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欲色鬼
晚上十點約年輕姑娘見面這種王征做慣了的事, 現在和鄭峪翔一起餘叢一就覺得沒一根筋是順的,他還記得鄭峪翔從小學四年級起收的情書就沒斷過,若是全部積起來恐怕能壘一層樓高。所以進門時看到了那個叫蘇媛的姑娘, 他就兩步追上去十指相扣地握住鄭峪翔的手,乜着這人已經寫進我家的戶口本的眼神走過去。
鄭峪翔縱容地任他牽着, 只是這毫不掩飾他們有奸|情的态度反倒讓蘇媛尴尬地盯着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不知所措。
“你們好,我叫蘇媛, 是景琦的朋友。”蘇媛掩耳盜鈴地把視線擡高定在走到桌前的兩人臉上, 可腦子已經已經揮不去那雙十指相扣的手。
餘叢一被鄭峪翔推到卡座的裏面,上輩子加這輩子他進咖啡廳的次數屈指可數,他感覺身上的寒毛都不法融入這種地方的氣氛,他懶散地靠着椅背在桌上翹起腿對蘇媛說:“你是景琦的什麽朋友?為什麽會給我們打電話?哪裏來的號碼?”
蘇媛的眼神抖了抖,她不确定面前的兩人誰才是和他通電話的鄭先生,被一串省了客套的問話弄得有點緊張, 下意識地把視線轉向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鄭峪翔, “我是景琦的同事, 平時關系比較好,前兩天你們來的時候我有事請假了, 今天回來聽說你們在查景琦的事。”
說着她突然雙手拍在桌上, 身體往前一傾, “景琦他絕對不可能自殺!他一定是被害的!”
鄭峪翔扶了下眼鏡不動聲色地看向蘇媛,“你為什麽這麽肯定?”
“因為——”蘇媛忽然低下頭,整個人都椅背縮,聲音沒了剛才的高亢變得顫抖起來, “他,他在出事前的一個月才跟我,跟我求婚,說等他——”
等他怎麽樣淹沒在蘇媛的哭聲裏,她趴在桌上捂着臉不住的抽泣。餘叢一不由得坐直了身,手往對面伸過去又收回來,最後僵硬地說了一句,“诶,你不要哭了!”
“不是我要哭,我忍不住!”蘇媛微微擡起頭來抹着停不住的眼淚瞪餘叢一,卻越抹越傷心。
餘叢一從來都認為自己是個粗人,粗得認為只要是女人都應該好好呵護的那種,“那你哭夠了吧!”他把桌上的紙巾盒推過去,轉眼看着鄭峪翔意示他說點什麽,鄭峪翔回了他一個‘這不是你的專長’的眼神,他驟然無話可說。
結果兩人硬是等到蘇媛哭完,見對面的姑娘擡起臉來餘叢一問:“哭夠了?”蘇媛用紙捂着鼻子點頭,他繼續說,“夠了就好好說話說!”
蘇媛被吼得一愣,看着和她明顯差不多大的男人又點了點頭,瞬間恢複成一開始嚴肅警覺的态度說:“景琦沒有親人,他的東西都是我收拾的,我在他的房間裏發現了一張照片。”她從提包裏拿出一張小心保存的照片拍在桌上推到對面兩人面前。
餘叢一低頭一看,居然是被蔣安平泡在玻璃罐裏的少年,照片上穿着得體的西裝站在舞臺上拉小提琴,少年臉上安靜恬适的笑有着一種讓人不忍破壞的美好。
“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才查到,照片上的是一個有錢人的兒子,就在景琦出事前不久病死了,那個有錢人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景琦出事的前一天來找過景琦,我在屋裏聽到那個人很生氣地說景琦害死了他兒子,還對景琦動手了!第二天景琦就——就跳樓了!”蘇媛的情緒又激動起來,“我去找過警察,他們都不相信我說的,咬定景琦是自殺!可是景琦絕對不可能自殺的!雖然他從小沒有親人,但他比誰要都堅強,他那麽不容易地長大,有什麽事會讓他選擇跳樓的!不可能!不可能!”
蘇媛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引得咖啡廳裏為數不多的人都朝她看過來,鄭峪翔安慰道:“蘇媛,你聽我說。”
果然,蘇媛冷靜下來擡眼望着鄭峪翔,仿佛在等着鄭峪翔告訴她景琦确實不是自殺的,景琦沒有抛下她。
“無論景琦是不是自己跳樓的,他都一定很感激你為他所做的一切。”鄭峪翔滿眼蠱惑地望着蘇媛,“如果還有機會能讓你見到他,你願意嗎?”
“什麽?”蘇媛瞪着鄭峪翔,仿佛對方說了什麽外星語一般讓她茫然。
鄭峪翔突然湊近了對面的姑娘,故作神秘地問道:“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蘇媛愣着半天沒有反應,仿佛大腦還沒把鄭峪翔的‘外星語’翻譯過來。鄭峪翔不急不躁地等着她,手還在桌下無事地撓了撓餘叢一的大腿,弄得他旁邊的人倏地渾身緊繃,狠狠掐住他的手挨着給他的手指動刑,頓時桌下響起接二連三的骨節響聲。
“這世上真的有鬼嗎?”蘇媛考慮了半天反問道,鄭峪翔微揚着嘴角輕笑道,“只要你信,你就能見到。”
蘇媛立即斬釘截鐵地點頭,“我信。”
“明天晚上十二點,在景琦跳樓的地方,你相信就帶一件他重要的東西過來。”
鄭峪翔說完直接拉起餘叢一起身,任蘇媛對着他們的背影發愣,走前紳士地去櫃臺結了賬,順便替蘇緩再點了一杯熱功克力。回到車上餘叢一才想起來對他說:“是不是該把她送回家?”
“她應該就住附近。”鄭峪翔的雙眼往旁一斜。
“你怎麽知道?”
“她穿着拖鞋,地點也是她選的,正常來說肯定會選她自己熟悉的地方。”
餘叢一沒趣地發動車,嘴裏不滿地念叨,“我說要送妹子回家,你不吃醋?”
鄭峪翔勉強地保持着微笑地表情配合地轉向餘叢一說:“嗯,以後不許送妹子回家。”
餘叢一往旁斜了斜眼,“感情演得不到位,重來!”
“咳!咳!”鄭峪翔清了清嗓,垮着一臉被始亂終棄的表情說,“小餘,除了我你不許送任何人回家,我是你唯一的男人,懂了嗎?”
“鄭老二,你——”餘叢一實在不舍得錯過鄭峪翔的表演,結果一不小心闖了個紅燈也沒止住他的笑。
等餘叢一笑完了才強裝正經地問:“現在去哪兒?”
“回去睡覺。”
“不去找蔣安平問問嗎?”
“不用,景琦确實是自己跳樓的,就算蔣安平隐瞞了什麽也證明不了什麽,除非所有警察都是智障。”
餘叢一從來不懷疑他家翔子的判斷,長年牌他家翔子說什麽信什麽的狀态,于是換了個問題,“那你叫蘇媛明天幹什麽去?”
“那個影子鬼無跡無蹤,我們找不到他就只能讓他主動出來了,如果他對蘇媛有所留戀的話。”
這話餘叢一聽懂了,鄭峪翔是打算利用蘇媛引景琦的鬼魂現身,他瞥向副駕見那人靠着椅背懶懶地伸了伸腰,不由地鄙視起鄭峪翔利用無辜妹子的行為,心裏油然升起一股他拯救了無數姑娘的榮耀感,不然放這人出去沾花惹草肯定是個萬人遭殃的禍害。
回到李家時已經是淩晨,本該在夜色中沉睡的宅子卻是燈火通明,餘叢一進門就逮到了‘跑堂管事’老吳問:“有中央領導要來慰問嗎?這是忙什麽?”
老吳臉色一凜,忙說:“沒事沒事,二公子一家回來了,餘老爺你們早點休息吧!”
聽到是家事餘叢一也不好再問下去,只是屋裏吵吵嚷嚷肯定不是因為高興,他摟着鄭峪翔繞過前廳直接進了內院,結果還是不小心聽到上回那個跟老吳報信的婦人在走廊角落裏和另一個婦人閑話。
“奕少他真的那什麽了啊?”
“那還騙你呀,都脫光了在泉少屋裏!”
“李先生說什麽了沒?”
“能說什麽,兩個都是孫子,可誰都知道李先生偏心泉少!”
“那泉少他……”
餘叢一和鄭峪翔各進了自己的房門,不過鄭峪翔剛脫了外套,餘叢一就從另一邊進屋來,眼裏的八卦一點沒比剛才的婦人少,他翹着腿坐下來邊點煙邊說:“翔子,你說李泉那個到底怎麽回事啊?”
“能怎麽回事,李泉不是有個從小夢到大的師弟嘛。”鄭峪翔有條不紊地脫衣服,直到脫得只剩最後一件時轉向餘叢一,“要不要一起洗?”
餘叢一還想着李泉的師弟,随口回道:“你說個一起洗的理由?”
“浴缸裝得下兩個人,省水!”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得餘叢一覺得不能反駁,于是本着節約水資源的想法跟着鄭峪翔進了浴室,結果又精疲力盡地半夜才睡,然而早上天剛亮就有人來敲門。摸到手表看才剛六點,只睡了三個小時的餘老爺差點把表往門砸去,好在及時想起這是他家翔子買給他的,起床氣結在他眉間結了崇山峻嶺,他爬起胡亂地穿上衣服繞回他自己房間開門出去。
老吳站在門前恭敬地說:“餘老爺,李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嗯。”餘老爺打着哈欠出門,裝模作樣地去旁邊敲鄭峪翔房門,“翔子,起床了沒?”
鄭峪翔在他敲完門後就把門打開說:“早啊!”
餘叢一嘿嘿一笑,好像完全沒有他剛把人差點從床上掀下去那回事。
“小餘老爺眼睛這麽紅,是不是沒睡好?”鄭峪翔裝得完全是那麽回事地說。
餘叢一也特別不要臉地配合他,“我做了個夢,夢到有個美人非要跟我一起睡!”
老吳在一旁差點把頭低得快要貼向地面,鄭峪翔斜瞟了他一眼說:“走吧,李老先生找你肯定有什麽事。”
會找餘老爺的事也沒有別的,老吳把兩人帶到一個房間,裏面站着一屋子的人,除了李泉爺爺和李泉,還有一對像是夫妻的中年男女和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李爺爺看到餘叢一先迎上來,“餘老爺,勞煩你來看看。”
餘叢一和鄭峪翔被一屋子人讓到了床前,看到躺在床上的是個二十多年的男人,臉色發青,渾身罩着一股污濁的黑氣。
“這是舍孫李奕,昨天晚上才回來,一早起來就成了這樣。”李爺爺痛心地說。
餘叢一心說騙鬼吧,昨晚鬧得那麽大的動靜,他不聾都聽見了!不過好歹這是爺爺輩的,他的流氓脾氣收斂了一些,視線悠悠地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定在李泉臉上,隔了一會兒才說:“李老先生,能不能請你們出去一會兒?”
李爺爺猶豫着最後還是點了頭,“好,小奕他,沒什麽事吧?”
“現在不好說。”餘叢一故作高深地晃了晃腦袋,看着李爺爺趕着一屋子不願走的人出去,他突然叫道,“李泉,你等等!”
等多餘的人都出去後,餘叢一扔了他的大師風骨,叉着長腿坐到床沿上,床上躺的人身上的黑氣仿佛都随着他這一坐抖了抖,往遠離的地方退去。
李泉忍不住問道:“餘老爺,我堂弟他到底怎麽了?”
餘叢一突然又端起他的架子,給自己點了一根提神煙說:“翔子,你給他說是怎麽了。”
鄭峪翔順着餘叢一的裝模作樣審視着李泉,“李爺,你真的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李泉不解地反問。
“你師弟,他在哪兒?”
這個問題仿佛是個無解的題難住了李泉,他茫然地把視線在屋裏所有人的臉上轉了一遍,最後說:“他死了。”
鄭峪翔突然拉過李泉,毫無預示地扒了李泉的衣服,這動作不只吓到了李泉,還驚得餘叢一嘴裏的煙差點掉出來。
“這是什麽?”
李泉的衣服扒開露出白皙的胸膛,在心髒的位置有個顏色烏青,像螺旋一樣的印記從骨肉裏透出來。
“胎記,從小就有的,不過好像變大點,我記得小時只有一點的。”李泉坦然地回答,沒有半點掩飾的意思。
鄭峪翔厲聲地問:“誰告訴你這是胎記的?”
“這就是胎記——”李泉說得自己也不确定起來,這是胎記,從他有記憶起他就知道,就仿佛餓了要吃飯困了要睡覺一般的道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懷疑。可是突然有人提出來他才恍然驚覺其實他一直都在懷疑,這個‘胎記’太不合理。
“不然,這是什麽?”李泉擡起頭迷惑地瞪着鄭峪翔。
鄭峪翔突然想起在梁超家時,滿屋子的怨氣只往他身上鑽其實并不是因為他比較受那些東西的歡迎,而是另外兩個人都無法接近。餘叢一是體質原因,而李泉是因為已經被‘占領’了,只不過他身上的那股陰氣全都斂在他體內,長年累月幾乎已經與他的氣息融合在一起,所以難以被發現。
鄭峪翔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嚴肅地對着李泉說:“你體內養着一個鬼,大概和你的‘胎記’存在得一樣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