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以牙還牙
“是餘奇嗎？”雖然答案已經昭然若揭，葉清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他對高遠，是不是？”
林路沒有回答，反問道：“如果他趁虛而入，你會不會阻止他？”
“當然不會，”葉清知道，深陷在愛情裏的人，沒有誰會比誰高尚，“不過，高遠跟我們應該不是一路人。”
“你猜，他會後悔嗎？”林路切菜的動作越來越娴熟了，頗有朝着家庭煮夫發展的大好勢頭。
葉清的心一下子就軟了，雙手往腰上一環，下巴往肩膀上一架，整個人都貼到了林路身上，還趁機往他的耳朵吹了口氣：“當然不會，有人可以愛，是多幸福的一件事啊。”
林路忍着滿身即将要冒出來的雞皮疙瘩，扭頭往葉清腦袋上撞了過去，一邊問道：“出國的事商量得怎麽樣了？”
“放心吧，那天是我氣暈了頭，我一定會去的。”葉清又咬了咬林路的耳朵，“跟你一起去。”
“別鬧，你還想不想吃飯了？”林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裏的刀也順勢舉了起來。
“不想。”葉清小心翼翼地接過刀來，塞回了架子裏，迫不及待地吞了吞口水，“我只想吃你。”
“你的臉皮怎麽越來越厚了？”林路剛走了一步，就被葉清重新擠回了水池邊。
“被生活給磨得呗。”葉清的手繞到林路脖子後面，圍裙應聲落在了地上，“別忙活了，待會兒叫外賣吧。”
“你幹嘛呢？這是廚房！”林路的手死死抓着皮帶，不敢有絲毫松懈。
“脫哪兒不是脫啊，”葉清居然有些不耐煩了，直接下達了命令，“以後做飯，直接穿個圍裙就夠了。”
“小流氓！”林路的手剛伸出去，整個人就莫名其妙地騰空而起，趴到了葉清的肩膀上。
而他口中的小流氓正在樂此不疲地重複着：“小流氓這稱呼不錯，嗯，小流氓，你一個人的小流氓。”
第二天，貼吧裏突然冒出個更勁爆的帖子來，說前幾天自殺的女生，其實是被人尾随猥亵了。
據說那個人是學校裏的老師，事後還拿學位來威脅女生，女生受不了巨大的壓力，只能選擇結束了生命。至于前幾天栽贓的帖子，當然也是那個人的傑作，目的是拉女生的男朋友下水，好為自己洗白。
平靜了沒幾天的校園，頓時又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老師我也知道，平時手腳就不幹淨。”
“沒錯，聽學姐們說，很多人都舉報過，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了。”
“禍害不除，學校要怎麽保證我們的安全啊！”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聲援大軍，連之前信誓旦旦要解決高遠的也不例外，人性的美好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諷刺。
“還有什麽想做的嗎？”餘奇的話打斷了眼前人的沉思。
高遠關掉網頁，冷笑道：“唾沫星子是淹不死人的，更何況，還是這種沒皮沒臉的人渣。”
“除了殺人放火，你想怎麽樣都行。”餘奇已經豁出去了，但他知道，高遠想要看到的，絕不僅僅是這種程度。
“萬一……是意外呢？”高遠笑得更詭異了。
餘奇脫口道：“高遠！”
“開個玩笑而已，我還舍不得死。”高遠站起身來，他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為了陸菲而活下去。
聽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時，葉清剛從地鐵口出來，第一反應就是給林路打電話。帖子很有可能是高遠發的，但老大去的時候他已經退了房，那麽知道他行蹤的，就只剩下餘奇了。
“餘奇不是那麽沖動的人，他敢做，肯定就已經留好了退路。”林路很篤定。
“可是，戀愛中的人，智商幾乎為零吶。”葉清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不，他絕對不會讓高遠受到傷害的。”林路有些急了，“你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葉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麽，只是惶惶不安的感覺一直籠罩着，讓他透不過氣來。
“我知道，我先聯系餘奇，有什麽消息随時通知你。”争論實在沒有意義，而且很浪費時間和感情。
“好，那我去找老大他們商量商量。”葉清自然也是這麽認為的，因此順着臺階就下了。
然而，當葉清還在為怎麽找到高遠并解決貼吧事件而發愁的時候，事情的發展開始有些出乎預料了。
“來得正好，輔導員有請。”老大把手機往口袋裏一揣，彎腰系上了鞋帶。
“三哥還是沒消息？”雖然被請喝茶不是什麽好事，但還不至于引起葉清的擔心，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的還是高遠的下落。
“已經去了。”老大站起來拉了拉衣擺，見葉清有些疑惑，又接着說道，“沒錯，輔導員辦公室。”
“老三不會惹上什麽麻煩吧？”二哥從衣櫃裏探出頭來。
“走一步看一步了，先說好啊，誰都不準出賣老三。”老大心裏的擔憂并不比二哥少，可這種時候，就是再慌張也不能表現出來。
“你把我們當什麽人了！”二哥激動得差點在關門的時候夾到了手指。
老大更不放心了，再次叮囑道：“事關重大，到時候能不說話就別說話，尤其是你。”
二哥縮了縮腦袋，沒有再說什麽，對于不受控制的這張嘴，他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三人到的時候，正碰上高遠從辦公室裏出來，眼睛有些紅，只跟他們對視了一會兒，就跌跌撞撞地下了樓。
葉清不知道輔導員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更不知道高遠做的是什麽樣的打算，他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果然，老大和二哥臉上的表情也幾乎一模一樣。
他們是一個一個進的，但情況似乎沒有想象的那麽糟。
二哥是第一個，進去呆了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一臉迷茫；接着是老大，呆了十分鐘，出來的時候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話。
輪到葉清的時候，他才終于明白了兩個人的苦衷。輔導員說的都是些瑣碎而又無關緊要的話，而且有着不容置疑的思想高度，葉清自問沒有那麽高的學問，因此，聽了沒一會兒就差點站着睡着了。
“你們是同學，更是室友，絕對不能放任他一個人鑽牛角尖。”
葉清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繼續發揚沉默是金的精神，輔導員大概也覺得無趣，做完簡短的總結之後就放過了他們。
到了教室，葉清一眼就發現了坐在最後一排的高遠，手裏緊握着一支筆，不知在書本上畫着什麽。旁邊的位置都空着，就像是特意為葉清他們留下的。
“有什麽事不能說出來嗎？我們就算是幫不上忙，能聽你罵一頓解解恨也好啊。”葉清還沒開口，老大就搶了先。
“我沒事，就是還沒緩過來，過段時間就好了。”高遠低着頭，手上的動作也繼續着。
“你TM逗誰呢！”話一出口，二哥自己也吓了一跳。
高遠卻根本不在意，看了眼葉清，輕描淡寫地說：“忘帶書了，湊合一下。”
忘記，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否則的話，偌大的校園怎麽會這麽快就又風平浪靜了呢？
剛坐上桌子，葉清就迫不及待地說起了白天的遭遇，晚飯是他順路買的，因為昨天的事讓林路對廚房産生了嚴重的心理陰影，尤其是看到圍裙的時候。
“他們這算是個什麽态度？”
“能忽悠就忽悠的态度呗。”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還有後招？”
“就算沒有，這件事情也總是會過去的。”
“這樣不就變成自欺欺人了。”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真相，一種是你自己以為的，一種是別人希望你看到的，從本質上來說，兩者并沒有什麽區別。”
“那真正的真相呢？”
“可能……不存在吧。”
“不對，不是這樣的，陸菲不在了，但她活着時候的痕跡還在，我相信，高遠一定能找到真相。”
“但願。”幾句話的功夫，林路已經把飯菜都擺好了，順手把筷子放到了葉清面前的飯盒上。
葉清趕緊給他夾了幾塊小炒肉，嘴裏嘟囔着：“多吃點。”
林路阻撓不成，只能無奈地關上了盒蓋，抗議道：“吃不下了。”
“那怎麽行，”葉清不屈不撓地掃除了障礙，“生活再操蛋，飯也還是要吃的，而且，要好好吃！”
“你……”林路實在很無語。
葉清倒是一臉無辜地問：“怎麽了？”
“沒什麽。”林路默默塞了滿嘴的米飯，心道：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近墨者黑？
“惡意造謠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你們如果有什麽線索，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系我。”
這次，輔導員親自來了宿舍，看樣子，帖子在網絡上的發酵已經開始超出他們的控制範圍了。不過，鑒于對輔導員身份的考量，這點負面影響他們應該并沒有怎麽放在心上。
“當然了，老師相信那些學生只是一時糊塗而已，你們畢竟年輕，沒見過這個社會陰暗的一面，被有心人利用也是情有可原的。”
恩威并施的手段确實高明，只可惜，他遇上的是高遠這種意志堅定的人。況且，在輔導員眼裏，這恐怕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任務罷了，自然不會額外花什麽心思。
果然，見四個人都低了頭，他一刻也沒有耽擱，頗為體貼地昂着頭就離開了。
“老三，還繼續嗎？”老大幹脆挑明了。
“繼續什麽？”高遠疑惑地看向他，随即怒道，“難道連你們也不相信我？”
整個宿舍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中，每個人都想說點什麽，可是，誰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晚上我住朋友那，不用留門了。”高遠丢下一句話就輕輕帶上了門。
“應該是怕連累我們吧。”葉清不禁為之前的沖動深深自責起來。
老大似乎也想到了這一層，苦笑道：“自古民不與官鬥，這話誰說的來着？”
倒是二哥難得憂心地問了句：“這麽晚了，老三要去哪兒啊？”
這個問題葉清并不擔心，反正待會兒要給林路打電話，正好可以問問。只是，現在這種情況到底算什麽？接下來事情又會朝着什麽方向發展呢？
出人意料的是，之後的幾天過得異常的平靜，就好像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葉清他們的幻覺，唯一讓人擔心的只有高遠的沉默寡言而已。
思慮再三，葉清還是決定先回家認個錯。不管高遠最後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有人能幫着收拾爛攤子總不是壞事。
“沒想到，你也能有認錯的一天。”葉爸很是不屑一顧。
“雖然這樣說很自私，但人确實對親近的人格外苛刻，可能潛意識裏就會覺得：誰都可以不理解我，但是你們不行。”這次，葉清總算勉強控制住了情緒。
“哼，強詞奪理！”葉爸往沙發上一靠，架起二郎腿來。
“爸，我已經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真的！原來很多事并不是嘴上說說就可以的，如果我一直過得足夠幸福，相信你們最後也一定會接受的。”這些平時覺得矯情的話，現在葉清說起來卻十分順口，“不是有種說法嘛，人總是缺什麽才會刻意強調什麽，我可能就是這樣吧，其實最沒有信心、最不敢承擔責任的反而是我自己，所以才會執着于獲得你們的認可，而忘記了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我連自己的人生都負不了責，又能拿什麽來做出承諾呢？”
葉爸突然呆住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不禁不自然地咳了幾聲，說道：“我已經打聽過了，也沒什麽大事，只要他安分守己點就好。事情已經這樣了，再搭上一個豈不是得不償失。”
葉清無心計較葉爸的話聽起來有多麽刺耳，這段時間的所見，已經讓他深切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力不從心。高遠固然獲得了輿論一時的支持，但可以預見的結局不過是——他終要落得“空有一腔悲憤，卻什麽都做不了”的下場。
“嗯，謝謝爸。”葉清的腦子有些混亂，雖說名字裏有個清字，但他從不會自命清高，對所謂的特權更是避之不及，沒想到，到頭來他所做的還是不夠。難道必須要變成自己讨厭的樣子，才可以保護那些在乎的人嗎？
宿舍樓下，老大和二哥一左一右地站着，俨然是兩個活生生的門神。
“你可算回來了！”老大清了清嗓子，鄭重介紹道，“這兩位，是班長的爸媽。”
葉清這才發現他們身後還站着兩個人，陸菲的爸媽？是來找高遠的吧？雖然老大和二哥依然被蒙在鼓裏，但他已經大致了解到高遠失蹤那幾天發生的事情了，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陸爸陸媽勉強笑了笑，葉清回過神來，趕緊道了聲：“叔叔阿姨好。”
“怎麽辦？”老大咬起了耳朵。
“能怎麽辦啊，總是要面對的。”葉清想了想，翻到一個新存的號碼，打了過去。
其實，他也很矛盾，既希望能找到高遠，又害怕會再發生些什麽不可控的事情。
“是我。”葉清言簡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察覺到電話那頭換了個人，他又接着說，“三哥，叔叔阿姨來了。”
良久沒人回話，葉清只好示意性地搖了搖頭。見陸媽有要接電話的意思，他趕緊如實地傳達了：“阿姨想跟你說幾句。”
高遠依舊沉默着，但是沒有挂斷，葉清覺得他應該是默認了。
“孩子啊，求求你了，別再鬧了，菲菲人都沒了，你還要來毀她的名聲嗎？”
“阿姨，您口口聲聲說是為了陸菲，可是，您有想過她的感受嗎？您以為這樣她就能瞑目了嗎？”
“她是我的女兒，我怎麽可能不想……我比誰都不好過啊，你知不知道！”
“那就好，我會完成您的心願的。”
“你想幹什麽？你還是個孩子，可不能做什麽傻事啊！”
“放心吧阿姨，我不傻，傻的只有她而已。”
電話毫無征兆地挂斷了，陸媽臉上的驚慌和恐懼遲遲沒有退去。
“這可怎麽辦啊？他……他該不會……我……”她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
“阿姨，您放心，他不是那麽沒有分寸的人。”安慰完陸媽，老大自己也慌了，忙湊到葉清耳邊問，“老四，怎麽辦？”
“不怎麽辦，等着吧。”葉清有預感，高遠應該是終于下定決心了。既然如此，不管是進還是退，最晚明天早上，他一定會再回到這個噩夢之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