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7章 白教堂的貴夫人05

見到理查德·梅森的時候, 伯莎就明白, 她是注定不可能在自己血親面前裝死到老了。

世事就是如此玄妙, 越是想要避開的人,就越是會出現在你的面前。有一次兩次,就注定有第三次。這次伯莎明晃晃地出現在羅切斯特的賓客列席上,注定了她不能像上次一樣裝作混不在乎的陌生人。

至少, 他們現在又都成了愛德華名義上的好朋友。

半年不見,理查德似乎已經走出妹妹“去世”的事實, 他依舊蒼白瘦弱,但看上去不再那麽憂郁悲傷,随時随地都能在街邊暈倒的地步。

羅切斯特将他介紹給衆人時, 理查德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伯莎身上。

等到昔日的妹夫與賓客交代完畢,許久不見的兄長敷衍地同其他人客氣幾句,而後急不可耐地走向伯莎。

“這麽巧, 小姐, ”他似是情緒激動,沒什麽血色的面孔中總算是浮現出幾分紅暈,卻大抵維持住了基本的體面,“我們又見面了,這、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

“……”

伯莎阖了阖眼, 努力克制住心底翻湧上來的懊惱。

僅憑有限的破碎記憶, 伯莎能夠确認的是原身和家人的關系不是多好。

她的母親是個瘋子, 父親也因為伯莎遺傳自母親的瘋病而與之關系複雜。唯獨這個沒脾氣到近乎于軟弱的兄長還算是毫無條件的關心她。

原本的伯莎也不是個好脾氣的姑娘, 但理查德卻善良到近乎軟弱, 對自己這位喜怒無常的美人妹妹有着很強的包容心。

所以伯莎了解理查德,她知道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代表着什麽——即使伯莎否認了自己的身份,即使她裝作不認識理查德的态度無懈可擊,可他還是将自己視作了曾經的伯莎·梅森,至少是下葬之人的陰影或者替身。

她擡眼看了羅切斯特一眼,位于理查德身後的男人緩緩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行吧,想在剛剛在門口争執,應該就是羅切斯特不希望理查德進門,為的就是避免眼下相互見面的尴尬場面。

“真巧啊,先生,”伯莎維持着疏離的笑容,“上帝真會開玩笑。”

否則的話,幹什麽不讓她尊重原主的意願,徹底消失在親人面前?

“理查德,這位是馬普爾小姐,”羅切斯特保持着機警地姿态主動介紹道,“馬普爾小姐,這位是理查德·梅森……我亡妻的兄長。你們認識嗎,理查德?”

“梅森先生。”伯莎颔首。

“我們之前見過的!在巴克萊銀行,”理查德興沖沖說道,“還記得半年前我說我見到了伯莎嗎?便是見到了這位小姐,小姐,你叫我理查德就好!我可否知道小姐你的名字——”

“——親愛的,時間不早了。”

坐在一旁的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毫無預兆地開口。

整個晚上他都處在一種客客氣氣的官方狀态,別人不說話,邁克羅夫特絕對不主動搭腔。這還是他自晚飯過後第一次主動插入話題。

他一開口吓了理查德一跳,這才意識到坐在“馬普爾小姐”身邊的這位紳士與之關系匪淺。

“你不是今晚打算回祖宅看看嗎,”邁克羅夫特仍然是仿佛狀況外的悠閑語氣,“再不走可來不及了,盡管聖瑪麗米德村就在倫敦附近,可我們得坐馬車出城。”

這麽輕描淡寫一句家常話,卻狠狠擊碎了理查德·梅森心存的希望,殘忍地将已死的伯莎·梅森,與面前的異族女郎區分開來。

她的祖宅在聖瑪麗米德村,就在倫敦附近,這足以證明面前與伯莎·梅森十分相似的女人,和理查德·梅森實際上沒有任何關系。

伯莎聞言欣然起身,她挽起福爾摩斯先生的手臂:“很抱歉我趕時間,梅森先生,若是有緣,我們下次再聊,如何?”

理查德頓時失魂落魄,他點了點頭:“……那再見,馬普爾小姐。”

邁克羅夫特甚至還禮貌地沖着理查德打了聲招呼:“再見,先生。”

……

有邁克羅夫一句話,伯莎自然不可能和簡一同乘坐自己的馬車回家。她任由邁克羅夫特以此為借口帶自己離開了羅切斯特的公寓。

走到室外,在灰蒙蒙的月色之下,伯莎長舒一口氣。

“走吧,我送你,”邁克羅夫特沒有就此多說什麽,“想必羅切斯特先生會盡職盡責護送簡·愛小姐回家的。”

“好。”

伯莎沒多說什麽,甚至是待到上車後,她也無意于邁克羅夫特多言。

沒想到理查德的出現,倒是讓伯莎之前微妙的不爽,以及邁克羅夫特對她小小“報複”的抗議在頃刻間煙消雲散。

這麽大的坎擺在眼前,二人之間本就微不足道的小矛盾簡直不值一提。

長久的沉默能夠幫助她平複心底翻湧的激烈情緒,伯莎倒是沒料到,原身對過往的恨意竟然能夠持續這麽久——這都已經過去整整半年了。

待到他們快走到南岸街時,伯莎終于走出了思維空間。

“謝謝你,邁克,”她主動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若不是你在場,我今夜非得露餡不可。”

“舉手之勞。”

對此,邁克羅夫特不過是稍稍側頭。在伯莎的視線之下,男人不着痕跡地緊了緊握着手杖的掌心,而後斟酌道:“你是否需要透透氣?今夜不冷不熱,夜風最适合平複心情。”

“未嘗不可,”伯莎一笑,“你我都是喜歡在夜晚思考的人,不是嗎?”

這還是他在蓓爾梅爾街親口說出的話,那一夜的威士忌讓伯莎印象深刻。

“那是自然。”

邁克羅夫特跟着勾勾嘴角,他擡起手杖,敲了敲身後的車窗,馬車立刻停下。

二人走下馬車,此時距離南岸街不過幾步之遙。如邁克羅夫特所言,微冷的夜風這麽一吹,徹底帶走了伯莎心底揮散不去的負面情緒,她不着痕跡地嘆息一聲,這換來身側男人略帶訝異的目光。

與伯莎并肩而行,拿着手杖的紳士想了想,而後主動開口:“事實上,只要稍做手腳就可讓他回到牙買加,至少三年內不會再抵達英國。”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理查德·梅森。

伯莎似是揶揄般擡了擡眉梢:“不用了,我都不知道理查德現在在做什麽。”

邁克羅夫特:“不過是跟着羅切斯特先生做做投資罷了,他的賬戶幾乎都全權交給羅切斯特先生打理。不過好在你家底殷實,夫人,即使理查德·梅森什麽也不做,他也能活的很好。”

“因為我的父親有錢?”

“因為你的父親有錢。”

伯莎冷冰冰地笑出聲音。

她沙啞的聲線在寂靜的夜晚近乎破碎,這讓邁克羅夫特不免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推斷——伯莎的聲線沙啞并非天生,而是因為她曾經瘋過,無意識的嘶吼和尖叫造成了聲帶損傷。

只是如今不論怎麽觀察,伯莎也不像是有過瘋病的跡象,仿佛過往的一切,真的随着她的“遺體”深埋六尺之下。

“謝謝你,邁克。”最終她也只是這麽說。

這便是不用邁克羅夫特操心的意思了,他颔首以示理解。

伯莎卻瞥了他一眼:“你好像不贊同。”

邁克羅夫特:“确實。他已經很久沒回牙買加了,與父親也因你而疏遠多年。出于長遠考慮,我認為你與兄長相認會帶來更多的利益。”

是這樣沒錯。

但怎麽該和面前好言相勸的紳士解釋呢?

從理智出發,與理查德相認的确能帶來更多的好處,而且伯莎單方面假死,對關心她的人來說也是一種傷害,挺殘忍的。

可她不是原裝的伯莎·梅森。

雖說是閣樓上的那名瘋女人意外病逝,她才來到了十九世紀,但伯莎覺得,她怎麽也要尊重一下原裝伯莎的願望和态度。

閣樓上的瘋女人想要自由,拼死也要離開囚禁自己的牢籠,她可以做到。

閣樓上的瘋女人想要遠離過往的一切——與羅切斯特失敗的婚姻,好,她可以假死結束婚姻事實;抛棄從牙買加帶來的一切,好,反正她現在離故土千裏之遙。

但伯莎再怎麽努力,也做不到否認她在血源上和梅森家族的關系啊。

這部分的憎恨始終存在着,她見理查德一次,就會出現一次。

“我……不知道如何說明,”伯莎感慨道,“只能說,邁克,再冷靜的人也是人,我做不到百分百客觀看待一切事物。”

老實說伯莎本人并不認同原身對羅切斯特,對兄長的憎惡,但和一名瘋子也沒什麽道理可言。

特別是對理查德,或許正因為是親人,所以才格外不能原諒他眼睜睜看着羅切斯特把自己囚禁在桑菲爾德莊園暗無天日的閣樓裏吧。

“是啊,再冷靜的人也是人。”

邁克羅夫特罕見地認同了這點:“但凡是人,總是要在原諒和被原諒之間糾纏不清,哪怕傷害你的人是血親。”

伯莎挑眉:“你倒是對我的家庭情況了如指掌啊,邁克。”

面對女士毫不留情的質問,邁克羅夫特倒是坦蕩蕩:“我認識你的父親,這可是你說的,夫人。”

伯莎:“……”

那不是對着登特上校胡扯的嗎!真小心眼。

“這本與我無關,夫人,但你我關系親密,有些話我該說還是要說,”邁克羅夫特難得多嘴道,“騙了羅切斯特的是你的父親,送走你的也是你的父親,理查德·梅森何其無辜?我也是有兄弟的人,其中之痛,我多少也是體會過。”

“你被謝利坑過?”

“你想到哪兒去了,夫人!”

邁克羅夫特頓時失笑:“不過我年長他幾歲,不要小瞧一名福爾摩斯對世界的好奇心,年幼懵懂的時候,我倒是連累過他幾次。”

好吧,至于你們福爾摩斯兄弟是怎麽相互熊孩子式“坑害”對方的,伯莎就不問了,容她先心疼一下老福爾摩斯夫人。

但是……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主動敞開心扉——哪怕是一點點,今天的月亮好像也沒倒着升起落下啊。

伯莎很是驚訝:“沒想到你能與我分享幼年往事,邁克。”

他們言談之間,已經走到了南岸街的街口。因而邁克羅夫特的步伐放慢下來,二人周圍的氣氛也因談話內容而變得和諧很多。

——至少不像餐桌上那般話裏有話了,伯莎心想。

“應該的,夫人,”邁克羅夫特說,“我無意間撞見了你的過去,自然也要讓你了解到我的。”

她明白邁克羅夫特的意思,嘴上說是要用隐私換隐私,好求個“公平”。但像福爾摩斯這種人,難道會不明白這種感性方面的事情毫無公平可言嗎?

他只是把小謝利拿出來說一說,讓伯莎不至于感到難堪。

“那我還得謝謝理查德。”伯莎一勾嘴角,回應道。

“如此說來。”

邁克羅夫特停下步伐,不甚明亮的光線為男人挺拔的身姿鍍上一層淡淡的平和,甚至是連那總是和氣卻又疏遠的笑容也變得真誠了幾分:“你便是不生氣了,夫人。”

原來在這兒等着她呢,伯莎忍俊不禁。

“本就沒什麽大不了,邁克。”

夜色之下她莞爾一笑,面對着邁克羅夫特算得上是真摯的眼神,伯莎那雙微挑的眼睛微微一彎,總是銳利的氣場柔和下來。

“不過看在你這麽認真對待的份上,我還可以再原諒你一次。”

“……”

邁克羅夫特握着手杖的掌心微妙地頓了頓,而後欣然道:“我的榮幸,那麽晚安?”

他們已經站在南岸街23號的門前,邁克羅夫特履行了自己的責任,安全護送伯莎到家。

都這樣了,伯莎還能說什麽呢?

牙買加女郎側了側頭,而後似是不舍、似為釋懷道:“晚安,邁克。”

說完她毫不留戀地轉身進門。

邁克羅夫特盯着那抹高挑的身影,直至她消失在打開後又緊閉的宅邸大門後,才若無其事地挪開目光,同樣轉身離開。

***

回到南岸街23號時伯莎心情大好。

雖然碰到理查德·梅森的插曲一度攪黃了她的心情,但堂堂福爾摩斯為了之前一丁點不愉快讨好自己,她這個穿越者可真值了。

這份好心情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伯莎來到泰晤士事務所。巴茨醫生的妻子約定好今日上門商讨經營酒店的事情,伯莎正在考慮如何與對方協商呢,剛下馬車,就聽到事務所內一陣喧嚣。

這什麽情況?

她微微挑眉,而後推門而入,便看到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前,身後還跟着一個年輕一點的姑娘。

中年女人氣勢洶洶地朝着事務所裏的青年們吼道:“托馬斯·泰晤士在哪兒?!你們別想瞞着我,我今天非見他不可!”

伯莎:“你找他有什麽事?”

背對着大門的女人一愣,而後扭過頭來,呈現在伯莎的是一張不得不用妝容遮蓋住憔悴的臉。

中年女人用機警過頭的目光打量着伯莎,伯莎同樣也在确認着她的身份。她拎着裙擺向前走了幾步,而後一股熟悉卻也劣質的脂粉味撲面而來。

伯莎:“……”

行吧,她知道這是打哪兒來的了。

看來她還是小瞧了這位便宜弟弟的魅力,風流倜傥的單身青年誰不愛呢,人都從紅燈區追到事務所現場啦。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