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馬車一路東行。
光秀他們一族所隐居的山脈——朗達山脈坐落于北狄國和稷慎國之間, 作為兩國的國界線屹立在大地之巅。位于其南端山麓的廣袤森林北邊,有一座巨大的湖泊。湖畔附近有一座小村落,正是他們作為這趟旅行中轉的目的地。
前提是,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在蓮姬城引起那麽大的騷動,雖然全身而退安全離開蓮姬城,但走官道是肯定行不通的了,所以他們只得改走鄉間荒野小道。道路雖曲折,路途雖遙遠,但所幸一路景致優美, 草木葳蕤,繁花似錦,日暖風妍, 作踏青之游也未為不可。
只是這一路下來,玄王都一副興致恹恹的樣子, 話也很少說。那晚源湖一戰,光秀由于宿醉并不知情, 只是事後聽夜羽稍微提起,扁鵲讓歹人殺了。具體情況光秀也不便多問,以為玄王是因眷屬被害而一路沒精打采。
直到第三日才叫光秀看出玄王的不對。
光秀坐在馬車裏假寐,忽然肩頭一沉,他驚醒, 發現竟是玄王靠了過來,頭枕在他肩上。
“玄王大人?”
他輕喚,對方卻毫不理睬。聽他吐息不均, 光秀伸手想去扶他坐好,手不經意地在玄王臉頰上一掃,立時驚起失聲:“玄王大人,你的臉好冰!”他将肩膀壓低,方便玄王枕靠,另一只手又去撫上玄王搭在膝上的手,果不出所料,冰冰涼涼的,不似平常溫度。
現在不是數九寒天,這樣的體溫自然是不正常。
外面趕車的夜羽聽到光秀聲音,急忙勒馬,撩起門簾入內查看。
玄王面色蒼白,氣息虛弱,看着呼吸也不暢。
“失禮了。”夜羽近前,讓光秀幫扶,他來檢查玄王身上是否有傷。
這時玄王抓住夜羽的手腕,嗓子發啞,低沉一聲:“餘沒事,繼續趕路。”
“可是您的樣子……不然屬下聯絡玄鷹先帶您回大晉江城調養,光秀這邊屬下定當全力保護。”
“繼續趕路。”
說完就拿頭抵住車角,閉目調息,可這冷汗卻是一撥又一撥地冒。
源湖一戰,單憑那兩個道子的微末修為,是無法傷及玄王分毫的。夜羽暗忖,莫非是施法擊斃對手時,損耗太多氣力?可是這也不太可能。雖說為了殺雞儆猴,玄王解除禁制,在全盛狀态下使用中階火系法術擊潰了敵人,但這只不過是恢複成正常狀态,招式也不會動用太多靈力,身體大可不會損耗到如此程度。
(莫非其中有什麽我不知道的隐情嗎?)
夜羽自包袱中找出扁鵲的丹藥,取出一顆,讓光秀喂玄王服下。
“玄王大人,不然我們先前往城鎮,找個郎中為您看看?”光秀一臉焦急,只恨自己不能為玄王分擔一些病痛。
“不必。睡一下就好了。光秀,你的膝蓋借餘用一用。”玄王咬着牙,這幾個字說得極是費力。
“好的。”光秀扶着玄王讓他靠過來,頭枕在自己的膝蓋上。心想着或許自己的手溫能讓玄王感到舒服些,就将雙手包覆住玄王冰冷的手,為他取暖。“玄王大人,我還能為您做什麽嗎?”
“這樣就好。”玄王話回的很輕很輕。許是藥力生效,許是這樣躺在光秀懷裏比較舒服,玄王的呼吸不像剛才那樣紊亂了。
夜羽将外衣解下,蓋在玄王身上。眼神示意光秀,如果情況不對馬上喊他。光秀點了點頭。
他知主子向來淺眠,平時就很少熟睡,現在在馬車裏更不可能睡得安穩。于是他趕車的速度也慢了下來,盡量讓馬車穩當一些,不要妨礙主子小憩。
于是原定入夜前可以趕到湖畔村落的他們,就理所當然的趕不到。今夜只能露宿在森林中将就。
怕驚擾到主子,夜羽将馬車停靠好,沒有解開馬背上車轅的負重,而是先到不遠處劈開幾棵樹,快速斬斷使之成條,再用火咒将之點燃,架起火堆取暖。
夜羽在外作業時玄王已經醒轉。光秀一路怕驚擾到他睡眠,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玄王心下一暖,柔聲:“腿麻了吧?”遂起身。
光秀想扶,這一動,從腳底板竄上來一股顫栗,整條腿麻的沒了知覺,就好像腰下面挂着的是兩根木頭。他強忍着酸麻感,擠出一抹笑容:“不,不麻,一點也不麻。”
還好天已入夜,光線極差,他這實在不能稱之為笑容的表情才能掩飾住。“倒是玄王大人沒事了吧?還有哪裏不舒服嗎?身體還冰涼嗎?”他想去摸玄王的手背,這一動,腿上的酸麻感迅速躁動了起來,就好像有萬千小蟲順着經絡上爬一樣。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嗯,好多了。”玄王坐起身,看光秀極力隐忍的表情,忍俊不禁。“果真是麻了吧?我來幫你。”
玄王雙手覆在他大腿上,一團金色柔光凝在掌心,當光芒沁入到光秀腿中時,那難以忍受的酸痛感倏地消失了。
光秀十分震驚:“不、不麻了?”他站起身,行動沒有感到任何不便。遂一臉驚喜:“玄王大人,你竟然曉得治療的仙術麽?”
“唔。”玄王答得含糊不清。不過是個解除麻痹的小法術而已,算不上治療術。怕光秀繼續糾纏,便站起身,率先走出馬車。
光秀随在他身後,追問:“既是如此,為何不見玄王大人給自己療傷呢?”
玄王神色忽然有些黯然,擺擺手道:“即便是仙術,也有能為和不能為之分。冥冥間自有定數,并非外物幹涉扭轉便可以改變既定的宿命。”他回身看他,“這些,你不必理解也罷。”
“……哦。”
“玄王大人。”夜羽發現他們下了馬車,趕緊走了過來,跪下行禮,“屬下失察,竟然沒有注意到大人身體不适,實在罪該萬死!”
“起來吧。餘身體并無大礙,只是近來缺覺,加上痛心扁鵲之死,氣血一時不調。方才光秀一路悉心照顧,餘也睡了幾個時辰,已經好些了。你不必自責。”
“……”夜羽雖然聽命起身,但臉上還是愧色難掩。
“對了,你去林子裏打一些野味回來果腹吧。”
按照原定計劃,他們現在應該已在湖畔附近的村莊下榻。想來是夜羽為了能夠讓他入睡,放慢了馬車的速度,減少颠簸。雖然有違他的命令,但此時若是加以斥責,實在不是明君所為。
“是。”夜羽領命。先将車轅解了,将馬匹拴在樹上,讓它可以休息吃草,然後身子一躍,消失在叢林中。
他們二人圍着篝火,席地而坐。借着火光,光秀看清玄王臉上滿是疲憊之色,眼底隐隐一片黑青。光秀趕忙撿來一些樹枝添進去,讓火燒得更旺些。
玄王沉默了半晌,緩緩道:“希望此行可以順利找到你族人的線索。”
光秀看了玄王一眼,目光又移向火堆,嗫喏着道:“其實……其實我還是很怕回去的。但是,但是玄王大人說得對,我不能一直這樣逃避下去,我總該回去看看,拜祭一下族人們的亡靈。”
“真是苦了你了。”玄王伸出手,摸了摸光秀的頭。
(玄王大人的手還是冰冰涼涼的,即便靠着火堆這樣近,還是沒辦法恢複體溫麽……玄王大人他、他莫非?!)
光秀驀然擡頭:“玄王大人,其實我們一族有着讓人起死回生的力量。”
“光秀?”好端端的為什麽突然提這個?
“之前我跟夜羽大哥略微提過的,稷慎的宮廷方士懼怕我們的‘秘術’,正是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的力量。我想讓玄王大人知道,我想把有關我的一切都告訴你,我的力量想為玄王大人所用。”
玄王霍然起身:“光秀!”
光秀還在滔滔不絕:“沒問題的,玄王大人。以前……以前有個人得了重病,藥石無醫,郎中已叫他的家人為他準備後事了。正是我們的一個族人用這份力量救了他。他、他真的複活了的,還活了好久好久。所以……所以如果連玄王大人的仙術都無法治愈好的病痛的話,這份力量一定可以……”
“住口!”玄王用力扳着他的肩膀,蒼白的臉幾近扭曲,但他的目中并沒有憤怒之意,卻充滿了悲傷,充滿了痛苦。
他的一雙手在發抖。
“不許你再使用這份力量!不管是為了什麽人,或是因為什麽事!都不許!你聽見了沒有?!”
光秀怔住。他從未見過玄王如此,也沒想過自己的話竟會惹得玄王如此激動。
握住肩膀上的手卻是漸漸松了開來。剛好這時夜羽打了兩只野兔回來,玄王道:“你和夜羽先吃點東西吧。”說完這句話,他便走到稍遠的地方,找了一棵樹靠坐,閉目調息。
“沒想到玄王大人也會對你發脾氣。”夜羽坐在光秀旁邊,将扒了皮的兔肉用樹枝串好,放在火上烘烤。“說來聽聽,你怎麽惹到他啦?”
光秀低下頭,一臉沮喪:“我只不過是告訴玄王大人,今後若有個萬一,可以使用我的力量……”
夜羽心中一震。聽光秀說了前前後後,許久都沒有說話。
兔肉已經烤熟,他掰了一條腿肉遞給光秀,等光秀慢慢咬了幾口,他才長嘆一口氣,緩緩道:“倘若你用了那份力量,你會怎樣?”
光秀只是安安靜靜咀嚼着兔肉,沒有出聲。
“你會死,對嗎?‘起死回生’,這世間哪會有這麽美滿的法術。讓我猜猜,你們一族的力量,其實是‘一命抵一命’,是嗎?”
光秀還是沒有出聲,但是他此刻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夜羽油膩膩的爪子就在光秀頭頂上狠狠敲了一下。
“笨蛋!”
“啊嗚。”
“你聽好了,玄王大人最牽挂的就是你,他把你的命看得比什麽都重。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只有你活着,玄王大人才能安心去做他想做的事。你若是真為玄王大人着想,就斷不可犧牲自己的性命。另外玄王大人和我的體質有別于你們,對你們來說身體發寒也許很嚴重,但于我們來說,只是氣息被侵擾所致,算不上什麽大事,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沒事的,啊。”
“……哦。”
夜羽雖如此勸慰光秀,可自己心中還是不踏實。他安頓好光秀,便起身,往玄王身邊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記得朗達在藏語裏好像是純潔的意思-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