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李賦挺直身子,目光亦不避諱,一時間全場都噤若寒蟬,趙梓硯眸光微沉,也猜到了李賦的意思。這老頭看着開明睿智,骨子裏也是一根筋,當初他如此痛快答應傅言卿,扶持她,心思十分明了,他想扶她上位。為官者,大多有自己官途中追求堅持的東西。有人為權,有人為才,有人忠君,亦有人愛過。李賦可以算作最後一種,但是他并非不忠君,而是更希望可以輔佐一位聖君,生在亂世,他便是擇明主而侍的人,對比他大概有種詭異的執念。當初景帝還是太子時,能征善戰,謀略亦是出衆,李賦便追随他,及至後來到讓他失望極了,所以他可以毫不猶豫答應傅言卿,選擇趙梓硯。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賦朗聲道:“臣手中有大行皇帝的遺诏!”
趙梓硯如今到是冷靜了下來,可趙勳年幼,頓時心頭有些慌,即不解又有些不安地看着趙梓硯,而底下大臣已然亂成一鍋粥。
趙梓硯低嘆一聲,伸手微微拍個拍趙勳的後背,輕聲道:“勳兒,你要明白,你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這是皇爺爺親自下得诏,無論何時,遇到什麽情況,都不會改變,莫要亂。”
趙勳仰頭看着身邊一臉沉靜的女子,此刻她身姿纖細卻挺拔,目視前方毫無一絲波瀾,只是卻給了他無盡的安全感。他不傻,當了太子後對于皇家之事更有了進一步的認識,李賦是個好官,可是他心裏更有他的考量。如今祭天時突然請遺诏,還是在皇姑姑能站起來,結果是什麽,他隐隐有了猜想。
果不其然,李賦站起身,雙手十分恭敬地請了一個刻有五爪金龍的盒子,打開後,朗聲道:“大行皇帝遺诏!”
趙梓硯,趙勳,和一幹大臣俱都齊齊跪下,李賦中氣十足,偌大的祭壇回蕩着他的聲音。
“朕以涼德,嗣守祖宗大業,先後二十有三年矣,但念朕遠奉列聖之家法,近承皇考之身教,一念惓惓,本惟敬勤民是務,祗緣過求長生,遂致奸人乘機诳感,是日舉土木歲興,郊廟之祀不親,明講之儀久廢,皇嗣不孝者多矣。僅存九皇女梓硯,聰明仁孝,德器夙成,乃繼大統不二之選,然蒙難損行,深以為恨,每思惟增愧恨。故暫思梓硯監國,輔佐太子勳,若有一日,勳未曾獨擔大任,着梓硯即皇帝位,順延勳,欽此!”
诏書一出,雖然底下各人心思紛呈,可是卻沒一人敢生出異議,其實如今趙梓硯的能力,地位,是不是皇帝,只不過少了那一道儀式,他們還有何話說。
趙梓硯眉目暗沉,一言不發。而趙勳聽完,心裏有些不甘,可是卻并沒有怨恨,他有今天完全是因為皇姑姑,皇帝之位不屬于他,似乎也沒有什麽大礙。只是,作為一個敏感的孩子,快九歲的他,對于今日李賦如此不加掩飾無視他,還是就下了一根刺。
眼看一派沉寂,李賦舉起聖旨:“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上順應天命,得百姓愛戴,順先帝旨意,起輔佐養育太子之義,望君上登基為帝,匡扶江山社稷!”
李賦話一出口,底下大臣紛紛應和,齊聲道:“望君上登基,匡扶江山社稷!”
一時間周圍俱都是請願之聲,遠在外圍觀禮的百姓,早就視趙梓硯為帝,當下亦是全部跪下,如此聲勢浩大的呼聲,最終成為大夏君王本紀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趙梓硯吸了口氣,目光在底下掃過,又落在趙勳身上,少年看起來很平靜,目光十分坦然地看着趙梓硯,輕聲道:“皇姑姑,你會是個好皇帝。”
趙梓硯抿了抿嘴:“你也會是個好皇帝。”
趙勳笑了笑:“可我如今不是個好皇帝。”
趙梓硯沒有接話,只是上前幾步:“中書大人,這份诏書,為何不提前告知我?”
李賦擡起頭,朗聲道:“君上此前腿疾未愈,這份诏書若公布只是徒惹非議,動搖人心,如今君上腿愈,臣不敢辜負先帝所托,延誤社稷。”
趙梓硯看着底下心思各異的百官,看着身後有些瘦弱的少年,思緒的紛呈,李賦幾乎把她的路堵死了。今日有了這份聖旨,若她不繼位,不但是抗旨,而且日後對于趙勳而言一直是一個陰影,他如今年幼尚有一顆赤子之心。可是身為上位者,趙梓硯太明白,一個人會變很多的,尤其是當他有了自己的臣子時,一個原本可以繼任皇位,卻又放棄皇位的攝政王,大概是忠于他的朝臣千防萬防的對象吧。
到那個時候,一旦有人開始不斷提起,她的存在不但護不住西南王府,更是牽連他們的根源,因着在旁人眼裏,大概沒有誰會甘心放棄那個位置。這也是為何當初她選擇直接争奪皇位,而不是扶持其他人,思及至此,她緩步上前,接過李賦手中的诏書,沉聲道:“梓硯,接旨。”
剎那間,底下衆人齊聲高呼:“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傅言卿同衆人跪在下面,在場所有人俱都三跪九叩,唯有她和趙梓硯相互對視着,趙梓硯眼裏帶着一絲淺淺的笑意,傅言卿神色複雜,眼裏又是心疼,又是寬慰。
“衆卿平身。當日朕曾立誓,不納王夫,終其一生不會有子嗣,今日朕未能禀存當日之心,但絕不會再食其言,只要太子未有大過,絕不廢儲,還望諸位秉正其心,好生教導輔佐太子,所有異心者,定斬不赦!”
“臣等謹遵聖令,不敢有違!”
趙梓硯走過去,扶趙勳起來,溫聲低道:“勳兒,皇姑姑等你,待你能獨當一面,定讓這天下臣民,甘心俯首于你。”
她的聲音很低,可卻讓趙勳渾身一震,眼裏亦是燃起滿滿鬥志,他早就立下志願,這一生便以趙梓硯為楷模,要做的同他一樣好。
祭祀完,回宮,宮裏早就接到命令,将趙梓硯的書房搬到了禦書房,寝殿按規矩也需得入住甘泉殿,只是甘泉殿歷來是皇帝的寝殿,是不允許後宮妃子留宿,因此傅言卿這身份有些複雜的人,就讓後宮一幹人愁眉不輾,只能繼續留在重華殿。
李盛回來,發現重華殿內趙梓硯的用物都快被搬空了,急出一頭汗,連聲數落內務府一幹太監:“混賬奴才,誰讓你們把陛下的東西都整理出去的,若等陛下回來發現你們留郡主一人在重華殿,你們就等着陛下發怒吧。”
內務府總管見李盛這麽說,也是慌了,這位可是如今新帝身邊最親近的太監管事,他這般說定然是真的,忙道:“李總管指點一二,這……這該如何辦,按規矩,這……這。”
“趕緊另置辦一套,留在重華殿,如今陛下身份變了,換了用物也是正常,趕緊去趕制冕服用物,對了,有些陛下有些小玩意兒都是換不得的,你們可仔細問琉璃琉瑜,否則小心腦袋。”李盛也有些心累,伺候帝王本就是需得小心謹慎,不過趙梓硯脾氣很好,但是一旦碰到跟那位有關的,可就不好了。若把郡主送給陛下的小玩意兒扔了,那可是真要肝顫了。
最後內務府總管看着小太監小心捧着的一個精致小盒子裏早就泛黃紙張,嗯,有些破舊的草繩編的小蚱蜢,蜻蜓,一臉目磴口呆,這陛下的喜好着實太奇怪了。
恰在此時,傅言卿和趙梓硯回來了,一幹人等齊刷刷跪了一地,趙梓硯目光瞥了他們一眼:“都在作何?”
“回陛下,按規矩需得替陛下更換寝殿書房,還要添置一些用物,重華殿這些也需得幫陛下重新辦置。”
趙梓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一旁的盒子上,神色一變,悄悄擋在傅言卿身前,目光示意李盛,不緊不慢道:“先不必整理,明日再說,朕累了。”
李盛連忙點頭,揮手示意小太監将東西歸還,結果小太監走得急,盒子沒端穩,直接扔了出去。
趙梓硯連忙接住,盒子卻是沒合緊,彈了開來,裏面的東子被傅言卿看得一清二楚,她眸子一凝,心頭不知什麽感覺,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裏面的東西看。
不過趙梓硯沒讓她看太久,很快合上盒子,臉色微紅,示意那吓得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們趕緊走。
等到只剩兩人,傅言卿才低聲道:“你還留着?”那些小東西還是當年兩人在宮裏,傅言卿為了哄她開心編的,也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小玩意兒,她沒想到這人竟然都收着。眼睛有些酸,傅言卿看着她趕緊把東西收好。
“只是舍不得扔,便留在那裏了,後來也成了習慣。”
傅言卿過去抱着她,沉默了許久,才繼續問她:“為何答應當皇帝?”雖說是遺诏,可是若趙梓硯不接受,也不是非當不可。
趙梓硯微愣,随即轉過身,低聲道:“我說過,我會相信很多人,可唯獨一點,所有可能我都得握在手上,那便是同你有關的一切。雖說皇帝有許多身不由己,可是也只有我應了,一些可能出現的猜忌,無奈才可以避免。”只有她當了皇帝,最後才能徹底打消那些人對她會觊觎皇位的猜疑。
永歷一五三一年正月十五,安帝登基,改年號為謹言,自此開啓長達五十餘年的安勳之治,使大夏國力再攀一個巅峰。
後人平價,安帝在位僅十餘年,卻奠定大夏近百年的昌盛,而她的和言皇後的一段感情更是讓人津津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