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白教堂的貴夫人01
幾個星期後。
來自南岸街的馬車徐徐駛入白教堂區,略過臭氣熏天的污水潭與幾個棚戶區, 最終停在了一個相當狹窄的巷子前。徹底挺穩車子後, 車夫打開了身後的車窗:“只能送到這兒了, 夫人,馬車進不去。”
“麻煩你了。”
坐在馬車中的女人便開門下車, 全然不在乎地面上的髒水,直接踩了下去。
她一襲藏藍色衣裙,材質極其尋常, 看上去小有資産卻也遠沒到超乎白教堂住戶接受程度的地步。但即便如此,這位女士仍然吸引了來來往往的貧民視線——她實在是太漂亮了。
女士個子很高, 瘦削且挺拔,深刻且豔麗的五官中雕刻着來自海外的荒蠻之美, 但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又極其冷靜, 凸顯出文明教化之後的涵養和沉着。光是看外表就知道這位女士不太好招惹, 更遑論她的目的地是新開的泰晤士事務所。
——伯莎從不介意他人審視觀察的目光,只不過就目前而言,人們更多的是看到了她的外表,而非認出了她的身份。
眼下周圍的人還不認識她, 沒關系, 他們總會認識的。
因為新開門的泰晤士事務所完全屬于伯莎。
幾個星期之前, 事務所門派上挂着的名字還是“傑西·派恩”, 但随着傑西幫的頭目吊死在絞刑架上, 這處房産也就失去了歸屬。政府出面給事務所挂了一個極低的價格, 目的在于盡早出手, 給非幫派人士的投資者一個機會。
然而上流社會的老爺們總歸是不懂得底層社會的運行規則:老傑西死于幫派火并,如果沒有得勝者點頭,哪位“投資者”敢動街頭幫派的地盤?
最終是伯莎自掏腰包買下了這處房産。
一夜之間,道上的人全知道白教堂區變了天的事實,是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們聯合了愛爾蘭人和吉普賽人,打下了屬于傑西幫的地盤,為得只是給死去的兄弟,年僅八歲的康納·泰晤士報仇。
身為幫派頭目,伯莎拎着裙擺走進事務所,像這幾個星期的每天一樣,收獲了相當高的尊重和歡迎。
“夫人來了!”
原傑西幫成員內德·莫裏森急忙放下了手中的賬本。
過去他在傑西幫兼職會計,因為老傑西的帳算得一塌糊塗,才得以坐穩二把手的位置。如今泰晤士夫人的左膀右臂是輪不到他了,但這并不妨礙內德·莫裏森讨好自己的新老大。
內德一句話落地,事務所裏所有的青年統一站了起來,所有在此做事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戴着紅色的圍巾,有些人把紅手套摘了下來,但也有戴着的。
紅圍巾、紅手套,已然成為了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們标志性裝扮。
他們各個恭恭敬敬地對着伯莎喊了一句“夫人”。
面對此景,伯莎勾起嘴角。
“見外什麽,”她笑道,“別讓我耽誤了大家的工作。內德你過來。”
“是是。”
內德當然明白伯莎為什麽找他,他立刻拿着賬本走了過來:“已經把之前傑西幫的財産全部都清點完畢了,夫人,欠債、證券和存款正負相抵,我們現在有兩千英鎊的現錢。”
兩千英鎊!
這可不是小數目了,雖然猛然一聽起來還不如羅切斯特前不久還給伯莎的錢多,但這不過是傑西幫——現在是泰晤士的現錢而已,屬于能随時拿出來用的那部分。
而不能随時拿出來的潛在資産則更多:放出去的債務、歸屬傑西幫的地盤,還有和其他勢力的交易等等,零零總總加起來,排除掉本金和小弟們的“工資”,拿到手的純利潤,每年至少也有和現錢同樣的數目進賬。
這些原本屬于老傑西,如今屬于伯莎。
“當然了,夫人,”內德補充道,“這些都是合法收益……至少也是灰色收益,最差的基本算是拿不上臺面、卻也遠不到違法的程度。要是做不合法的——”
“這就算了。”
伯莎淡淡道:“想辦法讓拿不上臺面的,最終變得拿得上臺面才是本事,人還能越活越回去不成。別忘了老傑西是怎麽死的。”
內德·莫裏森立刻點頭:“是是,夫人說的是。”
伯莎輕飄飄瞥了他一眼,明知內德因此心慌,卻也沒說什麽。
她留下傑西幫的人是因為大家都是為了掙口飯罷了,為老傑西做事的人不見得忠誠于他,而只要伯莎給足夠的錢,他們同樣也會好好為自己幹活。
但立下的規矩就是規矩,做幫派歸做幫派,像傑西幫那樣拿了暴利去坑害無辜人的事情絕對不可以再做。
若非如此,今天泰晤士夫人可以打着為兄弟複仇的大旗去幹翻黑心的老傑西,明日就會有同樣的什麽夫人先生針對泰晤士。
“就先這樣吧,”伯莎冷淡開口,“該由你負責的事情,還是得靠你多多操勞,內德。該交給托馬斯的事情,你們兩個自行交接就好,對了,他人呢?”
“去巡視地盤了,馬上就回來。”
內德明白這是伯莎不想多說的意思,他立刻收起賬本:“不如夫人你先去二樓等待?托馬斯已經把家當都搬了過來,上面安靜。”
“好。”
伯莎沒有推脫,點了點頭便走上事務所二樓。
買下這棟房産的最大好處便是,泰晤士的孩子們不用再擠托馬斯那間可憐巴巴的公寓了。
事務所二樓寬敞的很,昔日便是老傑西的住處,他一個人住一整層樓實在是太過奢侈,老家夥在此養了好幾個情人。如今打掃打掃,便成為了姓泰晤士的孩子們的住所。
伯莎一上樓,年僅十歲的安娜便抱着只有三歲的弟弟阿歷克斯迎了上來:“夫人!”
和之前相比,青澀的小姑娘看起來精神頭好了很多,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對上她寫滿了憧憬與尊敬的眼睛,伯莎臉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幾分。
她俯下身,摸了摸阿歷克斯的臉蛋,而後對着安娜開口:“你好啊,安娜。”
“夫人快坐,”安娜招呼道,“托馬斯說他一會兒就會回來,我先去泡茶。”
“你去忙你的功課就好,不用管我。”
“那怎麽行,”小女孩翻箱倒櫃,最終找到了茶葉,笑嘻嘻地開口,“我泡完茶就去做功課。”
盛情難卻,連不怎麽喜歡喝茶的伯莎都心甘情願被灌了幾杯紅茶。
她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托馬斯帶着一身胭脂香水的氣味歸來。
本就一身風流架勢的托馬斯·泰晤士,帶着這麽濃厚的脂粉味蹬蹬蹬上樓,更像是名流連花叢的浪子了。只是這名浪子看起來卻狼狽又尴尬,見到端坐在沙發上的伯莎,甚至是臉紅了一紅:“那個,夫人!你等我換身衣服。”
伯莎:“……”
她端着茶杯,目送托馬斯倉皇走進卧室,沒過多久又倉皇換好衣衫走了出來。
只穿着襯衣、挂着背帶的托馬斯,看上去倒是比紅圍巾手套、淺駝色大衣時要穩重的多,只是那股濃濃的脂粉氣息簡直滲進了青年的指甲縫裏,他往伯莎對面一坐,差點被嗆到伯莎。
“內德說你去檢查地盤了,”伯莎不忍直視地開口,“你這是去了哪兒?”
“呃——”托馬斯一時語塞。
但伯莎頓時懂了,她挑了挑眉:“紅燈區?”
托馬斯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嗯,是。”
怪不得。
據說平日有什麽大事,一般都是老傑西親自出面。而現在伯莎不可能在各個店鋪、勢力面前抛頭露面,出面的自然是托馬斯·泰晤士。
而對于妓女們來說,四五十歲還養了好幾個情人的油膩中年人傑西·派恩,怎麽能和俊秀年輕的“小鮮肉”托馬斯·泰晤士相比。估計走這麽一遭下來,明面上的調情示好、私下裏的暗送秋波,托馬斯可收到了不少。
“豔福不淺啊,嗯?”伯莎笑道。
“夫人!”
想必托馬斯已經被樓下的男孩們嘲笑過一波了,此時伯莎也揶揄自己,便哭笑不得:“連你也擠兌我,一上午下來我都要嗅覺失靈了!”
可不是嗎,光是他坐在這兒,伯莎都感覺自己的鼻子快失去作用來着。
她只得把茶杯湊到鼻翼下面——茶香總比這些劣質脂粉的味道好聞,而後伯莎盯着茶杯,看似随意聊天般開口:“你尚且未婚,私下裏怎麽樣快活,我管不着。但最好還是娶個體面的姑娘。”
托馬斯一怔,萬萬沒想到伯莎會扯到這方面去。
不過……
他倒是讀出另外一層信息。青年的窘迫收斂了一些:“聽起來……夫人你不是很厭惡她們。”
“她們?”
“妓女們。”
伯莎拿着茶杯的手一頓,而後意味不明地笑出聲。
她明白托馬斯的意思:哪怕伯莎有一層身份是“福爾摩斯的情人”,可即便是給單身漢當情人,她在上流社會的地位也不低,仍然屬于體面人的範疇。
而體面人總是瞧不起賣皮肉的。托馬斯之所以支支吾吾,不是出于害羞,而是生怕“髒”了伯莎的耳朵。
“有什麽厭惡的?”
對此伯莎無所謂地開口:“但凡是個有良心、有人性的父母,不到走投無路,也不會讓自家女兒去做這種事情。比起賣皮肉的,還是買皮肉的更可惡些,沒人去買,哪裏來的這個行業?”
身為穿越者,伯莎自然是對這種事情深惡痛絕。但賣淫是一項貫穿人類文明史的行業,它歷史悠久、且難以根除,哪怕是被列為違法犯罪行為也屢禁不鮮。
到二十一世紀風俗業還是全世界範疇內津津樂道的話題呢。
現在伯莎掌握着實實在在的地盤,她确實可以明令禁止在泰晤士夫人的土地上做皮肉生意,但那又如何呢?這能讓妓女從良嗎?充其量就是換個地方接客而已,甚至是因為遭到驅趕,會有不少以此為生的女性斷了生計。
“得空叫人再去一趟,”伯莎只是說道,“敲打敲打老鸨,別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不該做的事情。”
“不該做的事情”指的自然是生意之外的那些不合法的花頭——希望這能讓那些姑娘們好過一點。
托馬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夫人。”
伯莎:“這幾日辛苦你了。”
托馬斯聞言一笑:“現在咱們的兄弟姐妹可是住上了寬敞的房間,這哪裏有地方值得喊辛苦?不過……”
“不過?”
“南岸街23號的酒吧也基本修整完畢,夫人,你心中可否有了管理人的候選?”
“有倒是有。“
伯莎這才放下了茶杯,靠在沙發上懶洋洋道:“但先讓內德把賬本拿過來,我得看看巴茨醫生欠了傑西幫多少債沒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