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歲末
看着面前形狀各異的巧克力，葉清不争氣地吞了吞口水。誰知，表情一個沒控制住，落到林路眼裏居然變成了嫌棄的樣子。
“我親手做的，你敢嫌棄試試。”林路拿起一塊“魚”塞進葉清嘴裏。
葉清含含糊糊地問：“确定不是你自己想吃？”
這件事說來話長，林路原本對巧克力是嗤之以鼻的，但自從吃過葉清訂做的巧克力之後，就再也戒不掉了，搶起來比誰都兇，連進了葉清嘴裏的也不放過。可惜，今天葉清确實是冤枉了他，林路愣是一口都沒吃，全推到了葉清面前。
“不吃完不準睡覺。”林路輕描淡寫地丢下一句話就進了房間。
“我錯了。”了字剛一說完，門啪的一聲就關上了，不過，好像并沒有反鎖。
被愧疚感折磨了好一會兒，葉清突然反應過來林路這是打算先發制人，當下決定将計就計，趁機斷了他的念頭。
“知道我現在在哪個科嗎？”推開門的第一句話實在有些沒頭沒腦。
“關我什麽事。”林路卻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菊花科！”葉清漫不經心地往床邊一坐。
“……”迫于壓力，林路不得不往裏挪了挪。
“再敢不聽話我有的是辦法治你。”話音剛落，林路的頭就被壓進了枕頭裏，背上更是一陣冰涼，“還到處亂跑嗎？”
啪的一聲，林路猛地擡起頭，怒道：“艹，你打我幹嘛？”
“還敢騙我嗎？”葉清不慌不忙地又揮出一巴掌。
“放開！”林路惱得眼睛都有些紅了。
“認錯我就放。”葉清幹脆整個人都壓了上去。
林路兩眼一閉，唇角動了動，似乎是真的準備認錯，然而，葉清的手剛松開點，他就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兩個人就勢扭打着，猝不及防地雙雙摔下了床，葉清還保持着壓在林路身上的姿勢，毫發無損。
果真是個難忘的聖誕節啊！
某人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果不其然，一開門就對上了一張冷臉。
“買了你最愛吃的牛肉面。”葉清讨好地揚了揚手裏的塑料袋。
林路當然沒理他，甚至都沒空看他一眼，只顧着埋頭在手機上點個不停。
“今天的藥吃了嗎？”葉清惴惴不安地坐到旁邊。
林路居然抽空回了句：“吃了。”只是語氣也沒好到哪兒去。
“吃點面吧，”葉清裝作不經意地捏了捏他的腰，疼惜道，“又瘦了。”
“別動手動腳。”林路沒空還手，也沒空瞪他，因此氣勢上一下子弱了許多。
葉清趁機得寸進尺地摟了上去，笑着說：“過兩天放假，找個地方玩玩吧。”看林路仍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又試探着補充了句：“要不，去你家？”
林路的手不太自然地抖了一下，皺着眉頭罵了一句，繼續投入戰鬥。
葉清倒是壓根不覺得沒趣，反而興致勃勃地轉換了話題：“今天有兩個兄弟一起來住院，差點沒打起來。不知道怎麽想的，非要争個先後，把自己形容得要多慘有多慘，結果到安排手術時間的時候，又突然謙讓起來，鬧得那個老師大半天都不得消停。對了，還有個小孩子，你猜猜幾歲，你肯定猜不到，才5歲就……”
林路突然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猛地站了起來：“吃飯吧。”
剛一吃完，葉清就又開始念咒了，直到睡覺的時候，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我困了。”林路翻了個身，重新回到背對着葉清的姿勢。
“哦，晚安。”葉清習慣性地想要抱住他，卻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慌張地将手又收了回來。
黑暗裏，林路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知道在想着些什麽。
元旦假期最終是宅在家裏過的，中間葉清還被迫回了一趟家，想來不覺十分的後悔。好不容易哄得林路消了氣，居然在關鍵時刻被老媽的電話召回了家，而且，林路不留他也就算了，竟然巴巴地把他往外趕，這情形怎麽如此的熟悉呢？被節後綜合征困擾了一個早上的葉清并沒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不會是抑郁症吧？”
“家庭主婦有什麽好抑郁的，不就是管管兒子的生活起居嘛。”
“可不能小看了抑郁症，嚴重了也很要命的。”
“就是，還是帶來醫院看看吧。”
葉清進來得晚，并沒有聽到對話的全部內容，但抑郁症這個詞還是太過惹人注意，讓人不知不覺就記在了心裏。
吃午飯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對號入座，更加确定了林路可能有抑郁的傾向。不想也罷，一想到有這種可能，葉清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林路會出什麽事。于是，一請完假就飛快地攔了輛出租車往回趕。
“對不起。”葉清跌坐到沙發裏，終于松了口氣，“我是不是很混蛋？”
“啊？”林路完全處于狀況之外。
“我要是再不長點心，就罰我一輩子娶不到老婆。”葉清一把抓住林路的手，得意地笑了起來，“不過，這樣你就得娶我了。”
“吃錯藥了你？”要不是手被握着，林路肯定已經下意識地去摸葉清的額頭了。
葉清卻笑得更開心了：“啊！上班好累啊，還是你去賺錢養家吧。”
林路一下子愣住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歪進了葉清的懷裏。
“明天買電棍去吧。”
“那麽麻煩幹嘛，打火機就行了。”
“打火機？”
林路壞笑着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打火機，熟練地拆開了，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物件，對着葉清的胳膊湊了上去。
“感覺怎麽樣？”
葉清沒有說話，神色也變得有些難以捉摸。窸窣的摩擦聲裏，林路幾乎要透不過氣來了，但他還是清楚地聽見了耳邊傳來的那一句——對不起，我來晚了。
電視上的新聞隐晦地傳達着某些人盡皆知的訊息，連所謂的采訪都透露着刻意為之的意味。
“真是什麽都能跟性別扯上關系。”葉清不禁冷笑了起來，“我們那一個肺癌病人，才40出頭，還不是一個人住院治療，老婆基本連面都沒露過。”
“說不定是有什麽苦衷呢。”話一出口林路就後悔了，他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葉清介意的其實是剛才的新聞。
葉清的臉色确實很難看，但并沒有說什麽。
林路知道他心情不好，趕緊換了個比較歡快的話題：“我明天要去面試了。”
“這麽快就找到工作了？”葉清很吃驚，吃驚裏還夾雜着些許的落寞。
“不一定呢，萬一因為長得太醜把客人都吓跑了，就得打道回府了。”林路的語氣無比真誠。
葉清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眯着眼睛問：“所以我這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彼此彼此。”看着葉清眼角笑出的紋路，林路下意識地伸手替他撫平了。
葉清趁機偷襲了一口，扭着頭說：“幾點面試？我送你吧。”
“七點。”
“這麽早？”
林路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老板說他明天下夜班，必須七點半之前到，七點勉強算是比較保險的時間了。
“那還等什麽，趕緊睡吧。”于是，葉清名正言順地在華燈初上的時候就把人拖進卧室……給睡了。
冬天裏最考驗人的一件事便是起床了，幸好，葉清的生物鐘已經調得差不多了，在他的威逼利誘下，林路終于成功在六點五十五的時候趕到了超市門口。本來葉清是計劃好想要陪着他一起的，沒想到，功臣愣是連門都沒進就被趕走了。因此，他也得以打破了最早到醫院的記錄——七點二十。
示教室冷冷清清，走廊裏卻熱鬧得很，葉清照舊去護士站搬病歷，只是還沒翻開，就被護士逮着幫忙量血壓去了。
不知不覺，到了昨天提到那個病人所在的病房，傳聞中有些絕情的妻子說起話來竟然十分溫柔，拉着男人的手，淚眼朦胧，倒是男人臉上顯出一副明顯的不耐煩的模樣，扭着頭不願意看她。
“我下班再過來。”
女人笑着朝葉清點了點頭，葉清識趣地讓到一旁，繞過男人去了隔壁床。
出門的時候，女人還站在門口，看到葉清，忙有些激動地走了過來，似乎有什麽很重要的話要交代給他。
面試出奇地順利，只是報到的時間很趕，明天一早就要去熟悉工作流程。在家裏呆了這麽久，林路難免有些不太習慣，更何況，這樣一來，跟葉清的時間也岔開了不少，見面的時間自然也少了很多。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在買完菜以後，提着大袋小袋走到了葉清實習的醫院。
“小心點，老人和小孩先下來。”電梯口圍了一大群人，後面的還在踮着腳往裏望。
葉清今天忙得兩腳不着地，自然沒有心思多管閑事，趕緊走到一個人比較少的電梯前，不耐煩地等待着。
“還有一個。”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葉清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立刻發了瘋似的沖進人群裏。
“我自己跳就行。”
林路的腳剛一觸到地面就又騰空而起，整個人都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額上的血跡很快染紅了一小片白大褂。圍觀的人看到血和醫生，趕緊散開了讓出一條道。
葉清二話不說抱着林路就往急診室跑，林路尴尬得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慌張地解釋道：“我真的沒事。”
不知是葉清沒聽見，還是不相信，反正等林路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到了床上，酒精的味道在空氣裏肆意蔓延。
“就是個小口子而已，當醫生的怎麽能這麽不淡定啊！正好，給你練練手。”醫生笑着拍了拍葉清的肩膀，轉身去處理其他的病人。
“疼嗎？”葉清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連棉簽都快握不住了。
“不疼。”看着他的樣子，責怪的話實在說不出口，林路只能默默咽了這口苦水。
血很快就止住了，處理過後，果然只是個用創可貼就能蓋住的小創口。葉清的心神歸了位，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幹了些什麽，林路的臉色更是最好的佐證了。
“嫌丢人的話下次直接裝暈倒好了。”葉清扶着林路的胳膊，幫着他慢慢坐起身來。
這辦法不錯，林路心道，難怪電視電影裏動不動就要暈倒了。只是，他完全沒想到為什麽還要有下次。
晚飯吃得太過清淡，林路莫名覺得很不爽，加上偷吃巧克力的時候又被葉清抓了包，他幹脆一本正經地坐在沙發上開始散發怨念。
“什麽？你一直在國內？”後遺症來得太晚，林路的頭毫無征兆地疼了起來。
“這不重要。”
“你們怎麽遇見的？”這緣分，不，說是緣分恐怕都沒有人會相信。
“在陸菲家。”
“什麽？”林路十分确實自己的腦袋真的撞壞了，要不怎麽連中國話都聽不懂了呢？
葉清剛處理完桌上的一堆垃圾，看林路一臉驚訝，忙湊過來問：“誰啊？”
林路還是有些發愣，無意識地報出了餘奇的名字。
“給我。”葉清接過手機，“他腦袋傷了，長話短說。”
“有件事，我一直瞞着你們。其實，我手上有一份那天晚上的錄音……”餘奇的聲音低了下去，開始訴說一個曲折綿長的故事。
“你知道他回來了？”林路突然覺得自己很像個傻子，被賣了還要幫着別人數錢的那種。
“算是吧。”葉清很心虛，非常心虛。
“你們什麽時候勾搭上的？”林路很好奇，單純的好奇。
“只是幫他保密而已。”而且，現在又多了一個秘密。
“哦，所以要瞞着我這個外人是吧？”林路有些憤憤不平。
葉清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發，寵溺地安撫道：“本來就傷了，再胡思亂想腦袋就該壞了。”
餘奇回來其實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應該說，他走了沒幾天就回來了，而且再也沒有離開過。這件事，不止林路不知道，連高遠也不知情。這樣看來，今天的偶遇倒更像是命運的刻意安排了……
難得葉清下班下得早，本來準備給林路一個驚喜，誰知一進門，就聞見了廚房飄來的香味。
“以後別做飯了。”葉清倚在門口，不敢輕易進去給林路添亂。
林路撇了撇嘴，不滿地問：“有這麽難吃嗎？”
“不是難吃，是心疼。”葉清緊緊盯着林路的背影，眼睛連眨都不眨。
林路覺得有些好笑，回頭道：“早幹嘛去了？你不懂，做飯就像是一種修行，看誰不順眼，想象成鍋裏炸的魚，心情立馬就好了。”
葉清臉上沒有預想中的笑容，反而滿是凝重。
林路心裏一陣發麻，忙問道：“怎麽了？”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過年？”葉清期盼地看着。
“哎呀，糊了！”林路手忙腳亂地趴到水池邊接了小半碗水，刺啦一聲倒進了鍋裏。等他再回過頭的時候，葉清已經不見了，卧室的燈亮着，卻沒有任何聲音。
又是一個人的春節，房間裏空蕩蕩、冷冰冰。林路給自己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摩拳擦掌準備開動。
鑰匙插進門裏，咔擦一聲擰開了，葉清白着頭出現在門口。
林路忙站了起來，但葉清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坐到椅子上就吃了起來，一頓溫馨的年夜飯就這樣被吃出了詭異的味道。吃完飯，葉清依舊什麽都沒說，自覺跑到廚房把碗給洗了。
林路抱着被子窩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聽着電視裏敷衍的笑聲和廚房裏斷斷續續的流水聲。不一會兒，葉清擦了擦手，很自然地坐到他身旁，把自己也裹進了被子裏。
“我陪你回趟家好不好？”
“不好，再說了現在哪還能買到票啊。”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有個傻瓜每天都買了一趟，保證你能坐上車。”
“……”
林路還沉浸在葉清居然會承認自己是傻瓜的巨大沖擊裏，林陽的電話就無比及時地打了過來。
“哥，你明天回來？”
“後天。”林路不傻，這下已經徹底明白了誰才是葉清口中的傻子。
“哪天都行，只要回來就好。”
挂了電話，林路扔下被子，一聲不吭地起身就往卧室走。
“怎麽了？”葉清疑惑地扭過頭。
林路的步子邁得更大了，頭也不回地憤憤道：“收拾東西，明天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