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衆人尋着聲音望去, 只見一名少年着一身藏青色袍服,外套一件無袖的羊皮褂,正迎着朝陽,負手而立。
他身形颀長,看上去同光秀一般年紀,但那雙深如暗夜的眸子卻飽經着風霜。一頭烏黑長發束成馬尾垂在身後。雙耳帶着雕刻精美的羊頭耳飾,頸上戴着羽毛項圈,正顯出一種與世無争的空靈氣質。
少年完全沒有敵意。他認真打量了兩下玄王,便跪下身來, 恭敬朝拜,行了一個無比優雅的君臣大禮,而後雙唇輕啓, 洪亮說道:“拜見幽冥之主。”
玄王略微驚訝:“你是何人?”又是如何曉得他的身份?
這時光秀已經恢複正常,去扯他衣袖, 另一手指着前面跪拜的少年,一臉不可置信:“玄王大人, 他……他是羌族人。”
“咦?”玄王倒不是吃驚光秀說他是羌族人,他是在吃驚光秀怎麽這麽快就恢複正常了?
“光秀,你……還好吧?”
明白玄王所指,光秀攤攤手回道:“消化不了的事,我都會把它封——起來。”他哈哈地嘆氣, “不然成為奴隸的這些年我可怎麽過啊……”
這句回答讓玄王和夜羽汗顏。
“啊……嗯……你說他是羌族人?”
光秀點了點頭。沒有把握的事,他是不會開口的。玄王和夜羽上上下下打量起這名少年,目光好像一把刷子, 要把這名少年全身都刷個遍。
“錯不了的。那身服飾,那雕刻着羊頭的耳飾,都是羌族人偏愛的裝扮。可是……”
玄王看向光秀。
“可是這個人我卻從未在族中見過呢。”
玄王聞言,眯了眯眼,淩厲目光射向少年。
那人頂着威壓卻絲毫無懼。他保持着恭敬,但語調卻是不容置疑:“二十年前我就離開族群,那時你尚未出生,自然沒見過我。”
“二十年前?可你現在看起來連二十歲都沒有。若再不說實話,小心你的腦袋。”夜羽已站到玄王和光秀前面。他們剛剛破陣此人就冒了出來,實在可疑。此人雖然一身羌族服飾,但夜羽懷疑,是冒名頂替。“你到底是誰?”
男子擡起頭,一雙星眸無半點雜質。他道:“小人确實是羌族之人,名喚姜洵。”
“姜”确實為羌族姓氏,這點旁人不知,光秀卻是清楚。
“而我師父名叫謝良平。他說只要跟幽冥之主提這個名字,您便會曉得。”
夜羽正要發難,卻被玄王大手一攔。
“你先起來。你說你師父叫謝良平?”
姜洵起身,拱了拱手:“正是。”
“你師父在哪裏?”
姜洵微微一笑,比着“請”的手勢:“還請各位随我來。”
※
姜洵引領着他們,攀上朗達山脈其中一座山。山裏的植被依舊蒼翠,但風卻冷得刺骨。姜洵竟似不覺,迎風走在最前,被風刀子刮臉表情依舊泰然。
許是那件羊皮褂耐得住風寒吧。
可卻苦了他們。光秀瑟縮着膀子随他們一路匆匆行走。別說光秀,就連夜羽也有點受不了這風寒。遙望遠處山峰上的皚皚白雪,還不知道越往上攀有多凍呢。
玄王便脫下唯一一件外套,披在光秀身上,前邊袖子在胸前打了個死結。
光秀忙道:“玄王大人,衣服給我,你怎麽辦?”
玄王微笑着道:“沒有關系,我并不冷。”
這點寒風,還受得住。夜羽急忙脫下外袍想給玄王,玄王擺手示意他不用。他屬性為火,這種寒冷天候可謂他的天敵。
玄王的體貼,讓夜羽銘感于心。
前面姜洵聞聲回頭,臉上略有歉意:“還請各位再忍一忍,我們就快到了。”
“這人到底是誰,竟然選擇住在這種鬼地方。”夜羽搓着手,哆嗦着抱怨。
光秀也深有同感。雖然同選朗達山脈為居住地,但羌族絕對不會選擇這樣寒冷的高山上。
玄王便嘆了口氣:“‘謝良平’是餘的舊識。”
“玄王大人的……”
“舊識?”
夜羽與光秀面面相觑,同時驚呼出聲:“咦咦咦咦咦咦?”
(除光秀外,玄王大人怎會又有一位人類舊識的?……莫非這個人,不是人類?)
夜羽抱胸沉思。
光秀則是支着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玄王。
但凡是跟玄王沾邊的事,光秀向來比誰都上心。這一聽是玄王舊識,更是起了好奇。然而不知是天氣原因還是什麽,關于這位“舊識”的事,玄王似乎并不打算多說。
這反而大大刺激了光秀的求知欲。他便自己推敲,腦瓜忽然靈光一閃,問道:“玄王大人,莫非這人便是您一直以來在找尋的那個人嗎?”
玄王就有些好笑,這孩子怎麽還惦着“那個人”的事,還真是锲而不舍。于是便點了點頭,說了聲:“正是。”
未尋着人之前,光秀一直提心吊膽、坐卧不寧,現在馬上要見着真人了,光秀反倒沒那麽煩躁了。要麽就是被寒風冷卻了焦躁,要麽就是破罐子破摔。反正此刻他是很想見見,這個被玄王大人惦記的人究竟是何許人也。
他在心裏推敲,既然是自己族人的師父,那麽便不會是奴隸了。
“莫非他是個仙?”
姜洵稍稍停頓,回頭看了光秀一眼。
玄王也在詫異,暗暗佩服光秀頭腦這般聰慧。他摸了摸光秀的頭,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光秀不滿噘嘴,越不說,越好奇。
談話功夫他們便已走到山頂。山頂形如一張巨大的桌面,頂部覆有堅硬的岩層,四周雲霧缭繞,視野前方很難辨識。
奇怪的是,山頂的風應當最是強勁,可此時一點風都沒有,而且他們也沒覺得冷了。
山頂竟然沒有覆蓋着皚皚白雪,而是生長着綠油油的草坪。在他們旁邊,還有一株枝丫繁茂的大樹。
這裏仿佛已脫離朗達山脈,有着自己獨立的生态系統。
姜洵指着前方的雲海說道:“再往前走就是我師父所在的桃源鄉了,到達那裏只有唯一一條正确的道路。如你們所見,路全被雲霧籠罩着,所以請大家緊緊跟在我身後,千萬不要走丢了。一旦迷路,就再也回不來了。”
夜羽皺眉,總覺得這家夥說話時好像特別強調了一部分?
“你不會故意甩開我們吧?”
“當然不會,我也不會故意走快。只不過,”他臉上漸漸沒了笑意,“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停下腳步。這點請你們注意。”
※
三人跟在姜洵身後,穿梭在濃密的雲霧裏。
姜洵正如他所承諾的,的确是按照勻速行走的,不曾故意走快過。
夜羽回頭,身後那株大樹的身影已隐沒在雲海中,完全看不見了。
就在這時,在視野的右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雲霧中慢慢出現。
“扁鵲!”
夜羽絕不會認錯自己的部下。
扁鵲正在往不同的方向行進,全然沒有聽到夜羽的呼喚聲。
“扁鵲!扁鵲!姜洵,先等一下!”
姜洵卻不理他,仍是按照固定的速度,領着玄王他們往前走。
玄王駐足,跟在他身後的光秀也由此停下。
“夜羽,你在幹什麽?”
姜洵仍然往前走着,即便是師父要求帶到的玄王駐足,他也不曾停下腳步。
夜羽手指着扁鵲的方向,急聲:“玄王大人,扁鵲在那邊!”
玄王順着夜羽手指的方向望去,遲疑着道:“……餘沒有看到有人在那邊啊?”
姜洵已經走遠了,身影幾乎被雲層吞沒,只能依稀辨得出一點陰影。
夜羽再看扁鵲所在的方向,哪裏還有部下的身影?只有茫茫雲海。
“他剛剛明明在的……”
“……走吧。”
他們追上姜洵。姜洵始終未回頭看他們一眼。
夜羽走在最後,想着扁鵲的事,心是越來越亂。“玄王大人,不然屬下先飛去那邊找尋一下扁鵲,你們先走。”
“夜羽。”玄王嘆了一口氣,“扁鵲已經死了,別忘了這是你的暗影侍衛親自探查到的結果。”
夜羽低下頭。
這時,一直沉默的光秀,忽然驚呼:“大、大哥?!”
玄王順着光秀的視線看去,一個面容憔悴的青年靠在一塊岩石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對光秀的呼喚置若罔聞。
眉宇間确實與光秀有幾分相像。
“大哥,大哥你怎麽了?大哥!”這一刻,光秀忘記了對他兄長的仇恨,忘記了族人因他而死。見到大哥憔悴的人形,他再也忍不住,往兄長那邊跑去!
——卻被玄王馬上拉住。
“等一下,光秀。”玄王看看姜洵的方向,那家夥果然還是繼續往前走,對他們停下來的行為既沒有加以指責,又沒有出聲催促要他們趕緊跟上。只是,玄王好像看見姜洵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
“玄王大人,請放開我!”光秀焦急地看着玄王,他的哥哥在那裏,他不能丢下他不管。
“等一下,先別過去,這裏有古怪。”先是夜羽看到了已故的扁鵲,再來是光秀看到了失蹤的兄長,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我不要!哥哥他……哥哥他在那裏啊!”光秀試圖掙脫開玄王。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還是光秀第一次反抗他。
當然這也說不上是反抗,只不過是比較激烈地表達自身的情緒。
不懂得發洩情緒的是木頭,光秀這樣并沒有什麽不好。只是現在置身于雲層中,由不得光秀胡來。
光秀的身體被玄王從地上抱起。光秀剛想再次出聲抗議,玄王的唇已經吻了上來。舌尖纏綿來輾轉去,讓光秀大腦一片空白,将哥哥的事抛在了腦後。就連為了抗議而舉起的雙手,也在不知不覺中環繞上玄王的頸子。
“……冷靜了?”
“……”光秀被吻得暈乎乎的靠在玄王懷裏,臉也燃燒得通紅了起來。
——怎麽可能冷靜啊!玄王大人竟然吻吻吻吻他!還是舌吻!舌吻!光秀的腦袋就快要爆炸了,渾身發熱血液沸騰,如果不是被玄王抱着,恐怕會興奮地手舞足蹈然後暈倒在地。
某個部位有了反應……真是糟糕,他靠在玄王身上,咻咻喘氣。
(啊啊,怎麽會這樣……雖然是夢寐以求的……可是也實在太突然了……)
光秀在玄王懷裏扭來扭去,這一扭,某個部位的反應就更明顯了。他幹脆将頭全埋進玄王懷中,掩飾害羞的表情。
“光秀。”
(怎麽辦啊……完全冷靜不下來啊……)
“光秀。”
(……嗯……還想要……)
“光秀!”
“嗯?……啊啊啊、在!”光秀猛地從思緒中回神,一臉詫異地盯着玄王,但是沒堅持兩秒,他就因無法直視而移開了視線。
“……你好好看看,你的‘哥哥’還在麽?”
“什麽哥哥?”光秀眨了眨眼,大約過了幾秒鐘,才想起有哥哥這麽一回事。“啊啊啊啊啊哥哥、哥哥呢……?”
玄王輕輕嘆了口氣,下巴往他哥哥所在的地方一指。
光秀順着看過去,他的哥哥已經不在了。
或者說,那憔悴到不能行動的身形,像風一樣憑空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裏玄王打光秀一巴掌他也能冷靜,當然,玄王舍不得下手,所以下嘴了-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