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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光秀跟在玄王身側, 順着回廊,來到議事堂,就聽門外矗立的侍從朗聲道:“玄王大人駕到!”

一嗓子畢,左右侍從将門推開,堂中數十人倏地跪下,齊聲說道:“參見玄王大人!”

光秀萬萬沒料到廳門開處,這廳堂竟是如此宏大,堂中又有這許多人等着,個個神态警覺, 恭敬至極,不由得吓了一跳。但見堂上居中空着一張虎皮交椅,想來是千烈為玄王準備的臨時王座了。大廳中俨然一股威嚴肅穆之氣, 将他這個山野少年給徹底懾住了,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玄王執起光秀的手穩步走到虎皮交椅前, 路過行禮衆将時,所有人因為頭都低着, 并未瞧見玄王執着光秀的手,只是感覺到有人随玄王一起,心中難免訝異,卻不曾表露在臉上。

跪拜的衆人中,只有夜羽和扁鵲知道跟在玄王身邊的這人是光秀, 卻揣摩不出來君王将他帶到此處究竟是何意。

玄王落了座,又輕聲對光秀說了一句:“站在我身側。”扶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以他的身份應當侍立的位置。光秀一臉茫茫然, 心裏完全沒有主意,玄王拉着他到哪裏,他便站到哪裏。站定後,望着下方這一幫還在行着跪拜大禮的群雄們,心裏更是沒主意。

待光秀站定位置,玄王才沉穩着聲音對下列衆人道:“起來。”

衆将紛紛井然起身。以四靈将為首,分別于左、右侍立,将中間道路讓出。四靈将排成了一橫排,他們身後則是自家副官和武将們的縱列。鷹師師團長、虎師師團長分別位于夜羽、玄鷹縱隊的最後方恭敬侍立。

這一起身,衆将自然就看見光秀侍立在君王身側,除了夜羽和扁鵲,其他人登時心中盡皆一凜,卻又不敢在臉上表現出來,心裏犯着嘀咕:“怎麽這個人類居然可以站在玄王大人身側?”

玄鷹已攥緊了拳頭。早先聽千烈彙報就說,玄王大人從人界帶回來一個人類少年,與他形影不離,寵愛有加,甚至為他破例,準許他吃飯、沐浴都和君王一起。玄鷹從大晉江城啓程出發時,沁竹來送行,叮囑他玄王大人近日身體應會有異常,要他多加留意。沁竹對君王的心意,他早就知曉,奈何他這表弟一片癡心卻得不到回報,現在甚至被個低賤的人類比了下去,心頭已是老大一股怒火。早上質問夜羽時,又在夜羽那碰了釘子,如何不令玄鷹氣破了胸膛?

他跨出一步,抱拳躬身道:“玄王大人,屬下鬥膽請教,不知您讓那個人類位居身側有何深意?”

這話問得突兀,話音一出,身後的副官、武将們都吃了一驚,尤其是玄鷹的直屬部下們,無一不去偷瞄玄王臉色。

玄鷹深吸一口氣,又吐出。畢竟是在君王禦前,他也不好發作,只是斜眼冷冷的向光秀側視,臉上神情是大大的不屑。

他這帶着情緒,字眼上雖然看不出問題,但口氣在旁人聽來卻已是大大的不同了。雖稱光秀為“人類”,可夜羽聽得出那蔑視的語氣,餘光瞟他,心中略感不快。

星魂和北鬥自然也去瞧他,表情各有深意,但都不像是在贊許玄鷹此刻的做法。

玄鷹也由得同星魂短暫對視了一眼。

本來玄鷹還在奇怪,換做平常,這話應當是由四靈将之首的星魂來問的,可是他今天卻沉默不語,而且玄鷹好像還看到,當星魂起身發現君王身側站着一名人類時,驚訝轉瞬即逝後,似乎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就好像已明白君王的意圖似的。

這更令玄鷹焦急,他既不問,只能自己來問了。

玄王又怎會聽不出他語氣裏的不對?微蹙着眉盯着玄鷹看了一會,才沉穩着聲音,對下列衆臣宣布道:“衆卿,這名叫光秀的人類少年已經是餘的伴侶了。”

聽這話音,已是一錘定音,容不得他人置喙了。

這句話帶給所有人的沖擊都是不小。衆人即刻下跪,對着光秀行君臣之禮。每個人的頭雖都恭敬地低垂着,但表情卻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包括夜羽和扁鵲在內都有了驚訝之色。

扁鵲還好,他平時于這種事情就不太在意,倒是夜羽,他沒想到僅僅未見君王一日,竟會有如此快速驚人的變化。

玄鷹咬着牙,雖保持跪姿但心中憤懑難平,更是跪的心不甘情不願。

北鬥一直沒什麽變化,自君王進入這間議事堂後他一直保持優雅的、從容淡若的微笑,認為君王不管作何打算自有他的考量,自己身為臣下不便幹涉。

相較一旁北鬥的從容,星魂在聽到君主宣布那名人類是他的伴侶後,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他猜錯了君王的意圖。看來自己的智謀與君主還是差得十萬八千裏,所以此刻他更想不通君主将區區人類榮升為尊貴的伴侶的理由。

光秀目瞪口呆地凝望着群雄跪拜着自己的身姿。盡管見慣了別人跪拜玄王,也贊同像玄王那樣天生具備王者氣息的人理應得到人們的跪拜,但是換成他自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面對這種場面要他一個山野村夫處理他根本不知所從。

玄王見光秀發呆,便去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只有光秀能聽見的聲音道:“喚他們起來。”

光秀張着大嘴,用手指着自己,“我來?”他的表情這樣問道。

玄王微笑着點點頭,“當然是你來。”他以表情這樣回答道。

——的确,叫人家一直跪拜着自己也不是個事,光秀立正,氣運丹田,“啡……”結果由于緊張過度發出了顫音,他趕忙咳嗽掩飾,殊不知這一舉動把玄王逗笑了。

光秀一雙眼現在就只會盯着群雄了,倒是沒發現身邊玄王正捂着肚子,“那、那個……各位請、請起來吧!”他壯着膽子,高聲說出這句話,語速之快,似乎都不給他自己喘氣的機會,話音剛落,還咬了下自己舌頭。

玄王掩嘴偷笑。

果真是沒半點統治者的樣子。

“謝光秀大人!”

群雄謝過,井然起身。這一個“謝”字,每個人的心思都不同。

他們站起來,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光秀,讓光秀更是緊張了。

玄王起身,再不幫他解圍,在群雄面前,他這“玄王大人的伴侶”今後可就談不上威嚴了。

“各位連夜趕至,辛苦了。”玄王往前走了兩步,一邊慰勞着群雄,一邊用手指了指虎皮交椅,示意光秀坐上去。

光秀一愣,好半天才看明白那只手的指示,遲遲疑疑地走到臨時的王座前,只坐了前半沿兒。雖然還是緊張着,但是在坐下去的一瞬間,由于重心落在了椅子上而不是自己獨自支撐,身體還是适當放松了些。

“不敢!蒙玄王大人傳喚,屬下等喜悅還來不及,怎會辛苦!”星魂拱手,代表衆人答話,其他人雖未置答,臉上都流露出謙遜之色。

“嗯。”玄王環視着衆人,說道,“餘打算派遣衆卿奪取稷慎國。”

“喔——!”群雄傳來陣陣騷動,而後回歸寂靜。每個人心裏想着:“終于可以奪取人類的國土了!”在此之前,雖然也有不少武将有此打算,但是從來沒有正式成為議題。原來君王特命他們前來的目的在此,在場的武将們無不熱血沸騰。

只有夜羽,不安地瞟了一眼光秀。雖然玄王沒有直接言明“消滅”,但是在場的各位都聽明白了,以光秀的聰慧不可能不明白戰争所代表的含義。雖然光秀憎恨着屠戮他們族人的稷慎人,但只限于皇族和那個神秘的方士,而幽冥大軍揮軍而至時,渴望着鮮血和戰勳的武将們很難保證不會對平民出手。人族對于他們來說如同蝼蟻,殺死他們不會存在罪惡感。

但這絕非善良的光秀樂見的。夜羽會感到不安也是為此。只是光秀并沒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樣有過激或是不快的反應,他只是老老實實坐在王座上,似乎剛剛從緊繃的神經中得以舒緩似的,松一口氣的樣子。

(沒問題嗎……?)

夜羽重新注目着玄王。

(不知玄王大人打算如何對待稷慎的國民。)

多半會成為俘虜,或是類似上次被傳送回南領的人類一樣,成為引誘魔族上鈎的餌。再不然就是送至花街,成為下等伶人,過着有如地獄般的生活。

(不過戰場的細節可以隐瞞下來……畢竟玄王大人不會讓光秀上戰場的。)

玄鷹厲聲谏言打斷了夜羽的思緒:“屬下聽聞,此次傷害我西方領民的魔豬便是由這個國家的人類異變而成。玄王大人,屬下建議即刻出兵,将這些愚蠢的人類盡數扼殺!”

衆武将們盡皆變色,轉眼去看玄王。尤其是西方領地出身的武将們,魔豬的鐵蹄他們仍記憶尤深。

夜羽搶着道:“玄王大人方才說‘奪取’,想必大人心中對稷慎國的處置已有定奪。”

玄鷹冷眼看向夜羽:“難道你還想留這些雜碎的活口嗎?”

夜羽道:“……我只是認為,在玄王大人下達聖谕前,我們不可妄下結論。”

“你……!”

“你們兩個,适可而止!”星魂出面阻止,“這可是在玄王大人禦前。”

二人立即躬身,向君主忏悔自己的愚昧之舉。

玄王卻笑笑,擡手一揮,示意二人他并未怪罪。“玄鷹所言不差,威脅餘幽冥子民的存在,應當盡數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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