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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聽到這兒, 鐘贊禹忍不住的看了一眼宋逢辰。

房間之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宋逢辰眉頭微皺,沉默良久, 他開口:“這就有些過了。”

鐘孟紳苦笑一聲:“我只是窮怕了, 人窮,心也窮。”

想起當年活活餓死的老父親,鐘孟紳不由的紅了眼眶。

他何曾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缺德, 可終究是耐不住人心作祟,否則他也不至于像是被鬼迷住了心竅一樣,去相信一樁真假難分的傳聞。

鐘孟紳有氣無力的辯解:“當時那工頭也說了,那彭姓鄉紳一家幾十口人全都死在了海匪手裏,無一生還。”

用鐘孟紳當時的話來說, 與其占着茅坑不拉屎,倒不如便宜了他家。

也是因為這一點, 他才敢做出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來。

“所以現在又是怎麽一回事?”宋逢辰問道。

鐘孟紳面色微變, 胸脯劇烈地起伏着,脖子上的經脈抖抖地立起來,仿佛是在壓抑着什麽。

良久,一聲喟嘆之後, 他的語氣裏滿是無奈和憤懑:“家門不幸,報應不爽。”

鐘孟紳這句家門不幸說的是他的大女兒鐘月晴。

鐘月晴就是他原配亡妻留下的女兒。

對于這個女兒,鐘孟紳心底半是疼愛半是虧欠。

疼愛是出于對亡妻的懷念,虧欠則說來話長。

鐘孟紳之所以會在原配妻子病逝之後選擇續弦, 他自身需要是一回事,更多的是因為不信任家中的傭人, 所以想要找一個妥帖一點的當家主母幫忙照顧老母親和年幼的女兒。

而之所以會選擇賈燕,一是因為對方是鎮上警察局局長家的女兒,在某些事情上或多或少能給他一些助力。

這二來,賈燕是個寡婦,在當下,倫理綱常方面對女性尤為苛刻。因而明面上是他鐘孟紳高攀賈家,可無形之中,賈燕卻低了他一頭。這樣的人進了鐘家的大門,但凡是有點自知之明,都知道應該縮着脖子過日子。

正如同鐘孟紳所料想的那樣,賈燕嫁進來之後,事必躬親。無論是照顧婆婆,教養女兒,還是管理中饋,都辦的妥妥當當。

對于賈燕的賢惠,鐘孟紳自然是再滿意不過。

只是沒過幾年,他岳父突然就走了大運,賈家一飛沖天,把他壓的喘不過氣來。

尤其是在賈燕有了身孕之後,她底氣十足,挺直了腰杆,一改往日的好脾性,照顧老人的事情全都推給了下面的傭人不說;對于鐘月晴這個以往仗着鐘孟紳和老太太的勢,沒少給她臉色的繼女,賈燕更是毫不掩飾的表明了自己對她的厭惡。

也就是從這以後,賈燕對鐘月晴,苛待倒是不至于,不管不顧倒是真的。

這些事情,鐘孟紳雖然看在眼裏,卻也無可奈何,因為現在他萬事都得仰仗岳家的鼻息。

尤其是在鐘孟紳岳父病逝,小舅子上位之後。對于賈家來說,女婿和姐夫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女婿是半子,姐夫不過是姐姐的丈夫罷了。

鐘孟紳可不就是要靠賈燕來維持鐘家和賈家的關系,都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為了迎合賈燕的喜好,加上對方五年抱三,一口氣給他生下了一兒兩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鐘孟紳也只能是在明面上慢慢的疏遠了大女兒鐘月晴。

當然了,顧及到賈燕在場,這些事情自然是不能說的太過透徹,鐘孟紳含糊着提了幾句,宋逢辰不蠢,稍微用腦子想一想,也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用鐘孟紳的話來說,可惜的是鐘月晴并不能體諒他的無奈和良苦用心。許是性子執拗的緣故,又或者是小孩心性作祟,為了張顯自己的存在感,也是為了報複他,鐘月晴開始上蹿下跳的和他做起對來。

尤其是在他老母親去世之後,沒人管教的鐘月晴越發的膽大妄為,成天見的在外頭厮混,今天在學校頂撞老師,明天聚衆毆打同學,名聲一片狼藉……

光是這些,鐘孟紳就已經疲于應對,心底對鐘月晴的那點虧欠也在她日複一日的挑釁中益漸消磨。

而真正讓鐘孟紳對她死心的是在末代皇帝溥儀被驅逐出皇宮那年,鐘月晴偷了家裏的香料方子以五百大洋的價錢賣給了他的死對頭……

破天荒的,鐘孟紳沒有打罵她,而是默默的替她收拾好了爛攤子。只是從這以後,鐘孟紳再也沒有管過她,哪怕她後來執意要嫁給一個年級比她大了一輪為了攀附鐘家不惜抛棄妻子的窮教書匠。

鐘孟紳無力去詳述鐘月晴和那個窮教書匠之間‘偉大’愛情故事,他只說道:“這次我家出事,就是鐘月晴一家子在作祟。”

這盜取風水寶地和鐘家的這堆陳皮爛谷子的事有什麽必要聯系嗎?

想到這兒,宋逢辰腦中靈光一閃:“鐘老先生的意思是,您大女兒的丈夫?”

鐘孟紳點了點頭:“他父親是彭家家主的庶子,據說因為得罪了當家主母,被打發去了鄉下,沒成想正好躲過了當年的滅門慘案,活了下來。”

幾乎是下意識的,宋逢辰說道:“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是啊,怎麽能這麽巧呢。”鐘孟紳一臉苦笑:“大概這就是命吧!”

宋逢辰卻不以為然,他又問:“所以,那老鬼纏上你家,卻又不曾直接戕害你家人的性命,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說我鐘家能有今天,全是因為我家掘了他家祖墳,盜走了本該屬于他家的氣運。否則有風水寶地加持,彭志又怎麽可能活的這麽窩囊。”

說話的卻是鐘贊禹,他深吸一口氣,“他說我家已經坐享富貴這麽多年,現在也該到了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鐘孟紳把家産全都交給鐘月晴一家。

“他還說,他有的是時間收拾我們,如果我家不按照他說的去做,每過一個月就讓我家死一個人。”

說着,鐘贊禹一把摘下頭上戴着的紳士帽,露出頭頂上乒乓球大小的一個肉瘤。

“今天是他出現的第二十八天。”鐘孟紳揮拳拍在身前的被子上,灰白的胡子一顫一顫的,他恨聲說道:“可我偏偏就不想認命。”

他猛地看向宋逢辰,兩眼迸發出一道精光:“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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