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5章 閣樓上的瘋女人45

費雪夫人的沙龍開設在她的私人女校當中。

簡和伯莎姍姍來遲, 其他的客人均已到訪。如今的簡·愛小姐不再依賴于伯莎, 她擁有屬于自己, 且和伯莎完全不同的社交圈。

伯莎很驚異地發現,她自诩職業水平高超、走到哪兒都是個自來熟, 如今卻要內斂沉默的簡來擔當介紹人。

真是個适應能力強的姑娘,如蒲草般堅韌卻又柔弱的形容,大抵便是如此吧。

除卻之前就見過的學校教師外, 今日到訪的還有三位女士。

“金色頭發的是波頓夫人,她的丈夫和費雪夫人的丈夫一樣是名議員,據說是很好的朋友;穿着淺色衣裙的是哈丁夫人, 其丈夫是一名醫生;最後那名年紀最年輕的是約翰遜夫人,她是特地從牛津趕過來的, 約翰遜夫人的家族, 和丈夫的家族全是知識分子……伯莎?”

簡說着說着, 注意到身邊的伯莎雖然禮貌地依次問好,實則早不知道走神到哪裏去了。

待到介紹完畢, 她哭笑不得:“伯莎, 你記住誰是誰了嗎?”

伯莎面無表情:“沒有,人太多, 你說得太快。”

簡:“……”那你還客客氣氣和人打招呼!簡·愛小姐對伯莎的社交本事心生敬佩。

不怪伯莎腦子不好使, 而是突然一大堆信息過來, 幾句話就想記進腦子裏太難了!她又不姓福爾摩斯。

但作為曾經的記者,伯莎早早練就了一身提煉關鍵信息的能力。比如說剛剛簡滔滔不絕的一番話下來,三位夫人姓甚名誰反倒是次要的, 伯莎首先記住的是她們的身份。

三名女士全部已婚,且丈夫分別是議員、醫生和教授。這樣的成分組成,足以證明在十九世紀末期的維多利亞時代,進步婦女的中堅力量仍然是中産階級。

要麽是政治家的老婆,涉及到利益相關,自然對待社會風向有着天生的敏銳度——不肯屈尊纡貴親自出席的沃德太太也算在其中。

要麽是知識分子的妻子,雖然英國的社會氛圍保守,但大學裏的師生仍然是最先接受進步思想的群體。

要麽丈夫是醫院裏的醫生,十九世紀的女性工作機會不多,除了工人、家庭教師和秘書外,自然就是護士了。在醫院裏工作的男人更能直接感受到女性工作的重要性。

如此看來,這三位夫人的身份堪稱典型。

怪不得簡·愛小姐透露,費雪夫人準備籌辦的婦女雜志,主要就涉及衛生、教育和政治方向呢。

而其他夫人對伯莎早有耳聞,畢竟是她一路照顧簡·愛小姐來到倫敦的,因而大家對伯莎的态度很是不錯。

“歡迎馬普爾小姐初次來到我們的聚會,”費雪夫人很是高興,“并且,她還帶來了一則好消息。”

“好消息?”

“這就請馬普爾小姐親自說明了。”費雪夫人道。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伯莎聞言一勾嘴角,從口袋中拿出一張二百英鎊的支票,“只是我偶然結識了一位身份不凡的貴婦人,她聽說了費雪夫人想要籌辦婦女雜志的事情,便委托我稍作支援,錢不太多,卻也算是雪中送炭。”

盡管伯莎并未言明捐款的是誰,可仍然讓在場的所有女士流露出笑容。

況且二百英鎊怎麽能不算多,這都夠簡·愛小姐當十年教師了,在當下辦個雜志,本就用不了多少錢。

“這證明我們的方向是對的,”費雪夫人說,“連最為保守的貴族都對婦女雜志感興趣,足以可見婦女雜志的市場很有潛力。”

“我們看中的可不是市場。”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約翰遜夫人提醒道。

“沒什麽區別,有市場,才有人看,有人看,才能更好的普及知識,不是嗎?”醫院出身的哈丁夫人說道。

費雪夫人點了點頭。

而後她看向伯莎,顯然她這位“新來的”才是今夜沙龍的重點。

“馬普爾小姐若是有什麽問題,可盡管提出來,”費雪夫人耐心開口,“關于雜志的事情,我們已經商讨過很多次,如今也就只有你掌握的信息較少。”

這樣的話語叫伯莎挑了挑眉。

她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姿态依然慵懶,但暗金色的眼睛裏卻有敏銳的色彩一閃而過:“既然商讨了很多次仍然沒有進入實現階段,那我假設你們在動手之前的步驟出現了分歧。”

“……是的。”

同為議員夫人的波頓女士頗為遺憾地解釋:“關于雜志的定位方向,我們遲遲沒有得出結論。”

定位方向?

這可就說到伯莎的“老本行”了啊!

身為媒體人,雖然伯莎做的不是雜志媒體,但到底是專業相關。她頓時來了興趣:“哦?可否和我說說看?”

“倒也沒什麽。”

出乎意料的是,出言解釋的竟然是照例坐在一個角落,努力削減自己存在感的簡·愛小姐。

發言沒什麽問題,只是能如此坦蕩的發言,證明簡已經不是第一次參加沙龍,也不是第一次主動發言,這樣的夜間讨論,對她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般的小事。

再對比一下簡·愛小姐在桑菲爾德莊園時,連伯莎主動找上門都誠惶誠恐的模樣,不得不說大城市外加獨立生活,是真的鍛煉人。

如今的簡已然今非昔比了。

“目前費雪夫人她們讨論出了兩個方向,”簡輕聲開口,“一是面向普通市民,二是面向上流社會。”

伯莎頓時明白了她們的分歧點在哪裏。

首先一個大前提:籌辦婦女雜志的目的在于為婦女利益做宣傳,從而達到推動女性自我意識覺醒的目的,最終實現人人都支持女性應有投票權和選舉權。

這是一個長期過程,辦雜志未必能呼籲多少,但總要一步一步來。

面向普通市民的定位,比較符合費雪夫人的初步計劃,雜志的重點在于科普,其中包括衛生、文化和政治三個方向,主要購買人群圈定在小資産階級和中産階級婦女的範圍,雜志定價不能太高,要走出貨量大、定價低的方向。

面向上流社會,雜志的重點肯定要有所偏移,因為貴婦小姐們本就擁有一定的基礎知識,恐怕要偏離費雪夫人的計劃,走精致高雅路線。這樣雜志定價可以稍高一些,在前期購買力低的情況下,容易回本。

産生分歧的原因恐怕就在錢投進去能不能聽個響了。推廣思想固然重要,但有錢吃飯是重中之重,不是嗎?何況費雪夫人還經營着一家學校。

“若是改變方針,”顯然約翰遜夫人并不贊同第二個方案,“那辦婦女雜志又有什麽意義?”

伯莎倒是覺得還好。

走精致高雅路線,聽起來和宣揚婦女獨立背道相馳——本身封建貴族與人權自由就是相沖突的。但也不見得雜志不可以“夾帶私貨”嘛。若是能成,其實也就是從上而下呼籲,和從下而上呼籲的區別。

不過……

“無非就是怕針對普通群衆,女性們購買雜志的意願低下,”伯莎總結道,“她們不懂的婦女權利的重要性,自然也不會覺得婦女雜志是急需購買的物品,是這樣嗎?”

“是的。”

“如果為雜志增加購買的‘必要性’呢?”

“馬普爾小姐的意思是……?”費雪夫人若有所思。

“既然婦女雜志不好賣,換成婦女和教育如何,”伯莎說,“增添針對兒童教育的方向,這樣會顯得稍微中性一些。對于相當多的女性來說,孩子的地位要比自己利益高得多。”

伯莎完全是現代思維:放在二十一世紀,母親也更傾向于為自己的孩子購買更昂貴的生活用品,而非為自己增添一件新衣服。你說雜志能讓女性明白投票權的重要性,她們并不一定覺得這有必要。但若是說能讓你更好的教育自己的孩子,就顯得非常有購買價值了。

“這怎麽能行!”

約翰遜夫人當即蹙眉:“豈能因此妥協,難道還要呼籲女性放棄權力呆在家裏不成,這是向男人低頭。”

伯莎對此笑了笑,沒說話。

倒是簡再次開口:“男人是不帶孩子的,夫人。”

約翰遜夫人:“……”

這也就是伯莎的意思了。

不怪約翰遜夫人反應那麽激烈,在兒童教育方面奔走呼籲、出書著作的,往往是男人,。哪怕衆多單身姑娘走出家庭擔任家庭教師和女校教師,但提及教育學家,教育著作家,大家想到的仍然是男性。

寫《愛彌兒》的盧梭是名男人,這總是不能改變的事實吧。

可是,真正撫養兒童,提供基礎教育的,在當下永遠是妻子、家庭教師,還有私人教師,這些往往都是女性。所以為兒童教育撰寫文章,提供指導,本質上也是在指導女性如何正确去做。

伯莎也不想的,她巴不得全世界的女性一夜之間就擁有合法的政治權利,能明白出門工作的重要性。

在二十一世紀擔任家庭主婦至少還能購置醫療和社會保險,有社會福利在的前提下還仍然遭遇着各方面的不公平待遇呢,更遑論十九世紀?別說社會福利了,嫁出去的女人連正常為“人”的權力都沒有。

所以伯莎也就只能想想罷了。眼下家庭婦女的數量衆多,為其考慮也算是為女性做事。

“這确實是個好辦法,”費雪夫人點頭,“之前我們只着重于出門工作的那部分女性,卻忽略了最根本,還得謝謝馬普爾小姐的提醒。而且我有辦學經驗,增添教育板塊不成問題。”

“你打算包攬全部工作?”

伯莎忍俊不禁:“夫人,你又開學校,又要去宣講,還要寫雜志稿件,可否忙得過來?這些事情,我相信其他人也能做。”

哈丁夫人附和道:“艾米麗,別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還有我們呢!”

伯莎:“你們誰要是再認識個雜志社主編的妻子,那就更方便啦。”

幾位夫人聞言對視幾眼,紛紛笑出聲。

費雪夫人的壓力頓時減輕了許多,她開口:“事實上,我們還真的認識,只是今日她家裏有事,沒來參加聚會罷了。十分感謝你的建議,馬普爾小姐,你若是有時間,說不定也能幫忙撰寫稿件、籌辦雜志。”

她就算了吧。

伯莎當了這麽多年記者,寫稿件都要寫吐了。選擇成為罪案記者是因為伯莎熱愛追蹤真相的過程,但凡事都有兩面性,她就不是能安安穩穩坐下來動筆寫作的性格。

現在好不容易能擺脫文書工作,她可不願意重操舊業。

“我手頭也有自己的工作,”于是伯莎婉拒了費雪夫人的提議,“但我可以在另外一方面幫助你們。你們出力,我可以出錢嘛。”

之後的聚會,幾位女士就籌辦雜志的具體事項展開了熱烈讨論。

讓伯莎很是欣慰的是,簡·愛小姐雖然很少說話,但她實實在在的參與其中,夫人們也沒有因為她年輕經驗少而輕視她的想法。

一場聚會下來,連伯莎都收獲了很多。

她們這麽聊到了很晚,到了“散會”的時間,衆人仍是戀戀不舍。

伯莎讓車夫送簡回南岸街,而邁克羅夫特的車夫早早就在學校附近的街道等待了。

“小姐。”

她一上車,車夫就打開了車窗,恭敬地将一封信遞了過來:“福爾摩斯先生叮囑我從南岸街拿回來的,是你的信件。”

信件?

伯莎接過信封,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是來自于羅切斯特的信。

這普天之下,除了這位便宜前夫之外,也沒人會正經給伯莎寫信了。她打開信封,裏面則是幹幹淨淨一句話也沒有,只有一張價值三千英鎊的支票。

……三千英鎊!

愛德華·羅切斯特哪裏來的能耐,能在短短時間內拿出這麽多錢?!雖然伯莎是債主,但也被羅切斯特這不到半年還了四千英鎊的本事狠狠震了一下。

不愧是愛情小說男主角,雖然長得不帥,但該有的光環可一個也不少。

伯莎甚至在想,羅切斯特這麽賺錢,還是有登特上校作為補償,開了不少綠燈來着。要是把登特上校搞定了,他還能這麽努力賺錢嗎?

不行,她得就這個問題和邁克羅夫特談談。

而且……

伯莎将支票收了起來,想了想,決定還是給愛德華去一封信。

“先生,”她敲了敲車窗,“若是請你幫我給愛德華寫封回信,會麻煩你嗎?”

“倒是不會。”

車夫略略有些驚訝,但并沒有拒絕:“為何不親自寫信呢,小姐?”

伯莎:“哦,我懶得。”

車夫:“……”

等一下,你不是羅切斯特先生的好朋友嗎,怎麽連寫信都懶得自己動筆,什麽塑料友情啊?!

伯莎:“不用太長,讓他別再叨擾簡·愛小姐了,他的信件已經給她帶來了困擾。先給她點思考時間吧。還有,若是方便就換個私人銀行,巴克萊銀行就很不錯。”

“好的,小姐,”車夫記了下來,“還有什麽事嗎?”

“這麽晚了,”伯莎轉念一想,“邁克睡了沒有?”

“福爾摩斯先生還在等你,小姐。”

“那還等什麽。”

伯莎聞言,露出一抹近乎甜蜜的笑容:“我們抓緊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羅切斯特:好歹我還給你打錢,你連寫信都敷衍我?

伯莎:??請ATM機做好ATM機的本分謝謝。

姜花:前夫哥是真的很沒有牌面……

伯莎:他又不是這文男主,男一二三四都算不上,要什麽牌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