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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情蠱是什麽章有德不清楚, 但是苗疆這兩個字眼,他卻是熟悉的很。

當年希公倒臺, 他心知事情要遭, 本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想法,他不顧妻子的反對,強迫章學恒報名參加了上山下鄉。

章有德想着, 如果局勢的發展并不像他所預料的那樣最好,虛驚一場,只要有趙成于在,大不了過上個一年半載的,再随便找個由頭把章學恒弄回來就是了。

如果他預想成真, 章家恐怕難逃一劫,能提前把章學恒送走, 也算是個章家留下了一條後路。

結果可想而知, 這邊章學恒剛上火車,那邊趙成于就出了事,連帶着章有德夫婦也跟着進了監獄。

而章學恒因為報名比較晚,好的去處名額都已經滿了, 章有德只能是在矮個子裏面拔高個,安排他去了庚省底下的一個苗族村寨。

想到這兒,章有德下意識的看向章學恒,卻不想正對上他一臉不自在的樣子。

情蠱?

他心底隐約有了一個不太好的猜測。

只聽宋逢辰繼續說道:“所謂情蠱, 既是女子對男性施放一種巫術,為苗族特有, 該術傳女不傳男,因為情蠱最關鍵的藥引是女子的月信水。”

“情蠱的本質其實就是毒蠱,它是将蠍子、蛇、蜈蚣、蟾蜍、壁虎各九十九只放進瓦罐之中,使其互相殘殺,而後只等活到最後的毒蟲脫殼之後,再用十六歲女子的月信水喂養七七四十九天,最後将養成的蠱蟲致死、風幹、碾成碎末,到此情蠱才算是制作完成。”

聽到月信水這三個字,章學恒面色微變,腹中一片翻滾。

“因為情蠱制作有着極為嚴苛的年齡限制,所以苗族女子終其一生只有一次制成情蠱的機會。因而輕易她們不會把情蠱放出去害人,除非那人是她的丈夫,下情蠱是為了防止男人變心。”

“若是受蠱之人兩個月之內不與下蠱之人同房,他腹中的蠱粉就會失去控制,長成一條條針眼大小的毒蟲,一邊吞食受蠱之人的血肉,一邊在他的身體裏游竄,直到把他吸成一具幹屍為止。”

章學恒面上一白,格外紅潤的面色配上蒼白的嘴唇,看起來異常的詭異。

章有德壓抑着心中的怒火,他沒有在第一時間詢問宋逢辰如何解除章學恒身上的毒蠱,而是顫抖着身體,擡手指向章學恒,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後,如同壓力過大,馬上就要爆炸的鍋爐一樣:“你說,你到底幹了什麽好事?”

“不、我沒有,”章學恒回過神,幾乎是下意識的反駁道:“爸,你相信我,我……”

啪——

章有德一巴掌把他拍回了床上,他怒不可竭,兩只眼睛瞪成了銅鑼,都到這個份上了,章學恒竟然還想着狡辯。

“你瘋了——”章母連忙上前把人扶起來,看見章學恒瞬間腫成一團的左臉,再看他嘴邊的血跡,她氣急敗壞:“章有德,兒子都成這個樣子了,你怎麽就下得去手了,你別忘了,這可是老章家的獨苗苗……”

章有德恍若無聞,他看着章學恒,一字一句:“你說,還是不說?”

章學恒捂着臉,身體條件反射般的一哆嗦。從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章有德,只要章有德稍微露出一點不高興的樣子,他立馬就慫了。

章學恒幾乎不敢直視章有德,他聲音裏帶着哭腔:“我說,我說……”

三年前,在章有德的安排下,他被下放到九合寨村做知青,在那裏,他認識了一個名叫阿桑的苗族姑娘。

在幾次不經意間的巧遇之下,阿桑對他情愫漸生。

畢竟相比于五大三粗的苗族漢子,溫文爾雅、相貌堂堂的章學恒顯然更符合懷春少女心目中的情郎形象。

一開始,章學恒并沒有和阿桑交往的打算,一是因為他看不上這個大字不識一個的村婦;二來他下鄉之前,就已經有了一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妻,對方是他青梅竹馬的戀人。

章學恒堅信,過不了多長時間,他就又能回到京城,繼續做他無憂無慮的章家少爺。

可這些并不妨礙章學恒吊着阿桑的感情,只因為阿桑是九合寨村首領家的女兒,看在她的面子上,村裏負責分配活計的幹部少不得會給他安排一些輕松的活計,連帶着村裏的二流子也不敢再欺負他。

這樣的情況一直維持到半年後,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從一份舊報紙上得知了趙成于倒臺,章有德夫妻入獄的消息。

章學恒心都涼了,他深知不出意外的話,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京城了。

死心之後,他開始為自己的将來考慮。

正是這個時候,已經耗盡了耐心的阿桑選擇了和他攤牌,章學恒猶豫過後,答應了她結婚的請求。

京城他是回不去了,既然注定要留在九合寨村。迎娶阿桑,對他來說利大于弊。

沒成想兩年之後,趙成于沉冤得雪,他複出之後,第一時間給章家平了反。

接到來信的章學恒迫不及待的收拾行李,準備回京城。

阿桑抱着兩個孩子小心翼翼的探問如同一盆冷水一般潑滅了他心頭的興奮,他當年和阿桑結婚本就是迫不得已,這會兒要他帶一個粗鄙的村婦回家,他是萬萬不願意的。

但是他也知道,但凡他敢露出半點離婚的口風,他就甭想安安穩穩的離開九合寨村。

但這可難不倒他章學恒,他哄着阿桑,答應他回到京城之後,一穩定下來就回來接她和孩子。

阿桑猶豫着答應了,比他想象中的要利落的多,只是一再叮囑他一定要在兩個月之內回去接她。

章學恒只顧着高興,也沒多想,爽快的應了。

現在看來,她哪是利落,分明是蛇蠍心腸,竟然下蠱害他。

想到這裏,章學恒睚眦欲裂。

“你、你——”章有德看着章學恒,怒睜着眼,額角的青筋随着抽氣聲一鼓一張。

他可是記得,章學恒回到京城之後就迫不及待的和曉雪(他的前未婚妻)聯系上了,如今兩家都已經在商量着他們倆結婚的事情了。

抛妻棄子,騙婚……

他章有德自诩一身正直貫日月,怎麽到頭來生出了這麽一個小畜生。

“不對,”說話的卻是章母,像是想到了什麽,她疑問道:“你不是說如果我兒子兩個月之內不和那個阿桑同房,就會因為蠱蟲發作,最後變成幹屍嗎?可是我兒子回來都已經快四個月了,算起來也就是一個星期之前才出的事兒。按照你的說法,興許我兒子中的不是那什麽情蠱呢?”

章有德方才的表現雖說有做戲給宋逢辰看的嫌疑,但起碼他的态度還是端正的,知道這件事情裏錯的是章學恒。

可到了章母這兒,她先是一副天大地大兒子最大的脾性,全無半點是非觀,現在又來質疑他的判斷——

宋逢辰的臉當即就拉了下來,他語氣不善:“我說他是中了情蠱,就一定是中了情蠱。”

“宋小哥、宋小哥,”章有德見狀,心底暗道一聲不好,連聲說道:“我愛人也是愛子心切,一時情急,說錯了話,你可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說完,他祈求似的看向章母。

章母大概也是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勁,形勢比人強,她也只能是讪讪的閉上了嘴。

宋逢辰輕哼一聲,只說道:“據傳有一種可以拖延情蠱發作的方法,就是以制蠱人的指尖血入藥,再将制成的藥丸嵌入受蠱人的心口。月信水至陰,而指尖血至陽,所以才能壓制情蠱不讓它發作。”

章家夫婦聞言,齊齊看向章學恒的心口處。

章學恒則是顫巍巍的拉開衣服,露出心口處一個飯勺大小的血痂來。

那兒原本有一顆肉痔,算算日子,正是他離開九合寨村的時候長出來的。

他哆嗦着嘴:“就在十四號那天,阿桑的弟弟找到了我……”

阿桑死了,死在了下山覓食的狼群手裏。

她臨死之前交代她弟弟阿坤将孩子和她的遺物帶到京城交到章學恒手裏。

結果他到了京城之後,見到的卻是姐夫章學恒和一個陌生的女人在公園裏卿卿我我的樣子。

沒等他上前質問,章學恒就發現了他的存在,卻沒想到阿坤只是面無表情的說了一句“我姐姐死了,死在了狼群手裏,臨死之前,她讓我把孩子和她的遺物帶給你,現在看來,是多此一舉了。”

說完,他從背上的包裹裏摸出來一個竹筒,打開蓋子,倒出來一團烏黑的東西,扔進了旁邊的下水道裏,然後他就抱着孩子走了。

章學恒當時只顧着編謊話隐瞞身邊的未婚妻,所以也沒多想。

只是當天晚上,他回家之後就病倒了,高燒不退,進了醫院,醫生也束手無策。

就在章家夫婦心急如焚的時候,隔壁病床病人的家屬突然拉住了章有德,說章學恒這病看起來有些古怪,和他老家一個被惡鬼纏身的老婆子的症狀一模一樣。

然後他又好心的給章家夫婦介紹了一位抓鬼方面的大師。

秉着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想法,章有德找到了這位大師。

對方提點他說,纏上章學恒的這只惡鬼只是一只孤魂野鬼,它在章學恒的心口上留下了一個肉痔,說明它沒想害章學恒的性命,只是想讨要一些供奉,而且還得是純肉的供奉。

按照這位大師吩咐的,章有德備下了三牲六畜,而後将章學恒心口上的這顆肉痔剜了下來,扔進火坑裏燒成了灰燼。

果然,肉痔一除,章學恒就退了燒。只是沒等章家人松一口氣,他突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下來……

只聽宋逢辰說道:“苗疆情蠱的解藥正是培養蠱蟲時,蠱蟲蛻下來的殼。”

“什麽?”章學恒呼吸一滞,如遭雷劈。

話說到這裏,事情的來龍去脈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也許是家人不放心,強迫阿桑給章學恒下了情蠱,但她心裏始終相信章學恒不會辜負她。

為了防止章學恒知道真相之後厭惡她,她甚至都沒告訴章學恒她給他下了情蠱。

因為擔心章學恒不能及時趕回來,為了以防萬一,她又給章學恒準備了一顆能壓制情蠱發作的藥丸。

萬萬沒想到,章學恒一去不回,阿桑也因為時運不濟,英年早逝。

臨死之前,她托弟弟阿坤将孩子和情蠱的解藥送到章學恒手裏。

卻不想阿坤正好撞見了章學恒和未婚妻約會的場面,他怒不可遏,當場毀了解藥之後依舊覺得不解氣,又設計讓章家人主動的把章學恒心口處壓制情蠱發作的藥丸給挖出來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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