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咫尺
雖然考試在即，葉清還是樂此不疲地每天往兩個人的小窩裏趕。而林路的任務，主要就是變着法子給他做些好吃的。
吃完飯，洗完碗，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就這樣變成了兩個人的日常。
“昨晚又沒睡好？”看林路打了個哈欠，葉清趕緊湊近了，清晰的黑眼圈已然驗證了他的猜想。
“嗯。”林路有氣無力地靠到沙發上。
“是不是看書看得太焦慮了？”雖然這話從葉清嘴裏說出來難免有些諷刺的意味，但通過排除法得出的結論也就只有這一個了。
“頭發都沒掉一根，焦什麽慮啊。”林路果然白了他一眼。
葉清立刻坐直了，一本正經地表明了心跡：“沒事，掉光了也很帥。”
“那我直接出家做和尚好了，分分鐘就能走上人生巅峰。”林路憧憬着露出了笑容。
葉清卻不淡定了，質問道：“你能有點有家室的覺悟嗎？”
“不能。”林路是下定決心要跟他過不去了。
葉清也不惱，只是悠悠地說了句：“那就別怪我使用暴力手段了。”
“靠，君子動手不動口啊！”林路的手剛伸出去就被壓了回來，落地燈晃晃蕩蕩地抗議了許久，終于啪地一聲滅掉了。
半個月後，配合卓見成效，兩個人都肉眼可見地胖了一小圈，在大眼瞪小眼地對峙了不下一個小時之後，終于決定冒着嚴寒出去溜達溜達。
街上的行人本來就少，難得有路過的也都是行色匆匆、目不斜視。于是，在外套的掩護下，葉清明目張膽地拉起林路的手，也第一次領會到了寒冷的妙處。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覺就走遠了。
突然，葉清猛地停了下來，拽着林路的胳膊往一家店裏走去，是家看上去有些古老的鐘表店。葉清不知道看見了什麽，顯得十分興奮。
“這個多少錢？”
“不好意思，我只是幫忙看店的，麻煩您稍等一下，我去問問。”
那人說着就掀開身後的簾子走了進去。
林路詫異地問：“好好買鐘幹什麽？”
“多有情調啊。”葉清四下張望着，依舊沉浸在鐘表的世界裏。
“你就不能省着點嗎？”林路突然有些後悔，果然還是宅在家裏比較好，省錢又省事。
“不是在問價格嗎，要是太貴就算了。”葉清終于抽空看了他一眼，“有看中的嗎？”
“沒有。”林路生硬的語氣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态度。
葉清卻突然笑了起來：“沒事，錢花完了以後我養你。”
“能別提這三個字嗎？”林路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葉清不禁擔憂地問：“你不會對醫生也有抵觸情緒吧？”
“你說呢？”林路反問道，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說，“下次買個電棍讓你嘗嘗鮮。”
“這麽重口味？”葉清不覺壓低了聲音，“不過，到時候受不了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林路剛要發作，店主就及時地出現了，價格比預想的要合理得多，葉清二話不說就買了下來，要不是林路攔着，怕是還要再加上一只手表才罷休。
回到家，葉清鬧騰了半天，終于在卧室裏找到個合适的位置，确保自己一睜眼就能看清楚鐘上的時間。話雖如此，到了第二天，他還是習慣性地開始找手機看時間，因此被林路狠狠嘲笑了一番。
不知不覺，氣溫驟降，原本就不想動的林路，從此深深紮根在了沙發上。假期短暫，而葉清的租房子計劃又遲遲沒有得到批準，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原則，他自然也很樂意陪着林路宅在家裏。只是好不容易提上日程的健身計劃，不得不就此擱淺了。
“明天我可能要去趟學校，一起嗎？”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不合時宜地打斷了林路的話，他皺了皺眉，走進了廁所。
“哥，我跟爸媽說了，他們問你們要不要一起回來待幾天。”
“這麽快就把我給賣了？”林路苦笑道。
“他們是真的很擔心你，也很想你。”
林路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胡亂應付了幾句就挂了電話。
剛一出門，葉清頗為不悅的聲音就從沙發上傳了過來：“跟誰打電話呢？偷偷摸摸的。”
“林陽。”林路本來就沒有打算瞞着他，只是莫名地有些害怕。
葉清的神色緩了緩，接着問：“那你為什麽要躲到廁所？”
“我想回去看看他。”林路巧妙地避開了這個難以解釋的問題。
葉清果然來了興致，笑道：“正好，我陪你一起。”
“過段時間吧。”挖坑一時爽，埋起來可就有些費勁了。
幸好，葉清的思緒已經飄到了更遠的地方：“從實招來，其實他以前是不是經常欺負你？”
“啊？”林路完全沒能跟上他的節奏，直覺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葉清不滿地說道：“小說裏不都是這麽寫的嘛，要不，他可就是我的頭號情敵了。”
“什麽跟什麽啊？”林路已經徹底蒙了。
葉清趁機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怨憤”吐了出來：“你們倆又沒有血緣關系，住在一間房裏，天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說不定連打飛機的心得都要分享一下，還不準我羨慕嫉妒恨了？”
“……”林路默默站起身來，打算找個地方好好冷靜一下。
葉清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身體力行地表達了自己的憤怒，一邊暗自感嘆道：陳年老醋果然別有一番風味。
“老四，實習約起來？”二哥大大咧咧地湊過來一看，驚道，“卧槽，居然不是附院！”
葉清懶得解釋那麽多，用意味不明的笑容徑直打消了他的好奇心。二哥覺得沒趣，很快繞到了別的地方繼續他的八卦事業。
婦産科三個大字格外顯眼，葉清一個手抖，差點沒把實習安排表扔回給老大。
“節哀！”老大的話對他來說更是沉重的一擊。
等冷靜下來的時候，葉清才發現婦産科是安排在二月，幸好，本來時間就短，加上過年的七天假和周末，應該很快就能熬過去了，下一個就是消化內科，未來可期！
然而，事實證明，自我安慰永遠就只是自我安慰，葉清的釋懷很快在酒桌上變成了自欺欺人的低級騙局。
“居然有這等美差，老四，你是不是偷偷賄賂領導了？”二哥的眼裏春波蕩漾，看得葉清恨不能上去就給他一拳。
老大不禁吐槽道：“你就不能有點眼力見嗎？”
“老三，我會想你的。”二哥意識到玩笑有些過了，趕緊轉移了話題。
為了考研，高遠最終還是決定回家實習，基層醫院管得沒有那麽嚴，看書的時間才能更有保障，他已經準備了這麽久，就算是賭上以後的前程，也要拼死一搏了。
“幹嘛呢你？還沒畢業呢！”老大暴躁的本性暴露無遺，這麽些年了，居然一點都沒有變過，一如二哥的心直口快。
不說還好，他這一說出口，席上的離別愁緒更濃了，驀然有種吃散夥飯的凄涼感。
“等你考上研，就回來紮根，省得我們總是三缺一。”老大率先舉起了酒杯。
二哥忙附和道：“說得好，幹杯！”
觥籌交錯間，許多已經被遺忘的場景又再次浮現在眼前，所有相遇後的故事，似乎要在這一個晚上被他們給說盡了。可惜，故事有開始，就一定會有結束。
葉清走出去的時候，高遠正在門口踱着步，老大和二哥的身影已經遠到有些看不清了。
“你說，這個世界上，會不會有人平白無故地對你好？”高遠對着空氣，問出了個連葉清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剎那的驚愕過後，葉清便釋然了，鄭重地回道：“當然會有。其實也不是平白無故，可能，他只是希望你能幸福而已。”
高遠似乎沒想到葉清的回答會是這樣，他将雙手插進口袋裏，機械地擡起腿朝前走去。葉清莫名覺得他想知道的其實并不是這些，但也不好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軌跡，你自以為是的推波助瀾，很可能只是他人的致命毒/藥。
回程的路很熟悉，也很陌生。熟悉是因為已經走了很多年，陌生則是因為從今以後它便永遠不再是眼前的模樣了。有些人，總是在擁有的同時變得十分執着；而有些人，卻是在失去以後才陷入這樣的漩渦。過程不同，結局則未可知。
宿舍樓裏随處可見徹夜不眠的狂歡，不知是祭奠朋友，還是祭奠青春。
在弄明白之前，葉清已經下意識地撥通了林路的電話。
“怎麽了？”從睡夢中驚醒的聲音帶着性感的沙啞。
葉清回味了一會兒，才笑着說：“沒什麽，就是……突然想你了。”
不知不覺中，人們早已習慣了離別，而今的天涯咫尺，更是讓離別的概念都變得有些模糊了。可是，這樣的鋪天蓋地，終究太有沖擊性，于是，在久違的脆弱裏，葉清想起了自己最放不下、也最害怕失去的那個人。
一早醒來不見人，葉清吓了一跳，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就跑到了客廳裏。林路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掙紮着睜開了眼。
“怎麽睡這兒了？”葉清依然心有餘悸。
林路思索了片刻，慢慢解釋道：“睡不着，就起來看了部電影，結果看到一半又睡着了。”
“我睡覺不老實了？”葉清有些頭大，到底還是做了無用功。
“不是，可能年紀大了，睡眠質量也差了。”林路緩了緩，準備坐起來。
葉清蹲到沙發旁，不顧形象地在他嘴上啃了一口，威脅道：“以後不準說自己年紀大，聽到沒？”
“哦。”林路還是有些迷糊，習慣性地挪了挪腿，差點沒從沙發上滾下來。
葉清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不安地問道：“怎麽了？”
“沒事，有點麻了。”林路伸手在腿上捏了捏，看葉清還是蹲在面前，趕緊催促道，“不用管我，都快遲到了。”
“哎呀！”葉清這才記起時間的問題，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才是實習的第三天，要是遲到的話，非得被老總罵個狗血淋頭不可。不過，剛一進廁所，他就又把頭伸了出來，“牙膏呢？”
“右手邊第三個抽屜。”林路打了個哈欠，想到葉清一慣的衣來伸手，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起身去幫他的忙。
“先走了，記得吃早點。”雖然手忙腳亂，葉清的效率倒是很高，不到10分鐘就整理完畢出了門。
聽見電梯的聲音，林路終于松了口氣，抱着胳膊和腿無力地躺回沙發上，暗自感嘆道：老胳膊老腿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啊！
渾渾噩噩地躺了一上午，中午的時候，林路還是不得不忍着劇痛下去買藥和午飯。要是被葉清發現，鬼知道他又會生出什麽壞心思呢。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出門的時候林路一時疏忽忘了帶手機，回來的時候，手機上已經多了很多未接來電，都是葉清打的。為了不露餡，林路回了條短信，說剛是因為在做飯沒有看見。葉清只回了四個字——哦，在上課。
林路有些困惑，吃完飯更是連惑都感覺不到了，所以，即使身邊一片狼藉，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倒在沙發上睡着了，反正，在葉清回來之前收拾幹淨就可以了。
醒的時候天色依舊大亮，眼前的臉卻讓林路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或許，只是他的希望而已吧。
“吃過藥了？”葉清一張口，輕易就把林路編織了許久的謊言扼殺在搖籃裏。
“嗯。”林路有些理虧，不敢擡頭看他。
葉清沒有在意，柔聲問道：“想吃什麽？我出去買，你再多睡一會兒。”
林路當然是睡不着的，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試圖掩飾空氣中莫名湧起的尴尬。
葉清再次出了門，林路腦子裏突然浮現出四個大字——自作自受。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為個渣男把自己的身體糟蹋成這樣，想起來真是連腎都痛得慌。
見習算什麽，實習才是真的噩夢呢。女生當男生使，男生當畜生使！不到半個月，葉清就深刻體會到了學長學姐們的總結之精辟。
結束了又一天的忙碌，走出醫院大門，葉清才發現天空裏居然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花。他深吸了一口冷氣，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快步穿過擁擠的人群走進了地鐵站。
重見天日的時候，雪花已經變成了雨水，陣勢也突然地大了許多。共享雨傘的架子已經空了，葉清裹緊了外套，準備沖進雨裏，卻在看見一個朦胧的身影時，猛地停了下來。林路的臉凍得有些紫，握着傘的手沾上了很多雨滴，突兀地泛着白。
“怎麽不多穿點？”葉清趕緊沖過去摟住他的肩膀。
林路這才發現自己的慘狀，不覺笑出聲來：“出來得急，忘了。”
“你……”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最後只能化成了句，“快回家吧。”
一到家，林路就被推進了浴室，鑒于本人十分的不願意，葉清甚至不得不威脅道：“再磨叽我就親自動手了啊。”
被子淩亂地散在沙發上，似乎還帶着林路的體溫。葉清看了一眼，笑着走進了卧室。
在拒絕了葉清要給他穿衣服的殷勤之後，林路還是一出來就被摁到了沙發上。
“幹嘛？”林路一臉驚恐。
葉清不慌不忙地拿起吹風機，壞笑道：“吹頭發。”
“矯情。”林路吐槽完就拿起平板開始玩游戲。
不一會兒，頭發便幹得差不多了，葉清關了吹風機，摟着林路的脖子問：“晚上想吃什麽？”
“随便。”林路的游戲還沒結束，壓根沒心思搭理他。
這麽大的雨，叫外賣的話肯定很遲才能送到。
葉清想着下意識地走進了廚房，這才發現家裏已經斷火很多天了，他不禁回頭看了一眼，原來林路說好了只是逞強而已，保險起見，還是什麽時候帶去醫院看看吧。
第二天早上，林路再次消失在床邊，然後出現在了沙發上。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葉清哈着氣把雙手搓暖了，輕輕放到林路的膝蓋上。
“失眠了。”兩人對視着，林路突然憋不住笑了起來。
葉清可沒他那樣的好心情，堅定地命令道：“去醫院。”
“真的只是失眠而已。”林路的手撐在沙發上，微微有些發抖。
看着林路臉上的慘白，想到以前他進出醫院的次數也不在少，葉清心裏更是說不出的焦躁。
“今天老老實實在家等我。”
“嗯，保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葉清板着臉，用被子把林路裹緊了，終于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可惜，留在家裏的那個并沒有什麽覺悟，眼見着葉清出了小區的大門，他一咕嚕就爬了起來，稍稍收拾了一下，也跟着出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