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次日一早他們便趕車上路, 途中在林中深處還搭救了一個被野獸襲擊的采藥人。
為了報答救命之恩,采藥人便招待他們來到了湖畔村落的家中,款待當地林中的特産聊表謝意。
款待的食物是用松鼠的肉做成的肉湯。因為松鼠很小,從骨上把肉切下來比較費事,于是他們就将骨頭連肉一起剁碎,然後捏成肉丸放到鍋裏加上調味料一起煮。為了不讓肉腥味壞了湯的美味,他們還特意加入了曬幹的鵝掌草去除腥味。
光秀還從來沒有吃過松鼠肉。柔軟的肉裏含着細碎的骨頭,咀嚼起來口感非常好,在鵝掌草的作用下, 肉裏還夾帶着微微甘甜的果實香味,讓人食欲大增。
“呼~真好吃,謝謝款待。”光秀将一碗濃湯飲盡, 心滿意足地拍着肚子。
“實在對不住,只能招待你們吃這些。這林子裏人進出的多了, 動物們就都躲起來了。以前還能經常打到獐子,現在能用陷阱捕獲幾只松鼠就已經是大豐收了。”
夜羽驚訝:“你們這個村落并不大, 單憑幾十口人就能把森林裏的動物吃光?”
男人苦笑道:“不是吃光的。這廣袤的森林物産豐富,生長着很多珍貴的草藥。我們的皇帝想要長生不老,他身邊的方士便獻了個藥方,靈不靈不知道,卻要很多珍貴的草藥。宮廷裏的庫存不夠了, 就要全國的百姓進獻。交不上的,就要殺頭。久而久之,別的人也都到我們這森林裏來挖草藥了。這人氣一多, 動物們自然就躲着不出來,或者是往更深的林子裏去了。”
“對了大哥,跟你打聽。”夜羽道,“這朗達山脈的山腳下是不是有個落葉鎮?從這裏要怎麽去?”
男人遲疑着,讷讷道:“怎麽你們幾位,是要到落葉鎮去?”
見這男人神色不對,玄王便揖了揖手,道:“我們有個朋友,多年不見了,聽說在落葉鎮成了家,這次專程是來見見他。”
“若是如此,勸你們不去也好。”
三人互看一眼,忙問:“這話怎麽講?”
男人嘆道:“落葉鎮早已被夷為一片平地,鎮子裏的人全死了,現在那裏俨然已是一座廢鎮,你們去了也是白去。”
只聽一聲“咣當”,光秀手中執着的茶杯一下摔在了地上,碎片四濺。他的心好像要裂開,慘白着一張臉,若不是玄王及時從背後扶住了他,他就要軟倒在地上。
呆了半晌,他才大呼道:“不,不可能,我不信,你說的一個字我都不信!”
見他這般傷心欲絕,玄王心裏也說不出的難受,想起那幫屠戮鎮子的兇手,雙眸覆上一層陰影。
夜羽揪住男人衣領:“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玄王大手一揮,讓夜羽又松開了對方。
男人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也沒見怪。只是搖了搖頭,賠着笑說:“兩年前,皇家的軍隊大舉進山,說是要找什麽異教徒,還把落葉鎮給屠了。”
“他們,他們怎麽可以連落葉鎮的居民都不放過?!他們怎麽可以!”
光秀這般悲憤填膺的模樣,着實叫人于心不忍。
男人帶着同情的目光看着光秀,嘆道:“說實話,我們村子與落葉鎮也有往來,哪有什麽異教徒啊?這山上,山上就更沒人啦!”
他壓低了聲音說道:“有人就說呀,皇帝的首席方士是妖怪變的,就像那妲己妖狐一樣,魅惑皇帝,坑害百姓。唉……幾位若是想去祭奠一下你們的朋友,從咱村西北頭出去,順着林蔭小道一路北行,約莫步行兩個時辰,就能看到落葉鎮了。”
還不等男人把話說完,光秀已如箭一般蹿了出去!
“光秀!”玄王也追了出去。
夜羽對着男人抱了抱拳:“多謝了,告辭。”見完禮,夜羽也趕忙跟了出去。
“光秀!”
光秀一路橫沖直撞,出了采藥人家,一路往西北頭奔,眼見就要出村口,這時腳底下被個石子一絆,人直直往前摔了一跤。
玄王急忙将他扶起,衣袖抖落着他身上沾染的泥土,忙問:“摔疼沒有?”
許是因為這一跤,方才一直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流了出來。玄王将他緊緊摟在懷裏,他伏在玄王的肩頭,痛哭了起來。
玄王任憑他在懷中發洩。這種時候,不管說些什麽話都可能傷害到他。在光秀心中,一直認定是自己的親哥哥害了他們一族,現在,還害了他們一族經常到訪的無辜小鎮。
在他的心中,已勢必将自己的胞兄認定成所有禍端的根源。
這其中的苦楚,玄王了解。
在如此豔麗的陽光下,人世間為什麽還會有那麽多悲傷和不幸?
玄王用力咬着嘴唇,将懷中悲恸的他摟得更緊。
如果想讓光秀忘卻這所有的苦楚,只有一個辦法。
玄王的心在躊躇,在掙紮。
——「記憶消除」。
遺忘本就是世間最好的傷藥。
他的手慢慢擡起,又放下。
——忘記一切,這對光秀而言真的是正确的嗎?他在心中這樣問着自己。
還有,他的心魔。
私心是魔。
他無法想象,當有這麽一天,這樣一個喜歡甜甜的叫他“玄王大人”,喜歡抱着他撒嬌的小可愛,忽然冷冰冰地看着他,聲音清漠的如同路人,問他“你是誰”時,他的心是否又能承受得住這樣的寂寞?他在心中這樣問着自己。
剪不斷,理還亂。
就在這時,懷中的光秀漸漸止了哭聲,他仰起頭,沖玄王綻放出一個“不用擔心”的微笑:“謝謝你玄王大人,我已經冷靜多了。”
玄王擡起手,輕輕擦拭着他核桃一樣紅腫的眼。
心更亂,亂如麻。
一直候在不遠處的夜羽牽着兩匹快馬慢慢地走了過來。
“準備好,我們就出發了。”
光秀明白,玄王問的是他心裏有沒有做好準備。當親眼目睹熟悉的城鎮化為廢墟,甚至地上還有早已凝固發黑的血跡時,他心裏是否已準備好接受這個事實,他是否會受到刺激暈死過去。
說實話,光秀不能保證。光是聽到別人這樣說心就已經快要爆炸,何況是眼見為實?
他去握住了玄王的手,緊緊握住。
掌心傳遞來的不僅是皮膚的溫度,還有無限的勇氣。
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只要有玄王陪在他的身邊,他就有勇氣直面所有的苦痛和悲劇。
因為在他的心中,早已将玄王認定為不可替代的勇氣源泉。
馬兒在林蔭路裏快速穿行。
光秀與玄王共乘一騎,夜羽單獨騎乘一騎。
馬是千裏駒,加之騎乘之人騎術高超,兩個時辰的路程硬是被他們縮短至不到一個時辰。
繁密的林蔭向兩旁退開,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一塊石牌坊巍峨聳立,映入眼簾。牌坊中央石刻篆書三字:落葉鎮。
黃土路在牌坊下換成了石磚鋪就,順裏蜿蜒。
他們策馬在石牌坊下停下,仰望那筆力勁挺的三個字。
玄王操持着缰繩的手就改握住了顫抖不已的光秀的手。
——該面對的,遲早都是要面對的。
“有我在你身邊。”玄王在光秀耳邊輕悄悄說了這句話。
光秀翻轉過手,與玄王的手十指相扣。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點了點頭。
“駕。”玄王雙腿踢了一下馬肚子,命它慢步前行。
只是馬并未走出幾步,他們便勒馬停下。
“這、這是……人?”
活生生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行走在道路上。
寬闊的道路兩旁商鋪簇立,店鋪門窗大敞,正在做着生意。還有一些零散的商販支着攤子,在兜售着各種商品。
這樣繁華的街景,哪裏是一座死城?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夜羽立馬揪住一個路過的男子,問:“你們可是落葉鎮的居民?”
男子像看神經病一樣地看着他:“你這不是廢話嗎?”
光秀在馬背上喃喃:“……不是說……小鎮的居民都已經死了嗎?”
男子耳朵可尖,給他聽見了,拂開夜羽的手,冷哼一聲:“神經病!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晦氣,哪來的神經病。走走走,躲我遠點。”他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像個痞子一樣外八字走路,威風凜凜地走開了。
“玄王大人,這……”
那采藥人不像是說謊的樣子。人命關天,他不可能拿這種事來開玩笑的。
那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活生生的人群,修葺的好好的建築,一片繁榮的景象。
玄王環視着四周,卻看不出有什麽不對。
一個老漢推着滿載着木炭的推車走來,他們的馬擋住了人家的路,玄王和夜羽趕緊趕馬移到一旁。
“你是……你是霍大叔嗎?鐵匠鋪的霍大叔?”老漢自他們身邊經過時,光秀認出了老漢的臉,忙探出身子問他。玄王怕他跌下來,一手橫抱住他的腰。
老漢停下來,眯着眼細細打量着光秀。
光秀趕緊從馬背上下來,走到老漢身邊,好讓他辨個仔細。玄王和夜羽也翻身下馬。馬由夜羽負責牽着,玄王則是站到了光秀身邊。
老漢人已有些癡呆,盯着光秀的臉瞧了半天,“嗯嗯”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指着他驚呼道:“哎呀!你是那個經常來我店裏搗亂的小娃娃!哎呀,你已經長這麽大啦?”
光秀幾乎是用嚷的:“那是我大哥啦!我才沒有搗亂過!”
這老漢蓄着濃密的八字胡。每當他生氣時,胡子就上下一顫一顫的,甚是有趣。光秀的大哥特別喜歡看他胡子動的樣子,所以經常偷跑下山,到鐵匠鋪搗亂,惹他生氣。他說,看這胡子夠他笑一天的。
光秀忍不住在心中嘆了口氣,大哥就是愛幹這種無聊的事。
老漢摸着胡須,又将光秀細細打量一番,笑道:“哦!是,是,那小娃娃确實還有個弟弟!哎呀。怎麽,你哥哥今天沒随你一起來嗎?這娃娃調皮歸調皮,可是調皮過後還是會幫我倒倒爐渣的。”
光秀神色一暗:“我大哥他……”
玄王這時突然道:“他的大哥家中有事要忙,所以沒有跟他一起來。”
“哦哦,這樣啊。我看又是你娘訓斥他去放羊了吧?讓他平時總愛偷懶。哎對了,那你們兩位又是……?”
“哦。”玄王抱了抱拳,“我們是光秀的朋友。陪光秀來鎮子采買東西的。”
“這樣啊……那你們忙,小老兒先告辭了。”
玄王與光秀讓出道路,目送老者走遠的雙眸,閃過一絲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