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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夜羽走過去的時候, 玄王正興味索然地抽着煙。他故意背着月光,反倒看不清此時他臉上的疲色。

夜羽行了一禮,詢問:“玄王大人,身體還不舒服麽?”

玄王淡淡吐出一個煙圈,星眸微擡,只是淡淡一句:“餘沒事。”許是覺得這樣無法打發,于是又加上一句:“你不要跟光秀一樣,沒事愛瞎操心。”

夜羽撓撓頭,被主子這樣說, 他也想不出話來反駁。主子既然不願多說,那自己也不好窮追着問。心想那就平日裏仔細盯着些便是。想來正如玄王大人自己所說,是因近來少眠, 加上為扁鵲之死大動肝火,導致靈氣絮亂所致。以前幽冥界與人界無異, 空氣澄淨,風清水妙, 後來瘴氣湧現,玄王大人親赴現場試圖驅除瘴氣,恐怕就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

“這幾日都不曾見您抽煙,以為您戒掉此物了呢。”

“這東西……不是餘想戒就能戒了的。一直全賴此物鎮定心神,離了它, 便成今天這樣子。”

夜羽吃驚:“怎麽會?”

“這煙絲是專門為餘調制,有一定的‘麻痹’功效。說來你雖修為高深,但也不可與此煙沾染過久, 聞久了對你有害,去光秀那邊吧。”玄王掃了一眼光秀方向,“那小家夥時不時往餘這邊瞟,你去與他說說話吧。”

夜羽笑了笑:“比起屬下,光秀最想對話的應該是您吧。”

“唔。現在餘還不能靠近他。這蘭香也有一定的‘魅惑’功效。方才那孩子還說出兵解的話,倘若被他吸了這蘭香,還不知要說出什麽胡話來。”

“玄王大人,屬下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但說無妨。”

“方才光秀說要使用回魂珠的力量時,您為何如此動怒?”

“……”玄王頭微垂,良久良久,才道:“回魂珠的存在,本就是錯誤的。人生如寄,壽長壽短自有定數。即便是仙,也依然有生命走到盡頭的一天,哪有亘古不滅的道理?取他人性命而為自己延續,更是錯上加錯。光秀……還小,此番道理他未必明白,餘只是不願他輕言為旁人舍命,葬送自己終身。”

“玄王大人說的是。只是……只是我若是光秀,也甘願為玄王大人敬獻生命。不只是我,其他幾位四靈将,以及全幽冥族人皆會心甘情願。”

玄王搖搖頭:“你們的心意餘曉得。但為君王者,食民膏血,自當勵精圖治,以身事民。‘幽冥’不能亡,但餘的生命不包含其中。”

所以前世獨自支撐結界,最後被瘴氣侵蝕而死他也無所怨言。

“玄王大人!”

“好了。閑話到此,餘想一人清靜一會,你去陪着光秀吧。”

“……是。”

待夜羽走遠,玄王才對着「傳聲耳環」小聲道:“玄鷹嗎?你找餘有什麽事?”

「傳聲耳環」那頭傳來玄鷹清朗的聲音:“是。屬下是想向您彙報,西方大地的魔豬已全數讨伐完畢,村鎮的修複也即将接近尾聲。”

“做得很好。辛苦你和北鬥了。”

“不敢!西領本就是屬下管轄之地,如今蒙受損失是屬下的失職,還要勞煩夜羽和北鬥兩位先後為西領解決災患,屬下實在慚愧!還請玄王大人賜予屬下最嚴厲的處分!”

平日裏玄鷹和夜羽一見面就要互掐,彼此之間誰也不服誰,更不會說出感激對方的話。現在聽到玄鷹如此說,倒讓玄王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直神色緊張、心神不寧的玄鷹,當聽到「傳聲耳環」那頭君主沒有發怒反而略帶愉悅的笑聲後,不禁愣了一下。由于看不到君主此刻的表情,他不敢妄加揣測玄王現在是何種心情,只得以恭謹的跪姿,屏氣懾息靜候玄王的旨意。

注意到自己笑的太大聲了,正在同光秀說話的夜羽往這邊投來探詢的目光。玄王攏起笑意,衣袖一擺示意夜羽不必在意他這邊,往稍遠的地方挪了挪,确定這邊的談話聲不會被細心的部下聽見後,才道: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不管是誰,都會失敗。即便是我也不會例外。而且若不是你當機立斷對守城武将下達正确指令,西領的受害範圍也不會抑制到最低。你已從中得到經驗教訓,所以我并不打算責怪你。派遣夜羽是因為魔豬這種生物畏火,可以在最短時間內進行驅趕,并非不相信你的能力,就不要自責了。”

玄鷹面露苦笑。玄王大人怎麽可能會失敗,事實上,他至今都不曾失敗過。也就是說,這不過是君主用來安慰自己的說辭。

君主的這份溫柔,讓玄鷹既感激,又慚愧。

玄王笑道:“你我既是君臣又是叔侄,沒有旁人的情況下,說話不必那麽拘謹。”

“是,叔父。”

盡管無法看見玄鷹的臉,不過,從他略微哽咽的聲音已足夠表明他此刻感激、欣喜的心情。

“叔父,關于魔豬,侄兒還有要事向您禀報。”

“哦?”

“北鬥發現,造成這些魔豬狂化的原因,并非是因為瘴氣緣故。包含魔豬在內,我們捕獲了幾種魔物進行實驗,發現魔物并不會受到瘴氣侵蝕,更不會讓它們發狂。”

“北鬥麽……他一向心思細膩……”

他的四靈将中,以首位的星魂最為武藝超衆,而北鬥卻最為細心缜密,最擅研究。是否應該将他召來,研究一下怎樣使回魂珠失去效力的方法?

那頭的玄鷹并不知玄王正在思考,繼續報告道:“北鬥認為,致使魔豬狂化的原因,是出自于一種邪術,而且……”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憎惡之情,“很大可能是來源自人界。”

說完這番話,久久沒有得到回音。周遭的空氣被一股凝重的沉默籠罩。

數次吸氣,再吐氣。遲遲等不到玄王回音的玄鷹焦急起來。

“屬下懇請玄王大人準許我帶兵前往人界調查此事!”

受害的是他所管轄的西方領地。由他這位西方四靈将出兵,可謂名正言順。

「傳聲耳環」終于傳來玄王平靜的聲音:“……玄鷹,你特地聯絡我,應該不光是為了報告魔豬的情況吧?”

那平靜的聲音裏并沒有任何波瀾,不過,深知君主性格的玄鷹明白,這樣才可怕。暴風雨前總是寧靜——才讓人手足無措。

玄王“外出”期間,已命星魂代為處理所有事項。所以,即便是要向玄王報告魔豬的讨伐情況,也應當是由星魂而不是玄鷹。無視君王的命令,而且還賣弄小聰明,以報告魔豬的情況來混淆視聽,別有心機,就沖這點,就可以治他個不敬之罪了。

“怎麽了,玄鷹?說呀。”

吞了一口口水後,玄鷹戰戰兢兢開口:“……叔父已有一陣子沒有召幸沁竹了……侄兒想,若是叔父不便回大晉江城,不如由侄兒将沁竹送到叔父身邊,有他在您身邊服侍,叔父也可以減輕身體疲勞。若是您覺得沁竹在身邊不便您行動,叔父召幸後,侄兒可将沁竹接回水月洞天,等您需要時再将他送到您身邊。”

“呵呵,你可真是餘的好侄兒啊。”

不是“我”,而是“餘”。那冰冷至極的聲音,讓玄鷹的背脊蹿上一股寒意。

“是沁竹找你來請願的?”

“不是!是侄兒自己的意思。沁竹他一直安分守己、思不出位,就算叔父不召幸他他也沒有半句怨言。是侄兒……侄兒不忍看到這個表弟終日相思成疾、以淚洗面,才鬥膽向您請願。全是侄兒的意思,請您不要責怪沁竹!”

“好個‘安分守己、思不出位’!”水月洞天的事情他一向懶得過問,但不代表他不知道沁竹私下裏對其他男寵們使得那些手段。

“叔父……”

“夠了!餘的私事,不需要你操心。你想來人間界是打的什麽主意,以為餘看不出麽?你膽子未免也太大了,連餘的行蹤你也敢窺察!”

玄鷹冷汗如瀑:“屬下不敢!”

“你适才說,‘賞罰分明’。西領之事,你既自認有過,那餘便罰你在大晉江城禁足思過。餘在返城前,不許你踏出大晉江城一步。西領之事,暫由星魂打理。”

玄王正在氣頭上,他若繼續進言,想必會牽連到沁竹。他只好低頭領命:“……是,屬下遵命。”

與玄鷹通訊中斷後,玄王聯絡星魂,簡要交辦了一些事,便終止了傳訊,回到火堆旁邊。

方才玄王發了脾氣,這一過來,光秀難免覺得不自在,一直情緒低落地低垂着腦袋。夜羽便往光秀這邊指了指,然後攤了攤手。

玄王現在也開始有些後悔,明明可以有更多的方式勸他放棄使用自己體內那顆回魂珠的想法,卻還是依照當時的情感激烈地表達了出來,結果就造成這種尴尬的局面。

然而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收不回來。在默默無言的寧靜之中,唯有燃燒的木材發出噼啪的聲響。

為了改變現場的沉重氣氛,玄王看着低着腦袋的光秀,小心翼翼地開口:“光秀……”只是叫出名字,對方的反應有如被電擊一樣,肩膀很明顯地抖動了一下。

玄王覺得自己好像犯罪似的,負罪感的情緒更加強烈了。

“抱歉……光秀,剛才我不該那樣大聲吼你的。”

夜羽瞪大了雙眼,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道歉了?幽冥至尊竟然道歉了?

光秀聞聲擡起了頭,但是看着玄王的表情還是明顯的消沉。

玄王發現自己實在沒有辦法面對露出這樣表情的光秀。光秀傷心難過,自己也會心煩氣躁,何況現在造成這種局面的還是他自己,心中的浮躁更是加重了。

他幹脆大手一攬,将光秀摟入懷中,讓他的臉緊貼着自己的胸膛,有意不想直面那悲傷的表情。

被這樣摟着,光秀反倒更為無措。只聽頭頂上方傳來玄王近乎商量的語氣:“抱歉,原諒我。”

從不道歉的君王,此時已表現出最大的悔意。

在光秀看來,與其說原諒對方,自己反而更希望被對方原諒。畢竟是自己說的話激怒了玄王大人,雖然他這番話是一心為對方着想的。藉由夜羽的開導,光秀認識到,可能是自己随便将生死挂在嘴邊,太為輕浮草率,致使對方不高興了吧。

他一直想過去道歉,但是方才玄王刻意躲開他們,周身所流露出的那種難以接近的氣息讓光秀望而卻步,以至于一直消沉到現在。現在玄王主動制造了修複的契機,光秀當然求之不得。

他在玄王懷裏猛地搖頭:“請不要這樣講!我、我怎麽會生玄王大人的氣……”感覺玄王越摟越緊,結果因為羞赧話到嘴邊反而不知該怎樣表達了。

光秀的溫柔讓玄王更是慚愧,所以不自覺就将他擁的更緊了。

“不要怪我……我只是不想你失去生命……”只是不想失去他,哪怕是為了救自己。

“我、我怎麽會怪玄王大人呢!對我來說,你……你就是我的一切……”光秀貼在玄王胸膛上,聲音也是越來越低,這後面的一句幾乎小的如同蚊鳴,也不知玄王聽沒聽見。

玄王輕輕拍着他的背脊,安慰他,也是在拍醒自己。

究竟什麽才是最為重要,究竟什麽才是最不願失去。

答案在他心裏,那就是懷裏這個小傻瓜的笑容,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能奪去。

這二人現在正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全然忘了旁邊還有一人。夜羽實在尴尬,只得悄悄起身,走到稍遠一點的地方,将這靜谧的空間奉獻給那緊緊依偎的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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