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由大理石築成的地下石室中, 只有一盞燭火跳動着。陰暗的燭光映照着濮翼那張詭異恐怖的面具。面具上那一雙精明而氤氲的眼睛,正注視着擺在眼前的霁藍釉金彩月影梅紋杯。
出自稷慎國最具盛名的器具大匠魏染之手的得意之作,即便是在昏暗燭光下,那深豔的釉色依然散發着宛如剔透白玉般質美的光澤,點綴的金彩紋飾更是在藍釉的襯托下閃閃發光,仿佛一塊美玉,讓人愛不釋手。
但更讓濮翼愛不釋手的,是藍釉杯裏呈的鮮豔瑰麗的紅色液體。那是他剛從活人身上,用一把小剃刀剃下一塊肉而接來的鮮血。
緊接着他将磨好的草藥粉末混入其中, 微微晃了晃,讓其快速與血水融和。獻給皇帝的“秘藥”便大功告成了。
濮翼用非常認真的眼神凝注着藥汁,然後拿起手邊一支七彩琉璃瓶, 将溶液小心翼翼、注意不會灑出一滴倒了進去。
琉璃瓶上精美的雕花成了濮翼衡量的刻度。将這一杯藥汁緩緩注入後,他看着瓶中累積的紅色液體上漲到镂花瓣的位置上, 便停了手。
“今天給陛下的量就這麽多吧。”
濮翼将七彩琉璃瓶遞給侍立在一旁的士兵,士兵面無表情地接過, 這樣的場景在這數十天內的熏陶下早已促使他的思維麻木了。
“還剩了一點,不能浪費啊……”濮翼看着藍釉杯底還剩的一點,痛惜地低喃,他擡眼,餘光掃着剛接過琉璃瓶的士兵, “賞你喝了吧?”
士兵原本如石像一般的面容終于有了動搖,他嗫喏着,說道:“這……這……”
濮翼輕聲笑了, 笑聲就好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年,聲音充滿着磁性與誘惑:“這可是只有陛下才能品嘗得到的珍品哦?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士兵惶恐地盯着那只伸過來的,托舉着藍釉杯的手,那是對于男人來說顯得過于纖細的手,而且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女人的手都要美麗。
美麗的就像罂粟。
那雙手好像魔鬼的枯爪,無形地揪住了他的心髒。被巨大的黑影壓迫,士兵無從選擇地伸出手,接過濮翼手中的藍釉杯,指尖與指尖碰觸的一瞬,士兵的心像石子落入湖水中一樣起了陣陣顫栗。
他仰脖,一飲而盡。血腥連帶着苦澀在口中缱绻,郁結成一股馥郁的悲戚。
“好孩子。”
感覺得到面具下的男人露出了笑容,壓迫着他的感覺也消失了,士兵鞠了一躬,小心捧着手中的琉璃瓶迅速告退。
石室外的長廊還有幾間房間,傳來輕微的哀鳴聲和啜泣聲,聲聲催命,騷動着士兵的神經。裏面鎖着昨日剛剛關進來的人牲。他們被扒光綁在一個十字架上,等待他們的将是濮翼肆意地玩弄。
他忍不住加快了腳步,最後甚至在這條又陰暗又冗長又狹窄的走廊中奔跑了起來。
剛一走上地表,他便痛苦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扣着嗓子,将剛剛飲盡的“珍馐”連帶胃液一并吐了出來。
充滿了腥臭味道的空氣顯得格外沉重。守在上面的老兵體貼地接過七彩琉璃瓶,同情地看着一邊幹嘔一邊痛哭流涕的,這個入伍不滿一個月的年輕士兵。
新人很難适應。即便是老兵們,每到夜晚,他們也會偷偷找個沒人的地方哭泣。
皇帝瘋了,這個國家的大臣們都瘋了!他們将虐殺變成一種游戲,一種品位,一種行為藝術。
可悲可嘆他們這些士兵也得陪着“鑒賞”這種藝術,每晚入睡前都要想好贊美這種藝術的話語,第二天用來恭維那些掌權者。
不然,他們就得成為人牲,他們就得死。
……或許到時候,連死都不能。
這個新兵還是個富家子弟。現在這個國家的士兵們,有八成都是由富家子弟組成的。因為平民都被抓去當人牲了。
軍隊作為皇帝聖谕的執行人,只要不觸怒掌權者,自然是安全的,所以富賈們想盡辦法參軍,只為能保住一條性命。
兵部尚書的家底肯定非常殷實。
你問這種時候錢有什麽用?
有用,有用極了。煉丹需要用到大量的木炭,稷慎為了保存存量,木炭不自出而是從別的國家購買,而且,維持皇宮以及貴族、大臣們的吃穿用度,錢怎麽會沒有用呢?
老兵看着新兵,哀嘆了一聲,還不等他發洩完,便将他扶起,将七彩琉璃瓶遞還給他,說道:“趕緊去吧。若是送晚了,當心陛下怪罪。”
今天是這個新兵當值,縱然老兵同情他的狀況也沒辦法代替他完成任務,否則,他們整個小隊的人都要死。
新兵流淚看着老兵,空洞的雙瞳似已漸漸死去。他近乎是在咆哮:“這樣的日子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又有誰能來救救我們?”
老兵痛苦地撇撇嘴,這個問題他不敢回答,也回答不了。
※
稷慎國歷七代造就太平盛世,到了洪嘉帝這一代,已是極盡繁華。洪嘉帝每天都在宮中過着奢華淫靡的生活,也正因為是這樣,才起了想要長生不老的心願吧。
士兵将七彩琉璃瓶送去時他正在浴池裏享受着沐浴的舒适。寬闊的浴池甚至可以讓一百人同時浸泡。而洪嘉帝也并不吝啬,每每泡澡時,都會有近百名男女陪同,他們全部赤着身子,在浴池裏飲酒,彈琵琶,尋歡作樂,任意荒淫。
洪嘉帝浸泡在池水中央,身邊四名美女殷勤地侍奉着,時不時用她們嬌嫩的肌膚貼上皇帝的身體,撩撥着他的欲望。皇帝意興闌珊,只是勾住了美女的脖子,将她往懷裏帶了帶,仿佛昭示這是他的所有物一樣嗅着美女身上的芳香,眼底卻瞧不見欲望。
他這一生,享盡榮華,極盡富貴,魚水之歡早已不是他最大的興趣。他注視着在他侍弄下有了感覺的美女,聽着她發出邀請的聲音,臉上露出了非欲的奇特笑容。
“敢指揮朕,看來朕今天要好好教訓教訓你們了。”
美女們嘤咛一聲,撲到皇帝懷中,吻上了他的唇。
皇帝在她們身上展現了王者的征服。相繼滿足四名美女,讓她們再沒有力氣來撩撥他後,皇帝無情地将她們推到一邊,撞到了在一邊尋歡作樂的兩位大臣身上。
“處理掉!”
就好像是在打發不要的物件一樣的口氣,皇帝冷漠絕情的目光讓被撞到而看向這邊的臣子們心中一凜,極力讨好都不能如這位君王的意,更別說企圖反叛了,而且他們也沒有這個能力,皇帝極為器重的方士濮翼身懷絕技,他們親眼目睹濮翼僅憑一人之力便殲滅了一整支軍隊。
但凡表現出一點對皇帝的不敬,就會被拖去成為人牲。已有三位大臣因為反對皇帝的暴政而丢掉了性命。現在留在皇帝身邊的,都是些阿谀奉承之輩。
他們齊齊說了聲“臣遵旨”,抱住美女嬌弱的身軀,看着她們絕美的容顏,嘴上雖然服從着,心裏卻認為皇帝這麽做太無情了。
并非是覺得皇帝殘忍無道的作為無情,只是覺得這麽美麗的女子就這樣拉去做了人牲,實在是有些可惜。
皇帝看着大臣們逐漸遠去的背影,輕輕籲了口氣。他會抱那些美女也并不是出于欲望,只是單純享受恢複年輕的那種感覺罷了。所以将美女享用完就丢棄,他一點也不會心痛。
年逾五十的他,在濮翼“秘藥”的作用下一直維持着二十歲的容貌,就連各項體能也恢複到了少年時代的青春,甚至比他二十歲的時候還要完美。
現在這副強勁的身體,才是符合“天子龍體”的身體。
皇帝舒了一口氣,正因為青春的感覺是如此美妙,心中的空虛感也更深了——他已無法滿足只是恢複青春,他迫切需要的,是長生不老,是飛升成神。
新兵捧着七彩琉璃瓶和一個夜光杯在池水中走近皇帝,将濮翼新“釀造”的秘藥奉上。
皇帝舉着夜光杯,注視着杯中液體的雙眼中,流露出貪婪的光芒。他細細品味着這“能量”帶來的甘怡,流過喉頭的滋味就好像是蜂蜜一樣讓他欲罷不能。
一瓶藥被他很快飲盡,新兵正要退下,皇帝在這時發問:“朕說過多少次,這藥汁已經無法取悅朕了。濮翼的丹藥還沒有煉制出來嗎?”
新兵讪讪低頭:“國師大人說獻祭的人牲太少,可以提煉的‘純度’不夠,所以……”
“那就去抓啊!”皇帝氣惱地将七彩琉璃瓶摔向新兵的腦袋,破碎的聲音讓所有縱情享樂的男男女女安靜了下來,驚恐地看着他們的皇帝。“白水城、白晶城、白善城,不是還有這三城的賤民嗎!去抓回來!傳朕的旨意!”
新兵捂着流血的額頭遲遲不動,眼裏甚至閃過一絲怨毒,皇帝氣急,按住他的頭,将他按進池水中,生生将他溺死了。
“陛下,發生什麽事了?”身為大将軍的陸令走了過來。現在稷慎的軍隊正是由他全權指揮。他驚訝地看着皇帝将一個士兵的屍體踢到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
“陸令啊,你來得正好,速去整備軍隊,将白水城、白晶城還有白善城的賤民都抓回來。”
“這……陛下,難道白陵城的人牲還不夠嗎?”
“不夠,濮翼說不夠。”皇帝的聲音充滿了焦躁。“你去問問濮翼,究竟還需要多少——不管他需要多少,都抓來!如果三城不夠的話——”
陸令吞咽着口水,就怕皇帝會說出拿他們充當人牲的話。
“——就去北狄國,朕記得朗達山脈山腳下有他們幾個村莊,僞裝成強盜将他們帶回來!對了,說到朗達山脈,濮翼曾經進言說那裏藏匿着異教徒,當時不應該處死他們的……不過,異教徒恐怕也不夠格成為人牲獻祭吧?”
羌族的存在便在這個皇帝的印象中像丢垃圾一樣抛卻了。
“臣遵旨。”陸令拱手,一臉恭敬回答,心裏卻在咂舌,不住抱怨這真是個麻煩的差事。
作者有話要說: 稷慎皇帝的原型是纣王和北齊武成帝高湛,品嘗鮮血則是借鑒伊麗莎白·巴托裏伯爵夫人的典故。
從這一章開始黑化的成分就比較多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