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殿下。”
趙梓硯昨夜睡得倒是挺不錯,醒來後一直想着昨晚之事,在那怔愣出神,此刻被人打斷,眉頭微微一凝,看着進來的嚴文,沉聲道:“外面何事如此吵鬧?”
“殿下,是有人搬入了隔壁宣府。”
“宣府?看來,逼得不夠緊,還有心思賣了宅子再逃?”趙梓硯眸光微晃,慢慢站起身,目光落在低頭抱拳的嚴文身上。
她并未說話,目光只是緩緩游弋,慢慢在嚴文身邊踱着步子。
嚴文低頭站的渾身僵硬,目光不敢四處晃,只能用餘光看到她繡着銀紋絲線的衣裙下擺。
“阿文。”那人終于開了口,莫名讓嚴文松了口氣,可接下來一句讓他心再次提了起來:“你跟了孤多少年?或者,她讓你跟着孤多少年了?”
這是他這麽多年第一次聽趙梓硯用這個自稱,大夏皇子皇女位尊,可是因着之前幾位帝王皆不強調禮法,除了陛下的自稱外,其他都只是在很正式場合,才會用比自稱。而趙梓硯,這個不像殿下的九殿下,更是從未說過。如今,嚴文卻覺得,那淡淡的一聲,卻猶如巨石壓在他心頭,帶着讓他措不及防的威嚴。
忍不住便跪了下去:“回禀殿下,屬下……屬下跟了殿下三年。”
“三年?嗯,記得很清楚。這三年,說你是屬下,實則更多是夥伴,一起出生入死,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對麽?”她語調很輕,帶着絲惆悵嘆惋。
嚴文低着頭,一聲不吭,人非草木,再冷血的人,也有感動的時候。當初看着那個不過十幾歲的小姑娘,他是有些看不起的,瘦瘦弱弱,在七殿下面前一聲不響,唯唯諾諾。可是帶着他們執行任務時,她仿佛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冷酷果敢,出手毫不留情,卻是心思細膩。對于帶去的每個人,雖說不會交流太多,可卻從未在緊急時扔下一個人。
當初的他們,不知曉她的身份,一個個崇拜又嫉妒,可是最後得知她竟然是九殿下時,每個人都震驚了。只是,于私,他們打心眼裏佩服這個九殿下,可是于公,他們卻忠于七殿下,而這兩人并非是所謂姐妹情深,不過是單方面奴役罷了。
七殿下派他們來當她的護衛,不過是監視,亦或是在出任務時,保證她能替她完成罷了。
“你心裏想什麽我很清楚,這些年,你告訴七殿下多少東西,我亦清楚。阿文,有些東西比之恩惠更讓人深刻,那便是一同經歷的情誼。你明白,她不可能放過我,我亦不可能一輩子這樣。我不想與往日一起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刀劍相向。玉嬈并不是被我派走的……”
嚴文擡起頭,輕聲道:“殿下,我曉得。”
趙梓硯拍了拍他的肩:“我沒信過她,可是你們這幾個,我是真的信過的。刺客,雖然是夜幕中的刀,卻同樣鋒利,刀光凜凜。我信你,這才與你開誠布公,阿文,你如何選?”
嚴文站起身,解下佩刀,單膝跪下:“殿下,屬下雖是刺客,被七殿下收歸門下,可是帶着我,救過我的,具是殿下。任務失敗,殿下自己一力承擔的,屬下已然數不清。殿下說,我告訴七殿下多少,您很清楚,那麽,你該曉得,我選的是什麽?”
趙梓硯盯着他,許久後才開口:“阿文,我所要的不過是安身之所,不過是護着想護之人。跟着我,我能給你們的,怕是僅止于安身之所了?”
嚴文舉起刀,随後匍匐跪下,刀重重扣在地上:“乃屬下此生奢望!”
“起來,之前我并非故意吓你,只是事情緊急。”趙梓硯臉上有些不好意思,看的嚴文臉一紅慌忙擺手:“不敢,殿下……殿下當真是……當真是威嚴極了。”
“撲哧”,趙梓硯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下嚴文看都不敢看她,實話言,九殿下生的實在是太……笑起來,他有些受不住。
“屬下去……去校場了,告退!”
趙梓硯見他離開,收了笑容,目光盯着喧嚣不斷的隔壁院牆,眉頭輕挑,宣府的宅子又給了哪位蛀蟲?
官商勾結,販賣私鹽,宣家想跑,估計也沒這個命了。不過,她倒是好奇,她還未準備出手,怎麽一個商人就敢動宣家,還讓她給扳倒了。
“魑魅?”
“主子。”
趙梓硯看着面前皮膚蒼白的女子,抿了抿嘴,“帶你的人,去前往揚州的各個小路官道上守着,務必将宣府的人活着帶回來。”
“是!”
看着複又安靜下來的院子,趙梓硯撫了撫心口,坐了下來。眉眼間帶着絲苦笑,看來這情況比她想象的還嚴重,都五天了,還是疼的厲害。
這邊一安靜,對面那動靜也就越大,趙梓硯煩悶地皺了皺眉,走了宣家,又來了個惹人厭的。怎麽都不能像那人一般,安安靜靜的,多讨人喜歡。
折騰了一個上午,直到未時,整個園子裏,傅言卿的卧房,書房幾個主要的房間才整理出來。眼見午膳時間都過了,落音忙吩咐廚房給傅言卿備飯。
傅言卿靜靜站在庭院中,院子內種了棵很大槐樹,根虬葉茂,主幹足有兩人合抱粗細,枝桠伸展開來,猶如華蓋,十分秀麗。
其中一根樹枝竟是越過兩家圍牆,探入九王府內,卻也沒被砍掉。
傅言卿緩步走過去,院中風卷起她得衣袂,耳邊樹葉沙沙,依稀混雜着幾聲壓抑的咳嗽。
她眸子一斂,回頭看四下無人,提氣連點數下枝幹,便輕飄飄落在了那根枝桠上。她目光透過卵圓形槐葉,便看到一抹白色影子坐在院中藤椅上,旁邊擺了張紫檀桌案,擺了些菜肴。
只是坐在一旁的人并未動筷,而是捂着胸口不斷咳嗽,聲音不高,透着股竭力遏制的隐忍,傅言卿眉頭一皺,當真病了?
她握着幾片樹葉兀自忍耐,那人咳了片刻,卻是放下右手,攥緊手中的帕子。傅言卿眸子落在那逐漸滲出來的鮮紅上,頓時眸子一縮,腳下不受控制,立時便踏了出去。
簌簌葉聲驚動了院中之人,她迅速收了帕子,冷聲道:“何人?”與此同時,右手擺着的烏金木筷也極速彈了過來,刺破幾片葉子直取傅言卿!
傅言卿運氣擡手握住筷子,轉身卸了那股勁道,落了下去。
原本正要再出手的趙梓硯看到來人,立刻停了手,眸子裏閃過一絲亮光,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你來了?”
傅言卿伸手撣去身上的葉片,将筷子擺在桌案上:“我讓人幫着尋了處居所,今日搬過來,那槐樹甚好,便上去看了看。”意思是,我并非來尋你,只是碰巧。
趙梓硯一愣,看了對面半晌,神色有些微妙。
傅言卿看着她的右手,擡眸見她表情奇怪,輕聲道:“怎麽?有何不妥?”
趙梓硯忙收回神,眼裏帶了絲笑意:“沒有,方才我便在想,來了新鄰居,不知是何方神聖。到不曾想,竟是你。”随即抿嘴笑了起來。
傅言卿看她笑的開心,心中微動:“你身子好了麽?方才似乎聽到有人咳得厲害。”
趙梓硯歪頭看着她,一雙墨眸燦若星子:“嗯,是我咳得厲害。”
傅言卿:“……”
“蘇姑娘可是擔心我,才上了那槐樹察看?”
傅言卿睜着眼睛,嘴唇動了動,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這小東西,昨夜不是非逼着她認了麽,又擺出這副模樣,真是欠揍。
眸子微轉,傅言卿挑了下眉峰,“蘇姑娘?看來殿下忘性大,既是如此,是蘇某冒犯了,告辭!”傅言卿面無表情,涼涼說完,轉身欲要躍上牆頭。
趙梓硯神色一緊:“我錯了,你別……咳咳”話未說完,低頭猛地咳了起來。這咳嗽來的厲害,傅言卿簡直覺得她快要把肺腑咳出來了。顧不上逗她,忙轉身回來,替她不停順背。空着右手,趕緊到了杯水,察覺茶水不燙,忙半攬着她,輕聲道:“來,先喝水。”
趙梓硯低頭咳了許久,随後擡着濕漉漉地眸子,有些可憐地看着傅言卿。
傅言卿看着她那張精致地不像話的臉,此刻那雙墨色眸子不再是初見時那般,深邃如夜空,因着咳嗽暈開了一片水霧,這般直直看着她,讓她心跳陡然空了幾拍。微微別開眼,複又替她順了幾下背:“如今長大了,倒是學會逗弄我了?”
趙梓硯抿嘴搖頭:“只是見你總是不愛笑,逗逗你,到不知弄巧成拙了。”
“我已然習慣了。倒是你……都這般嚴重了,沒請大夫看麽?”想着之前分明是吐血了,心裏忍不住有些擔憂。
趙梓硯笑了笑:“自然請了,不過是寒氣太重,往日裏受傷留下了隐患,這才厲害了些。”
“是麽?你身上味道很幹淨。”
趙梓硯神色一怔,嘴角微微上挑:“我可是每日都勤加沐浴,味道自然幹淨。”
傅言卿斜觑了她一眼:“我是說,沒藥味。”
趙梓硯擡手聞了聞,頗為驚訝道:“是挺淡,若不是湊近了聞,的确察覺不出來。”說罷,她伸着手,似乎是讓傅言卿湊近聞一聞。
“……”傅言卿吸了口氣,看着她巧笑嫣然地純良模樣,無奈白了一眼。
“你放心,我會照看自己的,你的心願未達成前,我不會缺席的。”趙梓硯嗓音清婉柔和,墨眸中漾着絲暖意。
這句話落在傅言卿耳中,卻仿若最誠摯的許諾。觸及心底,卻又透着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