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忍不住的發了兩句牢騷, 宋逢辰仰起頭,鼻翼一鼓一張之間, 胸腔內的濁氣盡皆散去。他轉頭, 看向一身還算整齊的陳炳文,下意識的拍了拍西裝上的折痕,無奈說道:“叫陳先生笑話了。”
“哪裏, ”陳炳文擺了擺手,“我頭一回坐飛機的時候,遠比宋先生你現在還要狼狽,我那時可不僅僅是吐了個昏天黑地這麽簡單,下飛機的時候都是被保镖給背下來的。”
兩人一邊說着, 一邊順着人流向出機口走去。
過了閘機,遠遠的就看見一群人小跑着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
“陳生, 可把你給等來了!”那人操着一口幹硬的普通話,上前和陳炳文握手,目光卻落在宋逢辰身上。
“鐘生,沒想到會是你親自過來接我們。”陳炳文收回手, 當即指着宋逢辰對中年男人說道:“鐘生,我來給你介紹,這位就是宋逢辰宋先生,我家的事情就是拜托他幫忙解決的。”
說着, 陳炳文轉身看向宋逢辰,“宋先生, 這位是鐘贊禹鐘先生,也是鐘家現任當家人。”
鐘贊禹當即伸出右手,一臉謙和,神情略有些激動:“宋大師,勞煩您千裏迢迢趕到港市來,鐘家實在是感激不盡。”
“鐘先生。”宋逢辰臉上挂着得體的笑,伸手和他握了握,目光卻落在他頭頂上扣着的那頂紳士帽上面。
注意到宋逢辰的視線,鐘贊禹臉上激動更甚,大概是嗅到了宋逢辰兩人身上的味道,他當下建議道:“不如我先送幾位去酒店下榻,待稍作歇息之後,再去我家。”
陳炳文看側身看向宋逢辰。
宋逢辰微微颔首:“也好。”
等到兩人上了車,鐘贊禹直接坐上了副駕駛座,而後對着司機說道:“半島酒店。”
“好的,先生。”司機點頭應道,方向盤一打,車子慢慢的駛出了停車場。
七十年代末的港市,已經完成了第一次經濟轉型,正是工商業飛速發展的時候。得益于自由貿易體系的優勢,眼下的港市人民遠比大陸普通百姓要活的滋潤的多。
就好比在大陸,國家副主席的月工資是五百八十一元,而在港市,以普通的酒店服務生為例,他們工作一個月最低都能拿到六百元的工資——而這,還不包括平時收到的小費在內。
當然了,工資收入和物價水平完全是兩碼事。但是相比于計劃供應,物資匮乏,沒錢活得艱難,有錢也不一定有地方使的大陸,商品經濟還算繁榮的港市瞬間就被襯托成了天堂一般的存在。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精心布置的櫥窗,琳琅滿目的各色商品;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
只是相比于極具年代氣息的東縣縣城給宋逢辰帶來的新鮮感,眼下看似繁華的港市街區帶給他的第一印象卻是仿佛回到了二十世紀初期,沿海某個還算富裕的小縣城。
實在算不上驚喜。
卻不知道他這樣一臉淡然、不驚不乍的模樣,落到鐘贊禹眼底,卻成了老成持重的代名詞。
只這一點,鐘贊禹不免對宋逢辰又高看了幾分。
到了半島酒店,鐘贊禹幫着開好了房間。
從浴缸裏爬出來,宋逢辰頓時有種整個人都活了過來的感覺。
應着鐘贊禹的邀請喝起了下午茶,一番交談下來,宋逢辰對鐘家也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
鐘家祖籍戶省,世代以打漁為生。到了鐘贊禹父親鐘孟紳這一輩,大清朝說沒就沒了。為了躲避戰亂,鐘孟紳帶着一家老小逃難到了港市。據說他家最窮的時候,一家子整整餓了三天,鐘贊禹的爺爺就是那個時候餓死的。
好在鐘孟紳還有點頭腦,從碼頭苦力做起,省吃儉用攢下了一筆積蓄,而後在妻子的支持下做起了走街竄巷的貨郎。生意竟然出奇的好,不到兩年的功夫,他就鳥槍換炮,盤了間鋪子,當上了老板。
也就是這個時候,始終對他不離不棄的妻子因為積勞成疾,藥石無醫,仙去了,只留下一個不滿五歲的女兒。
三年之後,鐘孟紳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偏偏家中老人孩子無人照顧。在好友的撮合下,他娶了鎮上警察局局長的長女做續弦。因着這位局長家的小姐是個寡婦,所以那個時候也算不上是他高攀。
只是沒想到幾年之後,他那老岳父不知道怎麽的就入了洋人的眼,搖身一變,成了政府議會議員。
再後來,他老岳父瞅準時機,把他小舅子塞進了海關。
他老岳父退下來之前,他小舅子已經坐穩了海關關長的位置。
正是借着他岳家的這股東風,才有了現在的鐘家。
陳炳文找上鐘家做合作夥伴,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喝完下午茶,在鐘贊禹的帶領下,一行人直奔鐘家而去。
都到了這個時候,鐘贊禹也沒想再隐瞞什麽,直接就把宋逢辰領到了他父親床前。
“這位就是宋大師吧,有失遠迎,萬望見諒。” 鐘孟紳一臉病容,在妻子賈燕的攙扶下,坐起身來。
鐘贊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一般,他上前兩步,伸手去解鐘孟紳頭上的紗布。
宋逢辰跟着走上前去,随着鐘贊禹的動作,鐘孟紳額頭上的紗布盡數落下,露出他頭頂上巴掌大小的一塊肉瘤。
大概是見到了光,那肉瘤竟慢慢的扭動起來,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又過了那麽十幾秒鐘,那肉瘤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像極了一張人臉。
宋逢辰定眼一看,那人臉上緊閉的眼睛突然睜開,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鐘家人身上,皮笑肉不笑。
宋逢辰收回視線,鐘贊禹手忙腳亂的把紗布重新纏上去。
宋逢辰沉心靜氣:“所以你家到底是做了什麽糟心事,竟然逼的一個已經轉世投胎過兩回的老鬼,拼着陰德受損的後果也要折騰你們?”
“都是我的錯。”說話的卻是鐘孟紳,他苦笑一聲,粗喘着氣,說道:“事情得從六十多年說起……”
六十三年前,鐘孟紳帶着一家老小逃難到了港市。那時候的日子是真的難熬,吃了上頓沒下頓,穿的是垃圾堆裏撿來的破衣爛襖,住的是漏風漏雨的貧民窟——現在回想起來,鐘孟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過來的。
再後來,在熟人的介紹下,他進了碼頭做苦力。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聽工頭談到了這個碼頭的歷史。
說是光緒末年,本地有一鄉紳請來風水先生為在世的父親提前找尋一個風水寶地。那個時候有錢人家都是這樣,他們相信把将父母葬進風水寶地裏,就能庇佑家族人丁興旺,財源滾滾。
因為一個好地形不是那麽容易得到的,所以需要風水先生四處勘踏。
就這樣,過了兩年,這位風水先生終于找到了一處風水寶地。他反複叮囑鄉紳,等他父親去世之後,一定要選在辰時安葬,到時鑼鼓一響,地裏就會開出一朵蓮花,等到蓮花盛開時立即将棺材下葬,片刻都耽擱不得。否則等到蓮花敗了,這塊風水寶地的生氣也就散了。
鄉紳對此深信不疑,他兒子卻是個好奇心重的主,心裏忍不住的懷疑,砂石地裏能長出蓮花來嗎?
于是他暗地裏找了幾人準時在辰時敲鑼打鼓,沒成想鑼鼓一響,砂石地裏竟然冒出一股青煙,随即青煙漸散,從地裏緩緩鑽出來一朵花蕾,眼看花蕾慢慢綻放,不一會兒,一朵碗口大小的蓮花出現在他眼前,可惜沒棺材去投,又一會兒的功夫,那蓮花漸漸落敗了。
鄉紳得知消息之後,捶胸頓足,狠狠的教訓了兒子一頓,連忙叫人去把風水先生請了回來。
風水先生前思後想,只說也不是沒有挽回的機會,就是得付出一點代價。
鄉紳哪敢不答應。
風水先生提點他說可以在這塊風水寶地上建一個碼頭,再由他布置一個陣法,聚人氣催生氣,保管能讓這個地方重新開出蓮花來。
于是鄉紳掏空了大半家底建造了這個碼頭。
不過,那工頭又說了,這故事并不可信,如果這風水寶地是真的話,怎麽那鄉紳父親死後,他家就遭了海匪,一大家子幾十號人,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這話旁人聽了大概也就真的當成一個故事笑笑就過去了,但落到鐘孟紳耳朵裏卻不亞于是晴天霹靂。
因為前幾天他幫着老友清理後山垃圾場的時候剛好發現了一塊雕工精湛的墓碑。
他追問工頭那鄉紳的姓氏,竟真的對上了。
鐘孟紳覺得自己大概是魔障了。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找去了垃圾場,挖開了人家的墳墓,把他父親的骨灰放了進去。
再之後,他的日子突然就順風順水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