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趙勳乃是大皇子的長子,今年八歲,乃是皇長孫,的确有資格。
“可是,當年沈貴妃一事傳出,大皇子身份成疑,他血脈不明,小殿下身份也必然受疑,況且如今他才八歲,如何能擔此重任?”禦史大夫眉頭緊擰,有些發愁。
傅言卿聽罷卻是眉眼一亮,輕輕笑了笑,李賦也是反應過來,頓時不住捋着胡須,亦是愁雲盡散,不能擔此大任,如今卻是大大的好處。
京城此刻暫且安寧,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景帝情況一日不如一日,趙梓硯雖不願見他,可也每日去陪他片刻,景泰二十三年八月十四,景帝崩,京城戒嚴。喪龍鐘沉悶之聲緩緩響起,鳴九下,乃為帝崩。
一時間舉國同悲,全城缟素,服國喪。因後位懸空,便由太常诏三公典喪事。百官皆衣白單衣,白帻不冠。閉城門、宮門。近臣中黃門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嚴宿衛,宮府各警,北軍五校繞宮屯兵,黃門令、尚書、禦史、谒者晝夜行陳。
景帝靈位前,百官拜伏,哭聲震天。王室宗親也都第一次來得這麽全,便是一直青燈古佛修行的趙綮涵也來了。她只是兀自跪在那裏,閉目掐着佛珠,誦經,并不理會周圍不知真心假意的哭聲。
趙梓硯腿不好,可也是端然跪在地上,她并未哭,只是臉色很難看,一直靜靜看着那刻着大行皇帝的靈牌,怔愣出神。傅言卿怕她腿受不住,一直陪着她跪在身邊,也不說話,只是靜靜靠着她。
等到儀式完畢,百官退出去,趙梓硯等人才站起來。跪的太久對趙梓硯而言是很大的負累,傅言卿連忙起身将人抱到輪椅上。一旁趙勳和大皇妃也是跪在一旁,傅言卿轉身将趙勳抱了其來,小家夥很乖,跪了這麽久雖然不舒服卻也一動不動。大皇妃是個很溫婉的女子,見此對着傅言卿點了點頭,站在一旁看着趙勳一拐一拐地走到了趙梓硯身邊。
這些年趙勳雖說身為皇長孫,可是因為大皇子的身份受疑,又四處雲游不管,趙勳的日子并不好過。景帝也不知出于什麽心思讓大皇妃帶着孩子住在宮中,更是難免被人欺侮,偏生大皇妃性子柔,更讓人變本加厲。
趙梓硯當年未分得府邸,也是住在宮裏,見他年紀小卻格外懂事,對他也是疼愛得很,總護着他,給他帶些小玩意兒,因此他與趙梓硯感情十分好。
他走到趙梓硯身前,打量着她,随後才悶聲道:“皇姑姑,你腿怎麽了,是跪地太久了嗎?”
趙梓硯摸了摸他的頭,輕笑道:“不是,是生病了,所以有些沒力氣。”
趙勳想着自見她起,她便坐在輪椅上,有些着急:“什麽病,你看太醫了麽,什麽時候能好?”
趙梓硯看了眼傅言卿,嘴角帶着笑:“看了,得好好養着,總歸能好了的。”
趙勳眉頭緊皺:“那皇姑姑可以不跪麽,勳兒可以替皇姑姑跪久點,太醫不是說讓養着麽?”他不喜歡皇姑姑這般坐着不能站起來,方才一同過來時,他便聽到恒親王和一個人說皇姑姑如今是個廢人,以後站不起來了,他讨厭那些人對她指手畫腳的。
“勳兒,莫要胡言。”大皇妃聽罷神色一變,萬一讓人聽到,又要招惹是非。
趙梓硯搖了搖頭,示意無礙,溫聲道:“有些事情,是必須要做的,沒有借口的。做好了,再休息,知道麽?走吧,跟着你母妃,今日莫要亂跑。”
趙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乖乖跟着他母妃。
見人都退去,傅言卿連忙給她揉着腿,暗自送了些內力,讓她盡快舒服些,她偏着頭笑道:“你也挺招孩子喜歡。”
趙梓硯搖了搖頭:“王室裏其他幾個孩子可不見得喜歡我。”
傅言卿眼裏有些憂色:“可是他能行麽?”
趙梓硯眸光微閃,低頭看着她道:“勳兒早慧,聰明得緊,雖然有些沉悶,可是骨子裏卻很善良,是個可塑之才。而且,你我也不可能有個孩子,立他為儲,等到他能堪大任,輔佐他上位,也是好的。”
傅言卿微愣,輕笑道:“算盤打的挺好的,只是他願意麽?”
“我問過他了,你猜他怎麽說?”趙梓硯将她拉起來,故作神秘道。
“怎麽說?”傅言卿有些好奇一個八歲的孩子會說什麽。
“他說問我是不是當了太子就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
趙梓硯神色有些嘆惋,在她回答了是後,那個有些沉悶地小少年目光堅毅,認真道:“我想保護母妃,也想保護皇姑姑,還有我自己。日後我有孩子了,絕不會讓他同我和皇姑姑那般,被人欺負。”
孩子心思敏感,又總容易聽到一些閑言碎語,在他們心裏,會留下太多印記,可這般年紀,能由己奪人想到那麽遠,足以表明他是可造之材。
傅言卿聽了也是有些驚訝,看着趙梓硯又覺得心疼,嘆息道:“趙家的孩子還真是兩個極端,卻又出乎意料地像。”這人小時候,也是心思這麽多了。
兩人這邊逗留磨蹭,那廂紫宸殿早就站滿了人。看着傅言卿推着趙梓硯進來後,衆人眼色各異,恒親王趙郢的父王乃是宣德帝的胞弟,景帝繼位後,便封了他為王,除了趙梓硯幾人外,此刻也算是王室中同大行皇帝最為親近的一員。
他緩緩踱了出來,目光有些不屑地在坐在輪椅上的趙梓硯和一旁趙勳身邊掃過,最後故作悲痛道:“陛下如今駕崩,大夏卻是風雨飄搖,內憂外患一大堆,他恐怕難以心安。之前幾番催促立儲,卻都不了了之。如今幾位皇子皇女不成器,謀逆無道,可新帝一事迫在眉睫,各位大人拿個注意,推舉新帝。”
說完他便将目光落在李賦等人身上,眼看他如此迫不及待跳出來,李賦暗自搖了搖頭。
趙梓硯看着他們當真在那裏七嘴八舌商議起來,最後更是有人直言道:“如今陛下一脈人丁凋零,按照祖宗規定,如今有資格和能力的,也只有恒親王了。”
眼見趙郢裝模作樣推遲,随後半推半就的模樣,趙梓硯冷笑開口:“各位大人王爺,梓0硯如今只是廢了,還沒死呢。何況我大皇兄,八皇姐也好好的,這般視我如無物,還能談祖宗禮法,當真是佩服。”
恒親王被她打斷,又被一番話搶白的臉色青白交加,随後忍了又忍才道:“九皇侄,你的身體你自己也清楚,雖說你是陛下的親子,可我大夏泱泱大國,怎麽能有以為連路都走不了的君主?大皇子,他的身份本就存疑,乃是罪妃之子,如何有資格擔此重任!你八皇姐,從不問世事,她能當皇帝?你這是把我大夏江山,視為兒戲!”
其他宗親紛紛應和,見狀恒親王越發得意,趙梓硯冷笑一聲,悠悠道:“此前蕭貴妃和趙墨謙的罪行,中書大人應該也告知各位了。這次追捕蕭淑儀,順便審問她的親信心腹,得出幾樁往事秘聞,不知各位有興趣一聽麽?”說完,她微微拍了下手,幾個侍衛将蕭淑儀身邊的貼身嬷嬷陳嬷嬷以及內侍李申帶了上來。
“說吧,你家娘娘做過什麽事,一五一十交代出來。”兩人見了趙梓硯臉色都白了,哆哆嗦嗦說着當年的事。
恒親王等人臉色越來越難看,還在那硬撐道:“不過是片面之詞,如何能信。”
趙梓硯眼神微寒:“恒親王是覺得我們在騙你?”
被她這般帶着濃濃寒意的眼神看了一眼,恒親王心裏忍不住發虛,明明是個腿腳不便的年輕女子,這般坐在輪椅上睥睨她,卻生生帶着難言的威壓。
“此事中書大人也參與調查,各位有不解可以現在說出來。”
原本那些人便是看着趙梓硯腿不好,又一貫是默默無聞忍氣吞聲的模樣,這才敢出聲,如今又有中書令撐腰,哪裏敢質疑。
恒親王哪裏肯放棄,仍是開口道:“即便如此,大皇子一年未歸,如今便是陛下駕崩都不曾回來,如何繼位?”
“說的是,所以此次讨論的不是我大皇兄,而是父皇的皇長孫,各位大人宗親,敢問,他可有資格繼位?”說完她伸手指着身邊的趙勳。
衆人目光齊齊落在趙勳身上,詫異有之,嘲諷有之,一時間就是大人也難以忍受這些目光,可趙勳靜靜站在那,擡頭看着他們,目光裏絲毫沒有退縮,除了握在袖子裏的手微微顫抖。身邊坐在輪椅上的人,借着輪椅的遮擋,悄悄伸手握住那汗濕的小手,在他掌心點了點,一時間那瘦小的身影挺得更直了。
傅言卿看着她二人的小動作,眸中笑意溫和。
片刻後恒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趙梓硯,你居然說要立一個八歲小兒為帝,你問問他們,問問這天下人,他能撐得起這大夏江山嗎?”他一手指着衆人,目光狠狠瞪着趙梓硯。
趙梓硯搖了搖頭:“恒親王,你又忘了,孤說過,孤只是腿廢了,不是死了!他如今擔不起來又如何,有孤在,這天下,孤看誰敢染指!”她一字一句,環視着衆人,身上氣勢毫不收斂,讓恒親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賦和薛恒兩人對視一眼,深深引以為憾,若不是腿疾,這帝位除了她,再也沒有誰能合适了。
李賦眼見說到這一步,沉聲道:“陛下有旨,各位大人聽旨!”
這一下讓幾人臉色五彩缤紛,這都留旨意了還吵什麽。
衆人慌忙跪下,李賦一字一句緩緩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古來聖王之治,乾坤安定為先,順陰陽之數,則河清海晏,續人倫綱常,則天下承運,故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之立,臣心定,民心定,天下定也。今有皇孫勳,應天孕而降生,實為天賜之子,朕告太廟以慰祖宗,臨明堂以安群臣。然勳雖甚慧,尚且年幼,唯恐難以為繼,故立勳為儲,是以皇太子。今朕之九女,祁安,日表英才,天資粹美,佐其攝政,輔佐皇太子,保大夏之江山,延大夏之盛世,欽此!”
這份聖旨一出,其他仍不肯放棄的人,一片愕然,李賦和薛恒幾人率先朝兩人跪了下來:“臣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攝政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恒親王等人還是不肯死心,高聲道:“攝政王?趙梓硯,你分明是以這幼兒而借口,執掌朝政!若你日後有子嗣,又有誰能保證,日後這帝位還是他的!”
李賦眉頭緊皺,這蠢貨:“放肆!恒親王,你越矩了!”
趙梓硯神色如常,看着他們,目光落在趙勳身上,随後穩聲道:“孤對列祖列宗起誓,此生不立王夫,此生不會有子嗣。只要太子不失德,這帝位便只能是他的,如違此誓,生生世世,永無寧日!”
李賦幾人聽言臉色都變了,畢竟他們此前商量如果趙梓硯腿愈,帝位還是該由她來,怎麽能發這個誓!不要子嗣,怎得王夫也不要!
傅言卿聽了卻是一愣,心裏不由感慨趙梓硯是個小狐貍,她二人相戀,自然是生不了孩子,縱然是趙梓硯當皇帝了,她也絕對接受不了她有子嗣,如此一來既解了此時的悠悠衆口,日後也無需煩憂,連王夫也一并絕了,一石二鳥。
這個誓言不可謂不毒,一時間無人再敢說話,陸續跪下,齊聲高呼千歲。
其實所有人心裏都有個疑問,為何景帝下旨只是封趙勳為皇太子,而不是直接為帝,只有傅言卿和李賦等人明白,景帝想要立得是趙梓硯,只是趙梓硯腿未愈。這是一個緩沖,借國家大亂為由,皇長孫年幼難以承擔,給趙梓硯留下一個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殿下表示,不是一石二鳥,是一石三鳥,這樣卿兒媳婦就只能當皇後。某一日當了包子當了陛下
李賦:陛下,該充實後宮了。
包子陛下:朕說了不立皇夫不會有子嗣。
李賦:不立王夫,也該納侍君,陛下怎可孤獨終老。
包子:立侍君,別人變回覺得朕要子嗣了。
李賦:……
包子:不過朕體恤中書大人用心良苦,既然中書大人怕朕孤獨終老,朕便立後吧,既不違背諾言也不辜負大人苦心。
李賦:厚顏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