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現在的修為還不足以将全數回魂珠擊破, 所以這件事先不要聲張出去,即便是玄哥哥也不能讓他知道。”
北鬥拱了拱手,“屬下明白。”
光秀道:“另外魔界的事情也請你繼續追查下去。隐患一日不除,即便成功清除瘴氣,也沒辦法給後世帶來保障。”
他和無名都已決定不會留下子嗣,那麽回魂珠即将在他們這一代落下帷幕。
北鬥道:“是。”
光秀道:“人間界那邊,我也會拜托我哥,着手調查。”
北鬥驚訝道:“您的哥哥嗎?您打算讓他從何入手呢?”
光秀道:“我打算讓他前往朗達山脈的桃源鄉,尋訪無塵仙人和他的弟子姜洵, 說不定他們有可能知道關于玄離的事情。”
還有姜桓的事情也是,說不定知曉昆侖一些機密事項的無塵,留有跟姜桓有關的記錄。
北鬥拱手道:“屬下明白了。那麽, 屬下加派一些人手保護無名公子。”
光秀點點頭:“嗯。那就麻煩你了。”
微笑着說着“您嚴重了”的北鬥,正打算告退的時候, 和他交換似的向這邊過來的黎冉,先是以手勢确認這邊的交談已結束, 在得到光秀許可後,神色匆匆地小跑了過來。
“光秀大人,北鬥大人,下官失禮了。”黎冉先是低頭致歉,然後看向光秀, 道:“光秀大人,檬長老又來了。”
“檬長老?”光秀眉頭一皺,想到剛才與沁竹的談話, 旋即微笑道,“啊,莫非是沁竹把他請來的嗎?”
自己勸他們父子坐下來好好談談,可能沁竹覺得這事既然少君都參與了,那麽還是盡快達成少君的期望才不會失禮吧。
黎冉卻一臉緊張地搖了搖頭:“應該不是沁竹的授意。檬長老他帶着他的私人番兵,已圍在三重巨門外,說是要帶沁竹公子回家。”
“什麽?”
光秀與北鬥對視一眼。
黎冉道:“真是的!他定是看準了玄王大人和星魂大人一齊到白陵城視察的時機,才敢這麽嚣張。光秀大人,玄王大人不在的情況下,只得由您來做主了。”
“我知道了。”光秀沉下臉色,“黎冉,你帶我去。”
北鬥道:“屬下也同您一起過去。”
※
當他們趕到三重巨門的時候,沁竹正在門外與檬放對峙。
沁竹道:“爹,您這是做什麽?您帶着您的私人士兵來,是要逼宮麽?”
檬放冷笑:“逼宮?哼!”他雙手大張,示意着他身後的二十名精銳,“二十個人,就能逼宮?你也太小瞧玄王大人親自部署的守備力量了。”
沁竹咬牙,冷冷道:“那您擺出這陣仗,究竟想要做什麽?”
檬放道:“先王特許老夫可以攜帶這麽多士兵随扈。老夫并無僭越。”
聽到檬放說話聲的光秀和北鬥對視一眼,這種時候他居然提及先王玄離?
檬放繼續對沁竹道:“爹此番來,目的只有一個。”他一揚手指,點着沁竹,“跟爹回家。”
沁竹嘆了口氣,道:“爹,兒子如今已是玄王大人的人,未經他許可,就這樣跟您回去,實在有失體統。”
檬放道:“玄王大人那邊,老夫自會說明。你只需,跟爹回去。”
沁竹躬身道:“爹,這樣做,不合規矩。”
“混賬東西!”
很清脆的一聲響,沁竹的左臉頰立時紅腫起來。
“我是你爹,你敢忤逆我!”
那仿佛蘊涵着極北的寒冰一樣的漆黑眼瞳,讓沁竹極為厭惡。
“爹……?”沁竹捂着腫起來的臉頰,愚弄地笑了,“從小到大,您都沒把我當兒子看。‘爹’?呵呵,多麽珍貴的一個字眼!無法給您帶來武勳的兒子,就不是您兒子!這不是您說的嗎?事到如今,您何不當做我已經死了!”
沁竹第一次這樣頂撞檬放,把随扈的二十名精銳兵都吓了一跳,全都瞪大了雙眼看着這個給他們印象柔弱的大公子。
檬放眯了眯眼,熟悉他的士兵們清楚,那是每當檬放動了真怒時,他的習慣動作。
“啪!”又是清脆的一聲響。
這一巴掌,沁竹的嘴角已被打出血。他吃痛,同時受力跌倒在地上,眼底卻仍是不屈,怒視着他的生父。
檬放喝道:“來人!”
身後士兵立馬齊聲應道:“有!”
“把大公子帶回府!”
“且慢!”
光秀快步走了過來,身後緊跟着北鬥和黎冉。他們皆一臉警惕地盯着檬放,以及他身後的二十名精銳。
檬放跨前一步,似有意擋在沁竹和光秀他們中間,以防他們阻撓。
“原來是光秀大人。”很敷衍的一禮,腰身還沒躬下就已經再次挺直,問候的口氣也明顯帶着愠怒。
一向瞧不起人族的他,完全把光秀當成礙眼的存在。
光秀直視着這位老人的怒火,看了地上被他遮住一半的沁竹,沉穩着聲音道:“檬長老,您這是做什麽?”
檬長老道:“沒什麽。老夫只是來将這個不孝子帶回去。”他拱了拱手,“還望光秀大人成全。”
沁竹投來求助的眼神。光秀自他眼中讀出了不怨與不甘。
光秀笑了笑,道:“沁竹公子是您的兒子,時常回家探望您也是情理之中。不過,他現在身體狀況不佳,不如我先将他醫治好,然後再奏報玄王大人,準他個假,回去探望您。您看,這樣可好?”
檬放看着光秀,慢慢地笑了出來。“老夫今天,若說一定要帶他走呢?”
光秀嘆氣:“那麽我只好也到檬長老家避避風頭了。”
黎冉驚道:“光秀大人?”
這麽做豈不是羊入虎口?
檬放道:“哦?”
光秀頗感無奈地說道:“水月洞天住着的三十人未經玄王大人允許,一律不得出城——這是在光秀入主前就已定下的規矩,就連光秀也不能不遵守。檬長老盼兒心切,您這片心意光秀很想成全,可是……”
他苦笑着,接着道:“光秀又實在是怕玄王大人回來後怪罪。不如光秀也随您一起回府,避避風頭。等到玄王大人氣消了,我再和沁竹一起回來。您意下如何?”
檬放看着光秀,看了很久,突然笑道:“只怕鄙府簡陋,怠慢了光秀大人。”
光秀無邪地笑着:“啊,茅草屋我都睡過。檬長老家總不至于比茅草屋還差勁吧?”
二人相視,最後朗聲大笑——皮笑肉不笑。
北鬥滿心敬佩地看着光秀的側臉,心中暗暗驚訝這個少年成長如此之快,而且膽量過人,敢與檬長老争鋒,還能立于不敗之地。
檬放是不可能把光秀囚禁在自己府邸的。公然與玄王作對的後果,檬放不可能不知道。
他之所以敢用這麽強硬的手段帶走沁竹,也是聽說他并不受寵,所以即便帶走他,玄王也不會怎麽樣。
但是現在,檬放又有了新發現。
沒想到這個人類,竟然會這麽護着自己的兒子。
檬放笑道:“恐怕對您來說,老夫的家只比茅草屋強不到哪裏去。您少君金貴之軀,怎可委身下榻鄙府陋室。您若想到老夫家中做客,老夫先命下人粉刷一番,再奏請玄王大人聖意,征得他同意後,您再屈尊前往。您意下如何?”
他看了一眼沁竹,接着道:“至于犬子,他既然身體不适,而這大晉江城中最一流的藥草又都在玄王閣中,不如就等他調理好,再商議回家的事情吧。”
光秀一直在注意着檬放臉上的表情,一直在不停地吃吃地笑。
“那麽就依照檬長老所言。黎冉,還不快點将‘暈倒’的沁竹公子攙扶起來?”
“啊……是!”
聽到光秀如此下令,黎冉反應慢了一拍,小跑到沁竹跟前,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來。
沁竹也很順從,一邊捂着紅腫的臉頰一邊靠在黎冉的肩上。
黎冉內心苦笑,沒想到自己會有像這樣照顧他的一天。不過黎冉明白,若不是光秀機智應對,場面很可能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玄王的統治雖穩如磐石,但檬長老在幽冥界也有着不小的勢力。
現今這個節骨眼上,兩股勢力若是就此失和,最後獲益的只能是茍延殘喘的昆侖以及隐藏在暗處的魔界。
“那麽光秀大人,老夫告退。”
檬長老帶着那抹奇異的笑容,對着光秀施了一個敷衍的禮,餘光瞟了北鬥一眼,微笑着走了。
就好像他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帶走沁竹,而現在這個結果他也感到非常滿意。
“讓人琢磨不透的家夥。”
能讓被譽為幽冥界智囊的北鬥,做出如此評價的,檬長老還是第一個。
沁竹這時辭謝了黎冉的攙扶,走到光秀面前,盈盈拜下。
“沁竹多謝光秀大人搭救,大恩大德,銘感五內。”
光秀苦笑着将他攙扶起,盯着他臉上的紅腫,伸出手,又縮回。“呃……我若是為你治傷,那就真是班門弄斧了。”
沁竹微笑着搖搖頭,眸色溫柔得像春水。“怎麽會。還請勞煩光秀大人。”
光秀笑着點了點頭,重新伸出手,治着臉上的紅腫。
他一邊治,一邊歉疚道:“都怪我,對你說了那種話……”
沁竹微笑着打斷他,道:“父親來的實在是太突然了,我還沒有做好準備。”他垂下頭,臉頰忽然貼住光秀的掌心,吓得光秀手一顫,就怕會弄痛他,“經過今天的事,可能我們父子再沒有修複的可能了吧。”
眼前的這個男人,就好像風雨中一朵被吹打的小花,羸弱的惹人心疼。
光秀吃吃道:“你別難過……至少,這裏也是你的家。”
沁竹擡眸,“這裏?”
光秀點點頭,道:“對,這裏。當然是這裏。這水月洞天,這玄王閣,就是你的家。我和玄哥哥,都是你的家人。”
沁竹笑得嫣然。他用一根春蔥般的手指,輕輕地攏起了耳邊一绺淩亂的鬓發。
光秀看着面前這個氣質高雅、笑容溫和,風度也無懈可擊的男人,不禁摸上自己胸口,感受心中如擂鼓般地跳動。
這個世上,不光是女人可以打動一個男人的心,男人也可以。尤其是像沁竹這樣的男人。
蛇有弱點。七寸就是它的弱點。
男人和女人也有弱點。
沁竹拿捏男人的弱點,就好像捕蛇人拿捏蛇的七寸一樣準确。
揪其弱點,善加利用,一向是沁竹公子的手段。這種手段可能不光彩,卻很受用。
現在,沁竹已然拿住了光秀的七寸。
※
沁竹回到自己的閣樓時,他常坐的琴案前已坐着一個人。
他正用他那嘗盡一生冷暖的手奏着曲。
琴聲悠揚,如黃莺出谷,哪怕有再多的煩心事,經此一曲,也會煙消雲散。
沁竹便在琴案前跪下,垂首,等候彈琴的人發落。
琴音正在激昂處卻停了,撥弄琴弦的手一使勁,發出了不和諧之音。
沁竹的頭便垂得更低,表情也更為恭順。
琴案前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他那已經離開的老子,檬放檬長老。
——三十六道暗卡既然攔不住楓竹,又怎會攔得住檬長老?
檬放此時怒氣已斂,臉色很平靜。他擡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淡淡道:“起來說話。”
沁竹道:“兒子自知有錯,不敢起身。”
“哼哼。”檬長老淡淡笑了,“父子之間,再大的錯,也可以原諒。起來。”
沁竹這才施禮起身,小四玲珑,馬上搬來木凳,伺候主子落座。
檬長老一直看着他,等他坐好,才道:“你瘦了。”
沁竹聽後淡笑了一下,也看住檬放,恭順着道:“看您還是那麽精神,兒子便放心了。”
檬長老哈哈一笑,道:“可是有人覺得,你爹已經老了。——你覺得呢?”
沁竹笑道:“兒子覺得,爹正當壯年。”
“哼哼。”檬長老嘴角浮起一抹淺笑,可眸中的氤氲卻變得深邃了。
他在想誰?
是不是想起那個已認為他老了的人?
沁竹端倪着父親的眸色,忽然道:“爹,娘和弟弟還好嗎?”
檬長老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他們都很好,都很惦記你,尤其是你娘,她很想你。”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着自己的兒子。
——難道是怕兒子也從他的眸中讀出來,與妻子一樣的思緒?
沁竹卻沒有回話,檬長老這才緩緩看向他,緩緩問道:“沁兒,跟爹回去。”
自從做了玄王的男寵,這話沁竹不知道聽了多少次。可是只有這一次,他沒再感受到語句中的激昂情緒。
這種平緩近似請求的音調,僅僅是出自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關愛,再無其他。
沁竹黯然嘆息:“爹,孩兒不能回去。”
檬長老霍然長身站起,手指着沁竹,道:“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麽時候?他跟他爹一樣,最終選擇了人類!”
沁竹看住他,一字一字道:“爹,您應該了解兒子。兒子和您一樣,都不是輕易服輸的類型。所以,爹,兒子不會回家。”
檬長老怔怔地看着他,慢慢坐了回去。
他這個兒子,的确跟他一樣,卻也跟他不一樣。
檬長老的眼眸裏竟然泛起了悲傷之色,他緩緩嘆道:“沁兒,你是不是一直在記恨着爹?”
——父子反目,兄弟阋牆,莫過于最大的悲哀。
沁竹開始遲疑,卻沒有逃避,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是逃避不了的。
他擡起頭,直視自己的爹,慢慢道:“爹,兒子的命是您給的,無論您讓兒子做什麽,兒子都沒有理由記恨您。可是,比起做您手中的一把劍,兒子更适合成為您手中的一杆筆。”
檬長老長長嘆出一口氣,他慢慢地點了點頭,兒子的話,他聽懂了。
“你臉上的紅腫,是那個人類給你治的?”
沁竹撫着左臉,“是。”
“他似乎把你當成了朋友?”
沁竹笑了:“是的。”
“你有把握?”
“我有。”沁竹笑得非常愉快。
因為他已找到了光秀的七寸,沁竹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法子來對付他。沁竹訓練了自己這麽多年,他幾乎可以快速找到全天下所有人的軟肋——包括玄王在內。
武力,是世人公認的強大,也是他爹畢生的追求。然而還有一種力量恐怕遠比武力還要強大,還要可怕——那就是操縱人心的力量。
看着現在的沁竹,就好像在看着當年品嘗勝利的自己。
檬放站了起來,走到兒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重量也随之傳來。
“那麽爹就等着看,你把那個人類踹下來的那一天。”檬放道,“希望那一天不會讓爹等太久。”
沁竹笑了,笑靥如花。在檬放的記憶中,兒子很少這麽樣笑——至少在他面前,他從未這樣子笑過。
他的回答也沁如花香,簡短的幾個字卻铿锵有力,像極了檬放當年橫掃沙場的那柄長劍:“啊啊,絕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有糖糖糖糖?(? ???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