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沁竹公子。
當看到這張嬌媚的臉出現在眼前時, 玄王的心已經涼透。
他不必問沁竹為什麽會代替光秀來他的閣樓,這個結果他早已經知道,但是卻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知道。
沁竹知道自己未經傳喚私自入閣已是僭越,所以禮數更是周到。他長跪不起,先是認錯,責怪自己身為水月洞天的負責人竟然沒有把底下的男伶們照顧好,竟然出了差錯。
這“差錯”不必問,自然是指的光秀。
沁竹還在自顧唏噓,全然沒注意到玄王的臉比冰塊還冷。
“真可憐, 人族不像我們擁有靈力,到底無法承受瘴氣的侵蝕。外表看着沒什麽影響,但五髒六腑均已潰爛, 我已想盡了辦法,不過他的大限已至, 我做什麽都是徒勞。”
沁竹公子還有模有樣地擠出幾滴眼淚,眼淚順着臉滑落, 卻沒有滴在地上,而是滴落在玄王的手背。
玄王的手已狠狠扼住沁竹的脖子。沁竹呼吸艱難,感覺自己的脖頸就要被掐斷。
“說,你把光秀弄到哪裏去了?”
這回流出來的眼淚倒是真的。俊美的容顏因疼痛而扭曲,此時的他就像是一株在風雨中飽受吹打的小花, 羸弱的惹人心疼。
可在玄王的眼中,那楚楚可人的小模樣卻像是一條毒蛇,一條吐着蛇信伺機而動的響尾蛇, 讓人心寒無比。
玄王手上力道加重,雙眸已眯成一個危險的弧度。他一字一字道:“餘再問你一遍,你把光秀弄到哪裏去了?”
要說沁竹公子也的确是有幾分傲骨,被這樣扼住喉嚨痛苦難耐,眼底那抹倔強卻還是堅韌如初:“……死……死了……”
玄王震怒,下一秒他便被甩了出去,重重磕在床腳,額頭血流如注,順頰蜿蜒。
沁竹雖為貴族出身,但到底不是武将。這纖弱的身子再也受不住,眼底清明不再,可那倔強卻未減一分。他強忍着痛支起身子,費力去擡眼看他——這個他心心念念的幽冥至尊。心中一股哀怨化作血水湧向喉頭,再一口噴出。
玄王卻不容情,拎起他的衣領,手用力掐住他的下颚,傲視睥睨,恨不得将他的頭骨捏碎。
“你,該,死!”
多麽決絕的三個字。三年的悉心伴随,小心侍奉,卻抵不過一個渺小人類的四日羁絆。
為什麽?
“為什麽你能對一個人類動心動情,為什麽卻要對我不屑一顧?!”他吼得嘶聲力竭,喉頭壓着的血腥也跟着噴湧而出。血噴在玄王的臉上,如冬日初梅,點點而綴。
玄王卻已怔住,為這“動心動情”帶來的巨大振幅。
抓着沁竹的手漸漸松開,玄王踉跄向後退了幾步。
沁竹卻突然笑的惡毒,他嗔目切齒,嬌容扭曲,修長的手指如枯爪,雙手扼住玄王的脖頸,縱情狂笑:“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我要你與我同赴煉獄,永離極樂!”
沁竹的臉忽然溶化,四周的景象也為之肢解崩潰,血染成一片鮮紅。
鮮血沸騰着,重塑成一個個面容可怖的人形——或者說是沒有生靈的僵屍更為準确。他們拖着滿身猩紅的泥濘,朝着無措的玄王不斷逼近。
“這是……”
玄王扶額,各種光景在大腦中不斷交錯,所有的感覺都已亂成一團。
遺忘了什麽,淡漠了什麽。頭暈目眩,圍堵的僵屍群帶着惡意蹿入視線,四周回蕩起有如詛咒般令人生厭的聲音。
“原來……如此。”
自混亂中,他終于重拾清醒,奪回理智。
如果發生的這一切不是夢境,那麽情況就只有一種。
玄王閉上雙眼,隔絕眼前的景象。左手掌心向上,自掌心慢慢升起一柄雕飾精美、散發充盈靈氣的刀身。
那正是由幻力所成,只有玄王才能夠揮舞的神器——神刀夜摩。
“「魔破」。”
夜摩出鞘,大顯神威。靈力放射出的雷電沖擊着四周,僵屍與血水在雷電的燒灼下消失,空氣裂成一道道崎岖的裂縫。随之一聲巨響,空間似玻璃一樣碎裂,還原成原本的世界。
他人仍在客棧房間,可是如今這客棧卻已完全變了個樣:華麗的裝飾不再,家具毀壞,屋頂也自然坍塌,各處布滿了蛛網,竟是早已荒廢。
原本床榻的位置有兩個大型蛛網,裹得像成人一樣高,悚然立于地面上。
“光秀!夜羽!”
玄王趕緊近前,夜摩一揮,蛛網斬斷,從中跌出兩人昏睡的身軀。玄王趕緊接住他們,将他們平放在床榻上。左右食指分別點住兩人印堂施法。
“解!”
随着一聲叱咤,兩人的額頭浮現咒印,如墨散開。不多時,二人緩緩睜開眼睛。
“玄王大人!”夜羽不愧是四靈将,立時明白了狀況,從床榻跳下,進入臨戰狀态。
光秀頭還是昏沉,揉着眉心,在玄王的攙扶下緩緩坐起。
“光秀,你怎樣?”
“我……我剛才……是怎麽了?”頭疼難忍,發生了什麽全然記不起來。
“我們中了幻術。”确認光秀未被咒術所傷,玄王內心松了口氣。睥睨前方,說出唯一的真相。
光秀吃驚,捂着嘴道:“幻術?”
夜羽咬牙:“沒想到整座小鎮都是幻術所為。”更可怕的是,玄王大人和他竟然都沒能察覺。
玄王眼底閃過一抹厲色:“以血肉為根基,怨魂為咒縛,沒想到被屠殺的落葉鎮居民居然是用來發動「噬魂陣」的!”
“「噬魂陣」?”
這時就聽房外有人大笑,笑聲好像吐着蛇信,在靜谧的空間裏陣陣回響。
他們奪門而出,來到街道。視線所及之處,已全然不是白天景象。殘垣斷壁,全是廢墟。就連頭頂上的天空,也不是平常看慣的顏色,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漆黑中又泛着猩紅,無聲的詭異。
夜風從耳邊吹過,并不涼爽,仿佛一陣令人不快的低語。
天幕浮着一個人影。一襲黑衣,鬥篷迎風吹拂。臉上戴着一面白色的般若面具,眦目獠牙,恐怖至極。
随着他的出現,周圍充斥着死煞之氣,客棧那兩匹他們騎來的馬在接觸到這種氣體後倏然成為兩具白骨。
“鬼……鬼!”光秀大呼,面色慘白,抱住玄王胳膊不住發抖。
“你們退後。”
“哈哈哈哈哈……”聲音透過面具在空氣中震蕩回響,“汝眼力不俗,此陣正是「噬魂」,乃吾得意之作。……嗯?”面具人視線定在光秀身上,“……原來當日尚有漏網之魚。”
一陣血霧襲向光秀,玄王以身擋之,拂袖一揮,血霧盡散。同時玄王連下三重結界将光秀和夜羽包覆。
“夜羽,光秀就交給你了。”
“是!屬下定以性命相護。”
玄王手持夜摩刀飛于空中,與面具人淩空而峙。“率兵殺害羌族一族,并血洗落葉鎮的,就是你麽?”
面具人卻絲毫不畏懼,言語之間盡顯得色:“不錯,正是吾。吾名濮翼,是皇帝陛下的禦用煉丹師。”
“「葬送」。”
随着玄王握力的動作,空中出現無數藍影鬼爪,如鐮刀收割般,齊齊向面具人抓來。
然而就在鬼爪即将抓住面具人的一剎那,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了。無數鬼爪撞擊在一起自相殘殺而致形體潰墜。
“突然就攻擊過來,真是個大意不得的家夥呢。”
面具人忽然高舉血色鐮刀出現在玄王身後。
“「鬼邪滅殺」。”
鐮刀高高揮舞,眼看就要對玄王落下雷霆一斬——
“玄王大人!”夜羽面色一凝,高聲提醒,同時向面具人擲出火球。
只聽“當”的一聲,夜摩刀與鐮刀相擊,發出清脆的金屬之聲。
見偷襲失敗,而又有火球追來,面具人向後閃現,拉開距離。
“汝很強,不過……”面具人忽然絮絮低語,霎時間死去的居民又“活”了過來,湧現在街道上。他們面容呆滞,形同傀儡,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低喃,向光秀圍攻了上來。打前陣的其中一人,正是白天與光秀對話的老者。“汝的同伴又如何呢?”
玄王嘴角浮出霸者的笑容。
即便是在噬魂陣內,有他三重結界保護,光秀怎會有事?而且,他的四靈将也不是擺設。
“「三昧火」。這些人已經是死者了,光秀,別怪我喲。”夜羽一邊輕松施法燒灼着不斷圍攻而來的居民,一邊對身後的光秀說道。“……哎?”
“……”光秀看着他們的表情,已然陷入石化。
“啊,糟……”先是玄王大人飛天,然後自己使出火焰,接二連三的沖擊光秀實在消化不了,已然傻住了。
事出緊急,“要隐瞞身份”已經被主仆二人抛在腦後。夜羽撓了撓臉,總之,先消滅這些僵屍群體再說。
玄王餘光掃了一眼他們,趁他注意別處時面具人向他砍來,玄王手持夜摩刀格擋。二人淩空交戰,在與面具人交手數回合後,玄王将刀鋒捅入面具人的腹部。
(這種觸感……)
面具人的身影如煙一樣消散了,不斷湧出的死人們也随着他的消失不再無限刷新。
只要他們不會無限刷新,剩下的殘渣夜羽只需一個技能就可以輕松搞定。
三昧火的火焰燒盡一切邪惡,也将死者們的身體一并火葬。
玄王降到地面,與他們彙合。夜摩刀化為幻之力,歸入玄王這個刀鞘。
“那家夥就是稷慎皇帝的方士嗎?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玄王搖搖頭:“剛才那個面具人只是傀儡,那名方士本人并不在這裏。”
夜摩刀斬下時,從刀身傳來的觸感并非血肉之軀,而是類似煙霧一樣的感覺。
“莫非那家夥毀滅羌族和落葉鎮後,已經料到會有人來,所以特意布下「噬魂陣」和自己的影子傀儡,只等獵物上鈎?”
“餘也不清楚。不過那個人類并非泛泛之輩,他所使用的禁咒,已與仙人同級。人類……尚無靈素在身,如何可以修得這樣高的法術?莫非,真應了你之前所說,人族出現了足以與四靈将匹敵的人物?”
“咳咳!那個,玄王大人……”讨論一半,突然注意到光秀已回神的夜羽,急忙出聲打斷,擠眉弄眼瞄着光秀。
玄王微愣。一時忘我地與部下探讨心中所思,竟然忘記了還有光秀在旁邊了。
“玄王大人,夜羽大哥,你們……”光秀此時雖然回神,但是大腦還是處于混亂狀态。他抱着頭,打量着他們,那審視的目光在他們二人看來,就像在看稀有的妖怪。
也難怪光秀會這樣看他們。普通人類怎麽可能會飛天,能從手裏長出武器來,還能召喚火焰啊?
夜羽瀑布汗直下,玄王也難得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玄王手悄悄擡起,準備對光秀施以「記憶消除」。
結果——
“你、你們竟然是仙人!我的天啊!”光秀眼中大放光彩,看着他們的目光十分崇拜。
二人已經做好光秀會把他們當成異端看待的心理準備了,結果沒想到光秀的态度是這樣,讓二人一時愣住。
“啊,呃,算是吧……”玄王視線移向別處,同時心裏為光秀沒有将他們視為妖物而疏遠稍稍松了一口氣。
(這孩子的心是有多寬啊……難怪前世能夠馬上融入幽冥界生活。)
“哇——!沒想到、沒想到這世上真的有仙人存在!我一直以為那只不過是子虛烏有的傳說!沒想到、沒想到玄王大人竟然會是仙人,仙人就在我的身邊!”光秀發出花癡一樣的聲音,雙眸迸射出的光芒,亮的如天上耀眼的恒星。
“呃,那個……光秀……”
“我、我竟然有幸見到活生生的仙人!……怪不得玄王大人會這麽的……是、是了,如果是仙人就都解釋的通了!沒錯!哇……”光秀此時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呃……總、總之你能接受就好……”
看光秀這樣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壞掉了吧?不過由于太華派的活躍,世人對仙人、道士還是有一定的認知,也正是因為這份認知以及光秀對玄王的崇拜才會讓他的腦回路強行将玄王和夜羽的行為與仙人挂鈎。畢竟仙人在這個時代,并不是什麽稀有的存在。這在某種程度上也算幫了玄王大忙。
看光秀還在喋喋不休講着,玄王嘆了口氣。雖然他這個狀态也讓玄王有點擔心,不過,至少不必消除他的記憶,讓玄王心安不少。
視線從光秀身上移開,回到周圍場景。
「噬魂陣」是以落葉鎮居民的血肉與怨魂為基而施展的,所以即便操縱法陣的面具人傀儡已消失,這個陣法還是依然存在。
玄王笑的無奈:“沒想到居然還有再次使用這個法術的一天。”
「五靈淨邪」本是玄王為了驅散幽冥界瘴氣而研發出來的法術。
随着點點金光,附着在四周的煞氣被淨化成純淨的空氣,天幕也恢複成正常的藍色天空。
旭日東升,他們這才發現,原來在幻境中已不知不覺度過了夜晚。
“——哎呀,多虧你們破了這陣,我才能進得來呢。”
前方的路口,朝陽将那陌生的人影拉得修長。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沁竹并不是真的沁竹,真的沁竹公子不會這樣直接挑釁-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