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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光秀許久沒做剃羊毛的活, 手有點生,力氣沒下好,多薅下來一塊,差點就見了皮。

其實多半也是因他心不在焉。

姜洵也是個善解人意的,從他手裏拿過羊毛剪,暖心跟了一句:“剪到這裏就可以了,還叫你幫我忙,真是不好意思。”

光秀頭就垂得很低,十分悵然地長嘆了口氣。

“……以前爹和大哥替羊剪毛的時候, 我就在一旁看着,偶爾會替下大哥,讓他休息。那時候我們兄弟都覺得這活又累又沒趣, 若不是怕被爹罵,根本就不願意幹的。”

姜洵只是靜靜聽着。

“現在想全家人一起剪一剪羊毛, 卻成了奢望。”光秀眼眶漸漸濕潤了。他抹了抹眼淚,吸溜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說這些。”

姜洵也跟他一樣,失去了族人,天涯淪落,同病相憐。也正是因為這樣, 他才是最佳的傾訴對象,可是痛苦的回憶也會相應浮現。話出口,光秀有些後悔, 他實在不該招另一人再傷心的。

“不會。”說完姜洵便是靜默,許久許久,久到趴着的羊不耐起身,抖了一抖,踱步走遠時,他才稍稍回神,郁郁開口:“其實我很羨慕你,至少你還有家人可以回憶。”他凄涼一笑,“我都不清楚我爹娘是誰,家人又在哪裏。”

光秀有點驚訝,呆呆回望,縱然滿腹經綸,此時卻想不出一個合适的詞來慰藉,只得陪着他垂下頭去,怔怔看着鞋面。

“我天生有疾,據說活不過二十歲。”姜洵胡亂揪了一把草,掌心托起,再讓它随風揚去,仿佛揚走的是他不堪的回憶。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究竟是他父母抛棄了他,還是犧牲自己救下了他,最後成了謎題。光秀只能自己憑空想象、妄加猜測。不管是哪種,都是不好受的。

光秀自然不會蠢到去問。

真相就只得埋在姜洵的心底,日後随着這身皮囊封埋入土。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慘叫,而後跟着群起的咩咩聲,擾了一方清幽,反倒幫了兩人大忙,一掃話題陰霾。

二人起身,循聲望去,原來是夜羽被羊群圍攻,發出的鬼哭狼嚎。

“走開!走開!瘋了嗎你們!喂……不許咬我衣服!”

“咩!”

為首一只一口含住夜羽衣袂,像品嘗世間最美味的香草一樣咀嚼起來。

夜羽急忙将衣袂拽出來,吐沫沾着惡心的粘稠物,還有一股子腥臭味。

“噫,真惡心!”夜羽一臉嫌棄地執起,忍着想要嘔吐的感覺,往羊身上扛去,試圖蹭掉那惡心玩意兒。

羊卻來了勁,張口就往他臉蛋招呼上去。

竟然被羊咬——真是惡心他媽給惡心開門,惡心到家了。

“糟!”姜洵神色一凜,“定是羊群認錯人了。”說完便往夜羽那頭急急跑去。

光秀緊跟他後頭:“什麽認錯了人?”

“有個家夥老來順羊,大羊失了幼崽自然對犯人懷恨在心。”

這話還沒說完,就見羊群中間起了一層風暴,呼嘯龍卷,将羊吸入一起呼啦啦帶入空中,随風盤旋。

“……糟!”這回換光秀滴汗,“夜羽大哥被惹急了。”

當然會惹急,堂堂幽冥四靈将,哪有被羊欺負的道理?能忍到現在才出手,他夠大度的了。

“還不讓風停下來,我的羊要是死了,跟你沒完。”

無塵這時出現,身後跟着揉着眉心的玄王。無塵一拳敲在夜羽後腦勺上,算是他家主子剛給自己頭上敲出紅包的回報。

一個響指,卻是無塵打的。風驟停,羊無恙。

只是這一天旋地轉,羊群受了驚吓,行為更是乖戾。姜洵立馬上前,安撫着羊群。光秀則是被玄王拉到自己身後。

“好端端的,羊群怎麽會攻擊你?”玄王納悶。

別提了!夜羽悲壯搖頭,這其中緣由他也想知道。

“姜哥哥說是羊群将偷羊的歹人跟夜羽大哥搞混了。”光秀道。

“搞混?”玄王聽音,條件反射去看光秀,剛與他對視腦海裏就浮出無塵那句“光秀愛着你”的話,他又逃離似的回避開目光。

過于刻意的回避,讓光秀心裏“咯噔”一下。光秀下意識地抓住玄王衣袖,急急發問:“……玄王大人,你怎麽了?”那刻意避開的目光讓他很在意。

被光秀追問,不得不移回目光的玄王,與光秀四目相接。

可愛的臉蛋上滿是關心之情,洋溢着鮮花般的嬌羞神态,就好像有一道陽光照射進來,讓玄王心裏覺得十分耀眼。

耀眼到無法直視。

仿佛被無塵那句半開玩笑的“光秀愛着你”影響般,玄王的心中也有了巨大起伏。

想要甩掉這種煩悶的心情,才會做出回避光秀目光的幼稚行為。

……害光秀覺得被疏遠了吧。玄王暗暗嘆氣。

“沒事,不用擔心。”姑且承受住視線,這樣回答。

玄王現在對他的态度并沒有什麽不同。可是剛才的回避又……光秀回以心安的表情,但心中還是有些陰郁。

這時無塵也靠了過來:“聽、我、說、啊!我的羊可是沒了五只,阿玄,你得補償我。”無塵佯裝一副哭相,袖子假惺惺地蹭着根本就沒有的眼淚,身子一軟想往玄王懷裏靠。

這種作态,讓所有人都不禁覺得:“是故意的吧你。”

玄王巧移一步,無塵撲空,差點沒跌倒,扭着脖子哀怨看他。

被他這樣一攪,方才煩悶的情緒倒是一掃而空了。

“誰能有本事從你眼皮子底下偷羊?”玄王扶額嘆氣,“而且你的羊丢了跟餘又有什麽關系?”

無塵手點着下唇,神秘一笑:“興許這個偷羊的跟你有關系呢?”

在遼闊的高原上,屹立着一個白色的氈帳,狀如傘骨,前開一門,向上而卷。帳內飄來一縷袅袅炊煙,夾雜着濃香四溢的烤肉味道,回旋上升,随風飄蕩。

無塵氣的打跌,竟然還吃上了?扯開嗓門大叫:“臭小子,還不給我死出來!”

就聽裏面叮叮咣咣一陣收拾,炊煙滅了,一個人影蹿出,一邊用袖子抹嘴一邊心虛看天:“我……我可沒偷你羊。”

他說這話時,嘴邊還沾着油跟肉沫,還有兩粒孜然。

無塵就更切齒:“……還給我加佐料吃……”真懂享受!

玄王等人看到這人時,登時傻眼,尤其是夜羽,一臉不敢置信,揉揉雙眼,發現人影還在,不可思議喚了一聲:“……扁鵲?”

那人也發現無塵和姜洵身後,站着的一幹人等,也是愣在原地,失聲道:“……玄王大人?夜羽大人?”

時間仿佛靜止,一時寂然無聲。

最終是扁鵲先有了反應,倏然回神,恭敬一聲:“屬下參見玄王大人!夜羽大人!”聲音洪亮,沸反盈天。一邊說,一邊行着跪拜大禮。

頭上這時被狠狠揍了一拳,扁鵲保持着單膝跪拜的姿勢,雙手捂着頭上腫起來的大包。

“你……你這個笨蛋!”

聽到直屬長官這麽說,扁鵲心裏第一反應就是郁悶。一般關乎生離死別的再重逢,不都是親親抱抱舉高高麽?不給點安慰的擁抱也就罷了,竟然上來就揍人。

“好痛……”扁鵲摸包嘀咕,也順勢擡頭。這一擡頭可不得了,竟讓他看見夜羽眼角裏閃着晶瑩。他記得他這個長官,這一生唯一一次流淚,是在上一代南方靈将,也就是夜羽父親的葬禮時流過,以後就再沒見到。

想要抱怨的話就吞了回去。扁鵲垂頭,任憑發落。

夜羽強忍着不讓眼淚流出,帶着細微哭腔,昂頭喃喃:“……這個……不會又是幻影吧……”

無塵插嘴:“你見過偷吃羊肉還吃得這麽潇灑惬意的幻影麽?”

這時就聽扁鵲嘴裏,發出一聲被抓包而不甘的極其細小的“切”。

“扁鵲,起來。”到底是玄王,這種時候還能保持鎮靜。“無塵,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無塵看向玄王時,已換成了笑嘻嘻的表情:“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喽。”然後他又嘆氣,“早知道不帶回來了,害我損失五頭羊啊五頭羊!”

“羊,餘賠你。扁鵲,你近前來。”

扁鵲聞聲而動,走到玄王前面,下跪行禮。玄王命他起身,圍着他,仔仔細細打量,看看他究竟是活人,還是冤魂未散的幽靈。夜羽也走了過來,站在玄王身後,靜候主子定奪。

扁鵲身上并沒有死之氣息,心髒也正常跳動,并非是被施加了屍蠱之術。

總之,見到他還活着,還是很高興的。

“扁鵲,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們遇到了幾名自稱是太華派的道子,他們手中拿着你的紅蓮雙戟,還說你已經死了。之後夜羽派遣暗影侍衛探察你行蹤,回來也是這麽奏報。可是你……”

不但沒有死,還是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扁鵲苦笑道:“屬下當日奉命前往北山調查,路上遭遇太華派弟子的伏擊,屬下一時輕敵,被水系法術困住,失去了意識。之後……”扁鵲偷看無塵一眼,“之後屬下再醒來時,人已經在桃源鄉了。”

“你可覺得身體有何異常?”

扁鵲搖搖頭:“除了紅蓮雙戟不在屬下體內,再無其它異常。”

玄王輕嘆一口氣,源湖一戰時,扁鵲的紅蓮雙戟他們已回收,畢竟這是幽冥界的精湛鍛造技術打造而成,不能落入外族之手。

玄王念起召喚咒語,紅蓮雙戟便由靈力化為實形,傳至玄王手掌。

“給你。”

“哦哦!”扁鵲欣喜的接過武器,武器對于武将來說如同半身,歸來的喜悅自然非同小可。“屬下真不知該如何感謝玄王大人!”

夜羽這時忍不住憤憤插嘴道:“既然你已無恙為何不回來複命?”

“因為……因為……”扁鵲收起武器,拿眼去瞟無塵。不是他不回去複命,是他根本走不了啊!這個叫無塵的,看着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結果,超強的!他已想盡辦法離開這裏,就是走不出這桃源鄉。跟他打又打不過,只得憤憤在這搭了個氈帳,靠順手牽羊來解氣,最後反倒讓他掌握了一手烤肉的烹饪技巧。

“當然不能亂放他走了,對外界來說他已經是個死人了,要是被不該看見的人看到他到處亂晃,還不知道要釀出什麽大禍。”面對玄王投來質疑的眼神,無塵擺擺手答道。

“啥?死人?我?”扁鵲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他死了?什麽時候死的,他怎麽不知道?

這時,一直沉默的光秀突然道:“你是用了回魂珠,扁鵲哥哥才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複活的,對嗎?”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焦點都集中在了光秀身上。

“這世上除了回魂珠,還有別的法子能讓人起死回生的嗎?”無塵盈盈一笑,“阿玄,你可要好好感謝我這笨徒弟喲。”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我又欺負了夜羽...但是你們的扁鵲回來了~此刻是不是該有雷鳴般的掌聲(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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