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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傅言卿活了兩輩子,許多事縱然沒經歷過,也見的多了。她閉上眸子仔細梳理着這些日子同趙梓硯相處的點點滴滴,時間并不長,可是所有事,只要和她有關,她幾乎記得每個細節。

等到她最後想完,她終究不得不承認,趙梓硯對她而言,太特別了。這種特別已經超出了她所認為的愛護感動了,晚上那一瞬間心跳的淩亂,切切實實提醒她,她對趙梓硯似乎越矩了。

眉頭越皺越緊,傅言卿深深希吸了口氣。不可以,這一世,她什麽都可以舍棄,唯獨這一顆真心,她必須守着。她們之間的羁絆夠深了,趙梓硯日後是要做皇帝的人,絕對不可能,也絕對不可以!

相距不過數丈的兩人,心中都在想着對方,卻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此刻她們的心,仿佛被一層屏障隔開,對方走不進來,自己亦固執不出。

自從那日傅言卿答應趙梓硯過來用膳,每日傅言卿都會細心替趙梓硯準備膳食,各色補湯都不曾斷過。

她依舊維持着她慣有的溫和體貼,對待趙梓硯也是一如往常般,可是她自己卻明白,已經不一樣了。她必須将那不受控制的心,深深壓下去。

趙梓硯似乎并沒有察覺,每日過來都是帶着柔和笑意,同傅言卿說着一些朝中要事。只是傅言卿依稀察覺到,趙梓硯如今甚少再調笑她,乖覺地普通妹妹一般。傅言卿看在眼裏,卻發覺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般輕松。

只是她還來得及仔細梳理這些情感,薛恒便派人來訊,他已然同李賦談過了,她可以跟他見一面。

李賦可以說是她在京城很重要的一個助力,如今到了這個時候,那些朦胧的兒女私情該先放下了。

用過早膳,傅言卿便前往煙雨樓赴約。煙雨樓乃是京城最為出名的雅舍,通常是名人雅士彙聚之處。其坐落在玉帶河,臨水而建,周邊柳樹環繞,景色很是宜人。再加上煙雨閣雖盛名遠播,卻格外清淨,對于客人從不過問其私事,也格外注重客人的保護,因此是一個洽談事務的好去處。

由着一位青衣女子領着,傅言卿和無言上了三樓,領到了一間雅間後,女子微微福了一禮,随後轉身離去。

傅言卿輕輕敲了下門,一聲略顯低沉的嗓音穿傳了過來:“進來吧。”

傅言卿推門踏入,屋內安了一扇珠簾,房間布置典雅清幽,鋪了一層地毯,很是舒适。

珠簾此刻被掀起,懸在兩側,一位身穿玄色錦服的半百老者,端坐在案前。此刻手裏端着一個紫砂壺,正在倒茶。

傅言卿進來似乎沒能影響到他,他依舊不緊不慢斟着茶。

傅言卿躬身行了一禮:“晚輩蘇瑾,見過中書大人。晚輩來遲了,讓中書大人久等,還請大人見諒。”

李賦将杯子放在了桌案對面,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到也不久,剛好沏一壺好茶,來,坐下陪我喝一杯。”

無言見狀對着傅言卿示意了一下,退出了內室,在外邊侯着。

傅言卿也沒有多說,緩緩在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李賦擡眸看了她一眼,卻沒在說話,兀自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偶爾微微眯着眸子,似乎沉浸在品茶之中。

傅言卿看着眼前的茶,微微垂下眸子,亦是擡手端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

入口的茶,并不是想象中醇厚,反而十分澀,茶水觸及舌尖,那股味道便席卷至整個口腔。傅言卿頓了頓,擡眸便看到李賦正看着她。

李賦笑了笑:“怎樣,味道可還不錯。”

傅言卿沒回話,複又喝了一口,這次她沒急着咽下,細細嘗着這苦澀的茶,片刻後,她放下杯子,淡淡笑開了:“入口苦澀,極為霸道,再品時,澀意卻反而淡了,茶的味道便透了出來。不過,對于品茗之人,此茶是為下品,但于晚輩,的确是好茶。”

李賦此刻方才仔細打量傅言卿,眼裏的興味漸濃,眸子也透着股光芒,他捋了下胡須,挑眉道:“哦,何出此言。”

傅言卿捏起杯子晃了晃,輕聲道:“它能讓我覺得清醒,這股味道雖澀,不過飲了一些,此刻卻覺得很清明。”

“那照你所言,時常飲一些豈不很妙?”

傅言卿緩緩搖了搖頭:“用痛苦來提醒自己,一次便夠了。”

“哈哈……不錯,如此年紀,便是如此淡然透徹,難得,難得。”李賦眼裏的欣賞已經壓制不住。

“中書大人……”

李賦微微擺了擺手:“你不用說了,我都曉得。只是還不曉得你是……”

“中書大人,晚輩乃是長寧郡主入宮那年,被父王收養的。長寧郡主身隕,父王大受打擊,晚輩便一直侍奉左右。父王對我有養育之恩,這些年我雖在大理,可是對有些事情卻是看的透徹,西南王府在陛下眼裏已然是威脅了,哪怕是如今這般,他都不曾放心過。”

李賦神色微凝,眼神也有些許淩厲:“所以,你想做什麽?”

傅言卿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晚輩所求只想西南王府安安穩穩,全身而退。”

“我如何信你?”李賦神情越發嚴肅。

傅言卿勾了勾嘴角:“如果我當真有野心,此刻我就該在西南軍營了。而且,您可以不信我,但是你也該信我父王。”

李賦定定看了她許久,傅言卿此刻亦是站直身子同他對視。

許久後,李賦哈哈笑了起來,随後沉沉嘆了口氣:“王爺有幸,能得了你這樣的義女,總算能彌補……”說到這裏,李賦停住了話頭,沒再說下去。

“你想我如何幫你?”

“中書大人位高權重,又深得陛下器重,算得上幾位殿下的恩師,所以我需要借您的威勢。”

李賦點了點頭:“你想扶持新君?”

“嗯,我知道您擔心什麽,我父王一生戎馬,為了大夏付出了太多。他拼死保衛的天下,我絕不會損它絲毫。我選的人,不僅是合我心意,亦會讓大夏滿意。”

李賦挑眉道:“你是說九殿下?”

傅言卿有些驚訝:“您知道?”

李賦笑地高深莫測:“說起來,她也算我的學生,當年她尚年幼,我給幾位殿下講學,卻是幾次看見一個小孩在外偷聽,原本只是感懷竟有宮人如此好學,随她去了,卻不料是九殿下。這些年,我也有意無意關注她,比七殿下,她可是更讓老夫感到驚喜。”所以那日群臣反對趙梓硯籌備軍饷,他卻是很期待這位九殿下一鳴驚人,因此才提出再尋拉了一人,既不會太難為她,也給了她這個機會。

他李家世代入仕,對大夏可謂忠心耿耿,沒有人比他更希望國家昌盛。只是當今陛下年事越高,便越多疑,處事也糊塗。周邊國家虎視眈眈,卻總是難以平亂。他希望下一任新君,能力挽狂瀾,安定江山。

那位殿下,夠聰明,又頗為隐忍。最難得的是,身為皇家弟子,經歷了那麽多還能保持一顆純善之心。想起他無意間撞見的事,李賦神色頗為感慨。

傅言卿聽他這般說,眼裏忍不住便帶了笑,不知為何,聽到他稱贊趙梓硯,她竟是忍不住愉悅,總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對于李賦,傅言卿雖有所保留,但是卻也給足了誠意,畢竟對于這位閣老,無論今生還是前世,她都十分敬重。李賦也不是一般人,過了這麽多年,善于窺探人心的他,對于傅言卿的心思也看出了一二。這般年紀輕輕,已然沉穩到這個地步,已是罕見了,而且性子中那股淡然,若非從心底發出的,絕對僞裝不到這種地步。

兩人随後的談話還算順利,李賦與傅淮曾引為知己,自然明白西南王府的處境,在不危及江山的情況下,他必然會全力幫助傅言卿。

走出煙雨樓時,傅言卿心情明快了不少,看了看天色,快到了用午膳的時候,趙梓硯也合該下朝歸家了,腳下步子不由快了些。

等到了府中,丫鬟已經在後院擺好了菜肴,看到傅言卿,俱都施了一禮:“落音姑娘說小姐快回來了,我們方才布好菜。”

傅言卿淨了手,點了點頭:“不用伺候了,下去吧。”

兩個丫鬟依言福身退下,傅言卿看着桌上的菜,勾了勾嘴角,大多是趙梓硯喜歡的菜色,她合該又能吃下四碗飯了。只是發覺自己又在想她,傅言卿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下去,有些頹然地坐在一旁。

等她再次從莫名的情緒中回過神時,才發現已然過了許久。看了眼對面還是空着的椅子,傅言卿吸了口氣,微微蹙了蹙眉頭。

起身盯着院中的槐樹,猶豫片刻後,她還是踏步躍上枝頭,随後落入趙梓硯院中。

她一落下,一直守着趙梓硯的那個黑衣女子便躬身對她抱了抱拳。

“你家殿下還未歸來麽?”

那女子擡了擡眸子,随即看着緊閉的房門。

傅言卿眉頭一皺:“難道是不舒服了?”

女子搖了搖頭,卻也沒再多說。傅言卿心下狐疑,走到門前,擡手輕輕敲了敲門。

屋內趙梓硯的臉色有些蒼白,呆呆坐在書桌旁,手裏捏着一張白色手帕,目光定定看着上面繡着的桃花。

這是那日她毒發,傅言卿來看她後,她醒來時在床邊發現的。原本想還給她,卻不知自己出于何種心思,最後偷偷留了下來。

手指輕輕拂過柔軟的絲絹,眼裏卻彌漫着濃濃的苦澀,耳邊兀自回蕩着樂瑤那微帶無奈的輕嘆。

“殿下,這世間有如此牽腸挂肚的姐妹之情麽?你身在其中不自知,你方才提到她時的模樣,分明已然動情了。”

動情了……趙梓硯緩緩埋下腦袋,可是她的這份情,注定無望。

“梓硯?”

耳邊赫然傳來那擾的她心神俱頹的人的聲音,趙梓硯眸子一亮,卻又笑地自嘲,都這樣了,也只有她傻不自知。

想起這些日子,傅言卿那若有若無的疏離感,閉了閉眼。連她都發現了,自己卻是如今才明白。這樣也好,她那般怕是已然表明,她不願接受這荒唐的感情,而自己,也給不了。就這般,維持着如今的安然溫馨,已是天賜了。

起身,她努力平複心中不斷翻湧的酸痛,維持着往日笑意,輕輕打開了房門。

傅言卿看到她,臉色微微一變,伸手拉住她的手,語氣難掩焦灼:“你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再次說明,之後更新定在晚上八點半,盡量日更,若不能更,我會提前說明。

大家不要擔心兩人自我催眠般的強調,關鍵時刻,若還能壓制感情,也就不是我的角色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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