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閣樓上的瘋女人53
迎面對上簡·愛小姐的目光, 羅切斯特當即楞在原地。
他是來質問伯莎的, 有了上次謀殺案的“共謀”, 這次謀殺案她又剛好在場,羅切斯特自然懷疑此事又是伯莎借着命案達成自己的目的。
可羅切斯特萬萬沒想到, 他會因為這件事毫無心理準備地見到自己的心上人。
幾個月來,這位蒼白柔弱,總是溫順內斂的家庭教師, 展現給羅切斯特極其強硬且絕情的态度。多少次愛德華·羅切斯特因為她的狠心離開和不寫回信心生懊喪,他本以為他們會在一個更為平和的環境下見面,而不是現在。
桑菲爾德莊園分別之時她走得匆忙, 二人彼此又心亂成麻,可以說簡是拿了羅切斯特先生的推薦信就直接跟随伯莎遠走高飛。
在此之前, 羅切斯特預想過很多與簡·愛小姐再見的場景, 唯獨沒有這種:他和前妻在別人的莊園大廳發起争執, 剛好被心上人撞見。
“啊,簡!”
伯莎可不管羅切斯特怎麽想, 她驚喜地轉過頭:“你可來啦, 破案怎麽能少得了你,我的得力助手。”
簡·愛小姐不易察覺地勾了勾嘴角:“上午好, 伯莎。”
而後她再次轉頭看向羅切斯特。
被盯着的男人僵硬了幾分, 而後勉強颔首:“愛小姐。”
簡同樣點了點頭:“羅切斯特先生。”
羅切斯特深深吸了口氣, 努力維持着平靜的姿态:“你走後已經過了——”
“先生。”
面對似乎想要敘舊情的羅切斯特先生,簡輕聲卻又堅定地打斷了他:“現下人命關天,有什麽私事可否放在之後說?”
羅切斯特:“……”
女士如此果斷, 身為男人,羅切斯特還能說什麽?
他似是失望,但又不怎麽意外。最終羅切斯特也只是苦笑幾聲:“那是自然,雇傭關系怎能比得上追查真相,我看你我之間也沒什麽私事可講,祝你今日順利,愛小姐。”
說完,他像是無法再做忍耐一般拂袖而去。
伯莎對着羅切斯特的背影露出了一個不忍直視的神情——人姑娘還沒發脾氣呢,你耍什麽小性子?!
要不是簡真的喜歡他,伯莎覺得按照愛德華這碰到感情就意氣用事的幼稚心态,豈不是要單身到死。
簡對此的反應卻不過是無聲地攥了攥袖子。
“別管他,去我房間說吧。”伯莎故意忽略了羅切斯特帶來的話題。
和羅切斯特親自沖出來質問伯莎不同的是,身為另外一名“案情謀劃者”,邁克羅夫特卻格外坐得住。待到伯莎領着簡·愛小姐回到客房時,他仍然在房間裏慢悠悠地看報紙。
簡·愛小姐反而是沒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福爾摩斯先生,跟着伯莎推門而入,她當即愣在原地。
“啊,邁克你不是打算到室外散散步嗎?至少知會我一聲,你會吓到我朋友的。”
伯莎嗔怪道:“簡,這位便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邁克,這位是簡·愛小姐。”
聽到介紹,邁克羅夫特才放下報紙,客客氣氣地站起身來,擺出了幾分恰好到處的驚喜:“原來這位就是愛小姐,久仰大名,我時常聽伯莎說起你。”
簡:“……上午好,福爾摩斯先生。”
“我要和簡談談案件的事情,”伯莎說,“可否麻煩你回避一下,親愛的?”
“當然。”
在明面上,邁克羅夫特可謂随和的很。他整理好報紙,而後對着二位女士再次打了聲招呼,才轉身離開。
期間簡·愛小姐一直在端詳打量着他。
對于簡來說,這位“福爾摩斯先生”才是真正的久仰大名,她從桑菲爾德莊園就聽到過這個名字,連登特上校都将其視作極其重要的角色,後來又莫名其妙地成為了伯莎的情人,雖然是合作關系,但也足以證明這位先生與簡心目中的伯莎一樣,足夠了不起,還是個不拘泥于世俗框架中的奇葩人物。
如今終得相見,她的好奇心大大被滿足了。
伯莎看着簡探究又謹慎的目光,莫名聯想到了偷偷将腦袋探出巢xue的小鳥,只覺得可愛。
“他已經走了,”伯莎調笑道,“如何?可否看出了什麽名堂來?”
“是位不好惹的先生。”
簡沉着收回視線,轉頭望向伯莎,認真道:“和你很相稱。”
這算是什麽評價!
伯莎哭笑不得,一時間竟然不知道簡是在擠兌她還是在誇贊她:“在你心中我也不好惹嗎?”
聽到她這樣問,在外總是拘束着自己的簡,難得流露出幾分屬于年輕姑娘的笑意。
“燒莊園的女人,不管是出于什麽目的,”她笑道,“總歸是不好惹的。不說這個,伯莎,你究竟在計劃着什麽?”
“……”
怎麽說呢,怪不得她和愛德華能是官配,在某些情況下腦回路出奇的一致。
“在來的路上,蘭開斯特先生的人将基本情況告知于你了嗎?”伯莎問。
“大概了解了前因後果。”
提及正事,伯莎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壓低了沙啞的聲線,面上依舊挂着漫不經心的笑容:“那麽,朗恩博士沒有死。”
簡微微一怔,而後蹙眉:“那……”
伯莎:“怎麽,釣魚執法這種事情,我又不是沒做過。”
也是。
賽克斯不就是這麽上鈎的嗎,伯莎指揮“逮不着”傑克騙人的時候,簡·愛小姐就在她身邊坐着呢。想通這點,簡仔細想了想:“你想借朗恩博士的假死引出……試藥案的幕後真兇?他只是一名藥物的生産者,背後理應有支持其實驗室運轉的人。”
所以伯莎喜歡簡呢,這姑娘腦子靈光的很。不過稍稍提點,她自己就能想明白大致情況。
這麽一來,伯莎出言解釋也容易的多。
“你的推測沒說,”她肯定道,“目的就在于通過朗恩博士的‘死亡’,揪出藏在他身後的利益鏈。好端端的同夥死在面前,與之相關的人肯定坐不住。”
“需要我做什麽?”
“裝作不知情,照常追查案件即可,”伯莎叮囑,“之前在桑菲爾德莊園,你幫我整理過所有人的口供,那令我印象深刻,簡。這次的質詢環節,由你主導可好?要問什麽、該怎麽問,我想你已經了然于心了。”
“只是質詢在場人員的話,應該沒什麽問題。”
“那好。”
伯莎很是欣慰:“那麽你親自向大家自我介紹,宣布這個決定,可以嗎?”
簡:“……”
雖然她給伯莎當過助手,也在費雪夫人的學校中認識了不少人。但簡·愛小姐仍然保持着不愛出風頭的本性,聽到伯莎的提議,她微妙地猶豫片刻。
不過好在猶豫歸猶豫,簡并沒有表現出抗拒,她更像是習慣于藏在窗簾後面的小姑娘,低調行事幾乎已經成為了本能,往日裏永遠是伯莎一言震驚全場、換取所有人欽慕或者意外的目光,簡·愛小姐心有憧憬,卻從未料到這樣的機會會落在自己頭上。
“明明是你說一句話的功夫,”她小聲開口,“為什麽要我做?”
“因為我吃醋啊。”
伯莎理所當然地回應:“這幾個月來,你幫費雪夫人忙裏忙外,甚至親自為她潤色稿件,就把我晾在一邊啦。難道我們不是朋友,你不應該也幫幫我嗎,簡?”
天底下也就只有伯莎能将這樣的要求說得理所當然,簡·愛小姐不僅沒感到冒犯,反而還覺得比自己年長一些的女士是在向自己撒嬌。
“那好。”
誰能拒絕這麽一位美人明言央求自己幫忙呢?
本來她就不怎麽抵觸公開發言,不過是習慣使然有些意外罷了:“就交給我吧,我負責為你解說,若是有情況,請你務必負責鎮場。”
于是這次輪到簡·愛小姐接受衆人的視線了。
待到了解完具體事項後,蘭開斯特先生将莊園內的所有賓客請到了客廳,大家驚訝地望向站在當中的一名陌生、年輕,且衣着樸素的姑娘,迎上諸多目光,她好似感到緊張,卻不過是下意識地抓緊衣袖,而後維持着沉着開口。
“莊園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很抱歉,女士們、先生們,”她說,“我叫簡·愛,是私家偵探馬普爾小姐的助手。接下來管家先生會帶領每一位客人單獨到書房,由我來負責展開針對在場人員的問詢。”
簡·愛小姐輕飄飄一句話,卻如同潑進熱油裏的冷水,讓偌大的廳堂炸了鍋。
“接受問詢?意思是兇手就在我們當中?”
“殺人的又不是我,憑什麽讓我接受問詢?”
“派了個黃毛丫頭過來,掌玺大臣這是在敷衍我們嗎!”
“朗恩博士何其無辜,他慘遭遇害,不請倫敦的警探過來破案,這是在瞎胡鬧什麽?!”
諸多議論質疑甚嚣塵上,幾乎是當時伯莎亮相桑菲爾德莊園之時的場景翻版。
只是和早就習慣于和不同人打交道的伯莎不同,簡·愛小姐到底是年輕,面對毫不客氣的非議,微微有些愣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這已經很不錯了,她還不到十九歲就敢在一衆達官貴人面前發言,至少伯莎覺得,比同齡時期的自己要勇敢得多。
于是她驀然笑出聲。
極其放肆的笑聲來得突如其來,這使得群情激昂的場面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此時衆人才發現,原來這名單薄瘦弱的簡·愛小姐身後,還坐着另外一名女人。
伯莎靠在壁爐邊的沙發上,手中把玩着自己的袖扣,待到人群寂靜之時才轉過頭來。
她對着所有人揚起一個自信的笑容。
“愛小姐是我最親愛的朋友,仗義相助,無非是體諒我辛苦、為我減輕工作負擔罷了,若是有質疑,朝一個年輕姑娘發火算什麽意思?有問題沖着我來。”
“不過,”伯莎笑吟吟地開口,“朗恩博士是無辜之人,我可不贊同。”
說完她站起身,虛空朝着那名嚷嚷得最大聲的賓客一點,笑意盡數收起,暗金色的眼睛展露出幾分銳利神采。
“誰說咱們這位‘死者’就是無辜的?”她冷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