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北鬥說起往事的時候, 光秀一直瞪大了眼睛聽着,完全不打岔。可是當他聽到這一句時,才第一次開口。
他已經憋了很久,實在是憋不住了。他先長長吐出口氣,才說道:“如果玄離想要背叛你們,為何要用這麽笨的辦法?”
“笨辦法?”北鬥一臉迷惑地看着他,“這話怎麽說?”
光秀嘆了口氣,道:“北鬥先生,以你的聰慧, 應該不難理解我的話。如果我打算背叛玄哥哥的話,你覺得,我會把事情做得那麽明顯, 就怕全天下不知道是我做的一樣嗎?”
北鬥瞪大了雙眼,吃吃道:“光秀大人的意思是……”
“洩露幽冥弱點的叛徒, 真的是玄離嗎?
“他已經打算背叛你們,又為什麽赴死?
“還有, 前幾任君王再荒唐的轶事都會留下,為何唯獨玄離的記錄都被銷毀?”
聽光秀說出這番話,北鬥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聽着。
光秀走到他面前,彎下腰, 将臉湊近,一字一字道:“北鬥先生,請你說實話。”
“什麽實話?”
“濮翼的事情, 魔界的事情,你究竟了解到什麽程度?”
“你為何會問起我?”
光秀的一雙眸色忽比湖水沉靜,也比湖水更深。
“你說玄離本可以乘勝追擊,卻忽然放棄攻打昆侖,轉手調查魔界的事。”
“是。”
“他是獨自展開調查的嗎?”
北鬥沉默了。
光秀盯着他,就像一頭雄獅在緊盯着他的獵物,“北鬥先生,為何就連無塵都不清楚的魔族之卵,你會這麽清楚?”
北鬥忽然放聲大笑,一邊笑一邊靠向椅背,将發梢挽到耳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銳利地目光看向光秀,似笑非笑道:“您可知,您現在已将自己置身到危險當中?”
光秀也重新坐了下來,看着他,很自信地笑了:“你無法傷害我的。”
“哦?”
“沁竹說過,光術使的防禦法術是無人能攻破的。這幾天,他已将這些都教會了我。”
“還有沒有?”
“我召見你的事,黎冉知道,沁竹知道,還有炎青也知道。我若出了事,你難辭其咎。你修為再高,也敵不過玄哥哥。”
“還有沒有?”
光秀凝視着他,忽而又笑了:“還有就是,你根本就沒打算對我不利,又何必吓唬我呢。”
北鬥的眼睛忽然出現了一點光,道:“哦?”
光秀笑了笑,道:“其實沁竹根本就沒教過我防禦法術,我之所以這麽說,目的就是為了試探你。”
北鬥道:“說下去!”
光秀道:“在人界的時候,玄哥哥偶然幾次提到過一個詞——「記憶消除」。我第一次聽到時,就非常在意。我記得我還問過他,‘什麽「記憶消除」’,可他當時并沒有正面回答我。從那時開始,我就一直在害怕,我害怕他有一天會對我使用這個法術。
“所以第一天到藏書閣時,我便查閱了這個法術。卷宗記載的很清楚,在我熟識的人當中掌握這個法術的只有兩個,一個是玄哥哥,另一個就是你。像這種精神操縱類的法術,防禦法術是不起作用的。
“你若真想害我,在我說出我會防禦法術時,你就會用「記憶消除」來對付我了。由此我也可以确定,當年背叛玄離的不是你。你當年受玄離所托,調查魔界的事,所以才會對魔族之卵的事情那麽清楚。”
北鬥凝注着光秀,目光也溫柔了起來,洋溢着欽佩之色,他先是鼓了鼓掌,然後緩緩起身,鞠了一躬,道:“恭喜您,您作為玄王大人的伴侶,已經合格了。”
光秀伸出手,真誠地問道:“那麽北鬥先生,現在,你可以将全部事實告訴我了嗎?”
“全部的事實嗎?”北鬥苦笑,“其實我知道的,也不是全部。只不過現在,我已不介意說給你聽。”
光秀推論得沒錯,玄離确實是把調查魔界的動向交給了北鬥。北鬥調查後發現,在幽冥界的某處出現了連接魔界的大門。門是雙向的,如果不是幽冥界這邊有人接應,是沒辦法開啓的。
幽冥界出現了叛徒,正當北鬥要全力調查的時候,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湧現了瘴氣。妖沒辦法長期暴露在瘴氣下,所以北鬥的調查不得不終止了。
玄離給了昆侖茍延殘喘的機會,他們很快就卷土重來。但是這一次玄離卻發現,敵人之中摻雜了魔族的氣息。
“魔族同時出現在妖界和仙界,而且自從發現了他們的影子後,幽冥和昆侖的仇恨越積越深,戰争也越演越烈。所以玄離大人懷疑,這一切都是魔族搞得鬼。”
玄離判斷,他若不死,魔族不會現身。而且族中輿論也需要他的死來平息。所以玄離将畢生修為渡給了自己唯一的兒子,也将未來托付給了他,自己毅然赴死。
玄王一出生,玄離就将他托付給了自己的兄長。在玄王行冠禮前,沒有人知道他是玄離的孩子,也由此平安的長大。
“等到幕後黑手知道玄哥哥是玄離的孩子時,也無計可施了。因為以玄哥哥的實力,他們根本不敢與之為敵。”
北鬥點點頭:“正是。我受先王所托,這些年一直在調查魔界,可惜苦無進展。”
“你在幽冥界查不到他們的動向,是因為他們已潛入了人界。”光秀道,“你可有想過,濮翼,就是當年陷玄離于不義的幕後黑手之一?”
北鬥一愕,追問:“之一?”
光秀道:“另外一個,就是你剛才嘴裏說的,那個接應魔族來到幽冥界的叛徒。”
北鬥道:“那個叛徒已經死了。當年,我們已找到了他。”
光秀沉吟着,道:“那他臨死前可有說過什麽?”
北鬥很遺憾地搖搖頭:“沒有。我們剛一找到他,他便自盡了。”
光秀嘆了口氣,道:“那麽幽冥這邊的線索就真的是斷了……不過,我已經想到了魔界的目的了。”
北鬥道:“什麽目的?”
光秀道:“他們想要煞魔誕世,支配六界。濮翼,就是暗中推動這一計劃的執行人。千年前,他先是挑起幽冥和昆侖的争端,想通過你們的負面情緒制造煞魔,可是他失敗了。所以他改變了計劃,将目标選為人類,稷慎國便成為了犧牲品。”
北鬥道:“……有道理。”
光秀道:“在我們人界,有句俗話,叫‘事不過三’,可是也有一句相對的話,‘有二就有三’。我只希望,這種悲劇切莫再發生第三次。”
北鬥笑了笑,笑得很凄涼,輕輕地接着道:“只可惜即便我們現在弄清楚這些,也沒辦法讓玄離大人沉冤得雪。”
光秀嘆了口氣,道:“北鬥先生,回魂珠那邊你有什麽新發現嗎?”
北鬥道:“這回魂珠中蘊含的靈氣正是煞氣的克星。”
光秀突然想到了什麽,打岔道:“所以濮翼收集這麽多回魂珠後,才沒有交給昆侖,因為他害怕昆侖會用這個來對付煞魔!”
北鬥點點頭,道:“沒錯,而且,他也沒辦法銷毀這些回魂珠。”他笑了笑,“一旦擊破靈核,回魂珠裏充盈的靈氣也會毀了他。所以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話還不能不信。”
“冥冥中自有定數……麽。”光秀沉默了。托着腮,苦苦冥思。
他既然可以肅清玄哥哥體內的瘴氣,那麽同理,回魂珠也可以治愈幽冥界的瘴氣。夢中的姜桓也是這麽說。
光秀擡起頭,看着他,道:“瘴氣便是死亡之氣。也許……回魂珠也可以清除幽冥界的瘴氣。”
北鬥睜大了雙眼,然後陷入沉默。因為妖無法置身在瘴氣的環境中,所以對于瘴氣的構成,北鬥還從未研究過。
“的确是有一試的價值。可是……”北鬥的目光轉向光秀,接着道:“能做這件事的,就只有……”
光秀微笑着接過他的話:“就只有不畏瘴氣的我。同時擊破那麽多回魂珠也需要相當多的靈力,所以我現在才一直在努力修行呀。”
北鬥目光閃爍,緩緩道:“然而這件事風險還是很大。沒有誰能保證瘴氣真的就不會侵害人類的身體。而且回魂珠是你族的遺物,玄王大人也正是考慮到這點才将之封存,不予使用。你實在沒必要孤注一擲。”
光秀笑了笑,道:“可我還是甘願冒這個險。我說過,幽冥界就是我現在的家。”
連動物都懂得保護自己的家這個道理,人又怎會不懂得?
北鬥跪了下來,将頭完全貼向地面,哽咽着道:“光秀大人,今後您有何差遣但請吩咐,屬下願誓死效忠。”
光秀微笑着将他扶起。
有人說,收獲部下的忠心簡直比登天還難。會這麽說的人,一定沒有将心比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