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傅言卿微微點了點頭,薛恒卻是皺眉道:“可是,我觀朝中各位皇子皇女,大皇子雖忠厚仁慈,可是這些年因着沈貴妃一事,日益消沉,怕是難。二皇子和四皇子二人親厚,可是四皇子乖張,二皇子心機太深,他若為帝,西南王處境未必會好。到是七皇女,這麽多年,為人處世,溫和有禮,謀略胸懷亦是可圈可點,倒是個好人選。不過……小瑾兒你方才提及金丹,意思是?”
“薛叔叔,您可還記得七殿下的母妃是誰?”
薛恒有些奇怪,這不是明知故問麽:“乃是前禦史大夫蕭炳勝的二女兒。”
“蕭炳勝的夫人是當時陛下太傅的親孫女,為人善妒,而蕭淑儀是蕭大人私自納妾所生。你說,當初選秀,蕭炳勝的嫡長女卻因故沒能入宮,反而是這個庶女去了?”
薛恒搖了搖頭:“這我到是沒想過。”
“蕭淑儀當上了貴妃,寵冠三宮,便是當年的皇後殿下都難以企及。這樣一個身份的女人,能做到這個地步,而且她的兄長在她入宮後也是平步青雲,你覺得她教出來的孩子,會是個甘于人下的麽?”她當年便是被這人騙得透徹!那副溫柔體貼的模樣,信誓旦旦要幫她西南王府擺脫困境,許諾永不對西南王府刀劍相向的人,卻是比當初的陛下更狠絕無情。
薛恒看着神色有些低沉的傅言卿,躊躇道:“小瑾兒,你似乎對七殿下有敵意?”
“也許吧,當年在宮裏,我和她也算相處了幾年,對她的為人還是很了解的。”
薛恒忍不住在心裏腹诽,那時候她還分明是個毛丫頭,還能看出別人為人?現在的年輕人啊,都厲害的很,他可是比不了。
“那,這都不成,該如何是好?”
傅言卿晃了晃杯子,抿了口酒:“薛叔叔,你莫不是忘了,還有一位呢。”
薛恒瞪大眼,半晌才道:“這……那人可是比大皇子更棘手啊?”
“薛叔叔,相信我,無論是對大夏還是對西南王府,她都是個好人選。只是,她與旁人不同,若她不願,我不想逼她。”
薛恒看着她,微微有些詫異。
兩人續完舊,傅言卿便暫且在薛府住下。到了晚上,傅言卿在卧房徘徊了幾圈,腦海裏忍不住回想着傅揚的話。稱病未上朝?定是被趙墨箋她們罰了。思及當時樂瑤語氣沉重的提起蕭貴妃時,心裏更是擰着一般難受。思緒一經打開,就如同石落湖面,再也無法平靜。
她吸了口氣,推門走了出去,看到正端着茶水過來的落音,輕聲道:“我有事先出去一趟,你們不必擔心,我很快便回來。”
落音一愣,對着快步離開的傅言卿急急叫道:“主子去哪,可要落音跟着?”
“不必。”簡短兩字吐出,傅言卿禦起輕功,轉眼間便沒了蹤跡。急得落音跺了跺腳,主子這怎麽也變得任性了?
話說傅言卿出了薛府,趁着夜色在城中穿行。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城中亦是有巡查守衛,傅言卿站在屋脊上極目遠眺,看着連綿的樓閣這才思及自己根本不知曉趙梓硯的府邸在何處。揉了揉額頭,不由懊惱自己竟然會犯這種錯誤。
目光落在遠處一座閣樓時,她輕輕挑眉,提氣朝那邊掠去,那人定知曉趙梓硯住在何處。
趙梓硯睡得迷迷糊糊,身子仿若放在火上烤一般,四肢百骸細細密密的疼意,一*朝她襲來,彙聚在心口,仿若有人擰着她的心髒,狠狠拉扯。
勉強從床上掙紮着爬了起來,屋內的燭火被人點燃了,略顯昏暗的火苗搖曳着,映在趙梓硯被蒼白的臉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越發孱弱。按着額頭上的濕毛巾,趙梓硯苦笑着搖了搖頭,看來他們也沒聽她的話,私自進來了。
這種狼狽的模樣,她歷來是不願讓人見的,而且倘若發作,大抵是猶如惡鬼般讓人覺得可怖。低熱一直連綿不去,口中渴的厲害,她晃了晃腦袋,勉力起身,想倒杯水喝。
緩緩起身,有些費勁地走到桌前,她伸手提起茶壺,可是手卻顫地厲害,傾瀉而下的茶水未倒入杯中,卻是搖搖晃晃撒了一桌子。最後她哆嗦了一下,竟是無力握住茶壺,磕在桌沿掉了下去!
正在此時一聲細響傳來,一道纖細的影子推窗翻了進來,帶着股急切,直接掠到了趙梓硯身邊,一手扶住她纖細的腰身,一手快速撈過失手墜落的茶壺。
原本眸子緊縮的趙梓硯卻在來者近身那一刻,瞬間舒緩下來。聽得外面有動靜,她低聲道:“我沒事,都退下吧。”
聽到她的話,閃到門口的影子一頓,猶豫片刻後,便隐匿不見。
低下頭,燭火中那雙墨色眸中此刻斂着歡喜,定定看着眼前眉頭緊蹙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弧。
“蘇姑娘深夜造訪,偷偷溜進我房內,卻是準備作何?”嗓音低柔愉悅,帶着絲調侃,可是傅言卿卻是聽出她說話中透着的虛弱。一雙黛眉輕擰,臉色微沉,低聲問她:“怎麽這般嚴重,哪裏傷了?”
語氣透着些許淡漠,趙梓硯卻能感覺到她的擔憂。捂嘴輕輕咳嗽了幾聲,笑着搖了搖頭:“就是夜間貪涼,有些發熱罷了,哪裏受傷了。”
傅言卿仔細盯着她,心裏卻是半點不信。便是當年那麽小,趙梓硯受了那般嚴重的傷,都不曾像今夜這般,連杯水都沒法倒。方才她原本靜靜蟄伏在屋外,準備等暗中的守衛松懈了,才進來看她。可是眼看着她那般模樣,心髒仿佛被戳了一下,疼得她再按耐不住,這才這麽魯莽地翻了進來。
“讓我看看。”傅言卿也不再多問,直接伸手想察看。之前那些年,每次趙梓硯溜來看她,她都會檢查她有沒有受傷,即使過去了這麽多年,此刻她卻仍是習慣性去看看。
趙梓硯伸手握住她的手,傅言卿在外面待了許久,夜風寒涼,此刻有些發熱的趙梓硯握着她,仿佛握了塊軟玉,細膩微涼。
這一下讓趙梓硯頓了頓,随即松開她的手,歪頭笑道:“方才問蘇姑娘深夜來作何,現在曉得了,竟是想給我寬衣。”
傅言卿淡淡道:“殿下說笑了。”她縮回手,目光晃了晃,最後端起盛了半杯水的杯子,将水添滿。
趙梓硯看到她燈光下有些微紅的耳朵,笑意越發大,想伸手去接杯子,卻被傅言卿繞過。
“我喂你。”
見趙梓硯有些呆,傅言卿抿了抿嘴道:“你手抖的厲害。”即使在和她談笑間,也抑制不住那輕微的戰栗,傅言卿不知道她到底怎麽了,可是她知道,趙梓硯很難受。
俯下身,傅言卿将杯子送到她唇邊,慢慢喂她喝下。看着一直裝作若無其事的趙梓硯,埋頭只顧喝水的模樣,眼裏閃過一絲淡笑。這小家夥還是知道害羞的,偏生裝什麽厚臉皮。
“還要麽?”低柔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鼻端萦繞着的,是一股淡淡的香味,趙梓硯莫名覺得臉熱,忙搖了搖頭。
傅言卿将一片狼藉的桌子收拾好,這才坐在一旁,認真道:“殿下為了救我……”
“還要這般疏遠麽?”趙梓硯開口打斷她的話,有些難受地看着她。
“殿……下,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世上了。”傅言卿低頭沉默片刻,方幽幽道。
趙梓硯眸光閃動,凝聲道:“只是暫時,我不會讓她一直這般的。”
傅言卿詫異地擡頭看她,趙梓硯沉沉開口:“我曉得,你擔心西南王府,此次入京,你定是為了替西南王府謀求生路。父皇已然不可能信任你們,你和王爺亦不可能謀反,那便只能從下任新帝入手。思來想去,二皇兄,七皇姐最易扶持,可是他們有野心,也有家族勢力,西南王府只可能是拉攏的對像,不可能是心腹。六皇姐性子軟弱,不适合做君王,只有大皇兄,雖然頹廢,可是卻是最能體會被猜忌的痛,加上沈貴妃被賜死,他,很合适。”
她說了太多,似乎有些累,閉上眼微微歇了下,方繼續道:“我一直記得那段日子,雖然很苦,可是卻有盼頭。熬過了最難受的日子,我便可以回去尋你,不用一個人回去默默忍着。言卿,我曾發過誓,我會幫你,不讓你一直違心應付她們。只是我太弱,你自個兒離了牢籠。如今,你想得到一份安穩,我也願意幫你。你若信我,便不要如此疏離我,我們還同以前一樣,好不好?”
她聲音很輕,到了最後帶上了絲請求,墨色的眸子中映着晃動的燭火,仿若夜空中燃起的一簇火光。
傅言卿看着她的眼睛,感覺仿佛會被燙傷一般。許久喉嚨動了動,眸中酸意被她壓下,緩聲道:“可是我唯一想選的人,只有你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