂下,掩了她半張臉龐。直到夜色将近。她微微蜷起身子,白皙的手指按在心口,随後緩緩收緊,手背上浮現出條條青筋。
到最後,她整個人半跪在地上,左手搭在紅木椅上,在上面留下深深的指痕。那略顯單薄的身子不停的顫抖着,壓抑不住的痛苦之聲,從緊閉的牙關溢出。在這空蕩蕩的房間內,顯得苦楚而悲涼。
在京城遠郊元集鎮待了數天,傅言卿心中有些不安,日子一天天過了,如今她們安然無恙,可是她卻總擔心趙梓硯。那個有些固執的小家夥,自小就是那般,看似對趙墨箋母女二人低眉俯首,任憑差遣,骨子裏卻是倔得很。有些事情,她寧願挨罰,也要去做,就好比這次……
看着窗外和煦微光,傅言卿推門走出院子,提聲道:“傅揚!”
“主子,喚屬下何事”?傅揚忙迎過來,恭聲回道。
“我們已經待了好幾日了,你去京城看看情況如何了。這次我們失策了,須得改變計劃,必須先在京城戰穩腳,越快越好。”
“是,屬下明白。”
“對了。”見傅揚轉身就準備走,傅言卿忙叫住他,看着他有些疑惑的模樣,臉色越發冷清道:“記得打聽下朝中幾位皇子皇女的情況,尤其是裕親王,還有……一直跟在她身邊的九皇女。”
傅揚看着似乎有些奇怪的傅言卿,有些不解,這麽多年,他已經習慣主子古井無波,淡然沉靜的模樣。可是方才說話,雖然依舊冷清,可是總覺得有些不自然。
只是跟着傅言卿這麽多年,他很清楚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只是應了聲,快速離開。
到了傍晚,傅淮便趕了回來。傅言卿正拿着一卷書,看的入神,見他進來,立刻放下書:“怎樣,情況如何?”
聽得她語氣裏有絲急切,傅揚也不耽擱:“主子,京城很平靜,裕親王府似乎已經放棄了搜尋。我遇到了薛大統領,和他見了面,他說最近皇帝派七殿下去籌集軍饷去了,想來無暇□□。”
“那其他人呢?”
傅揚微愣,接着道:“四皇子最近和七皇女有些針鋒相對,之前因為當殿發生争執,被關了禁閉。其他幾位卻是沒多大動靜,至于那個存在感有些弱的九殿下,說是病了,這兩日并未上朝。”
“病了?”傅言卿臉色微變,語調也有些奇怪。
“是,主子,可是有什麽不對?”
“無事。”傅言卿起身來回走了幾步,轉身道:“傅揚,你們準備一下,明日我們便進京。”
“主子,我們要去找李大人?”傅揚猶豫了一下,繼續道:“雖說,李大人同王爺有過過命之交,可是當今陛下對王爺猜忌頗深,李大人又是朝廷重臣,這些年也止于書信往來,萬一他……”
傅言卿微微笑了笑:“不錯,往日只會蠻幹的傅小将,如今也能思慮周全了。”
傅揚臉皮一紅:“主子莫要調侃屬下了。”
“你說的對,不過我相信父王,他之前同我提到李大人,便猜到我會求助與他。如果沒有完全的把握,父王不會這般輕率的。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薛統領我們完全可以信得過,也許可以先讓他試探一下,我們再做決斷。”
“主子高明!”
第二日一早,傅言卿便同傅揚,落音二人扮作主仆三人,乘輛馬車進了京城。
長央大街依舊繁華熱鬧,商販店鋪都忙的熱火朝天,略顯喧鬧的京城,人來人往,彰顯着它難以比拟的興盛。
上次來,顯得有些匆忙,傅言卿坐在馬車上,挑起窗簾,靜靜看着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明媚的陽光打下一路陰影,噠噠的馬蹄聲在青石板上盤繞,兀自朝着薛府而去。
馬車停在一座宅子前,宅邸有些陳舊,兩旁的石獅子也有些剝脫,卻是難掩其中威風。傅言卿理了下衣衫,上去對兩個冷面守衛微微施了一禮:“兩位大哥,煩請通報下薛統領,蘇瑾應約前來會見。”
那名兵丁微微掃了她三人一眼,為首的女子一身青色衣裙,未施粉黛的面容算不得驚豔,只是靜靜站在那裏,一雙琉璃般的眸子蘊着絲笑意,微微看着他們。身後一男一女站在身後,靜默守候,顯然不是普通百姓。
那眼神示意了另一人,那人随即進了府內。片刻後,一位一身暗黑色武服的威武男子大步走了出來,蓄了一撇胡子,剛毅的臉上一雙虎目炯炯有神。
見了傅言卿,他急切的打量了一番,愣了片刻後随即哈哈笑了起來:“小瑾兒,這麽多年未見,便從小丫頭長成大姑娘了。”
“薛叔叔,您還是老樣子,依舊是威風不減。”
“哈哈,老咯,哪裏比的當年。來來,快進來。”他帶着傅言卿進府,随即大聲道:“老常,我侄女來了,趕緊吩咐廚房做桌好菜,把我那壇陳年竹葉青開了!”
老常臉上笑眯眯地,小跑着去了。
傅言卿笑意淺淺:“自幼便記得薛叔叔愛酒,這次我特地從家裏帶了那邊釀的雕梅酒,抽空,我讓阿楊帶給您。”
薛恒聽了眼睛都亮了:“小瑾兒,還是你懂我。”
等到後廚備好酒菜,薛恒摒退下人,收了之前随性粗犷的模樣,認真道:“小瑾兒,可是準備動手了?”
傅言卿點了點頭:“薛叔叔,當今陛下疑心重,父王即使避退至此,這些年,同西南王府私家好的官員大大小小皆被不同程度罷黜。大理州的眼線暗衛,亦是不勝枚舉。西境北境遲早會動幹戈,驟時,父王還能不能避,我也不知道。”
說罷她微微嘆了口氣:“而且,說句大不敬之話,當今陛下身子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她記得上一世,景帝在明年春便駕崩了。
“何出此言!”薛恒吃驚地瞪大眼。
“據說陛下這些年沉迷于煉制金丹?”
“不錯,據說是七殿下為了醫治陛下痼疾,四處尋藥,這才請到了仙人。”薛恒皺眉,随即訝然道:“你是說,金丹有問題?”
“生老病死,無人能出其左右。古往今來,帝王侯爵,寄希望于丹藥的,可曾有人真正長命百歲過。那種東西,不過是攫取人僅剩的精氣,久而服之,無異于飲鸩止渴。”
薛恒點了點頭,他雖是粗人,可是有些事情他還是看的清的,他有些擔憂地看着傅言卿:“你和你父王的性子,我是很清楚的,不會觊觎那個位置,那如何能規避西南王府之禍?”
傅言卿秀眉微擰:“帝王之心,最是難測。一旦疑心定下,無論你是退是進,在他眼裏都是別有用心。父王雖有心卸甲,可是西南王府不滅,西南王威信便在。西境三十萬大軍,跟随父王南征北戰二十餘載,這樣的影響力,非死無以為解。”
“那小瑾兒是……準備扶持新帝?”
傅言卿微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