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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欲色鬼

車水馬龍的大街邊上, 餘叢一很沒形象地蹲在路邊,他嘴裏叼着眼望着來來去去的車和人,腦子裏一直回響着李泉爺爺最後那一句。

多活是一年是一年。

這一句如果說的是年老多病的老人理所當然, 可李泉太年輕了,年輕得偶爾感冒一回都是大病, 實在是和這句話怎麽都扯不上關系,卻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把命吊在了一要不知何時會斷的細繩上。

餘叢一擡起頭看向旁邊靠着車向路人擺造型的鄭峪翔, 實在是忍不住憋悶地說:“真的不問李泉的事了?”

鄭峪翔素質良好的沒把煙頭扔地上, 而是摁熄了丢進垃圾桶裏,然後面向餘叢一,“放心吧,李泉不是真傻,他只是裝傻而已。”

餘叢一恍然大悟地站起來,覺得很有道理地點着頭, 鄭峪翔卻補充了一句讓他剛剛的大悟又懵住。

“誰也沒辦法讓一個裝傻的人變聰明。”

“這什麽意思?”

餘叢一越加不解地耷着腦袋像在深思熟慮, 鄭峪翔又靠着車, 視線沒着落地盯着來往的路人反問:“你覺得被一個鬼附身一二十年會毫無察覺?”

鬼附身其實也有很多種,有強占身體奪人意識的, 也有細水長流依附着活人慢慢把人的意識消磨殆盡的, 還有一種是以自身為媒介與鬼共生共存的。但無論是哪一種, 除非是智障,不然多少都會察覺到異樣,何況這麽多年的時間。

“你是說附在李泉身上的鬼有二十年,可他師弟不是幾年前才出事的嗎?難道是他被兩個鬼附身了?”餘叢一終于從深思中擡起頭來, 鄭峪翔卻呼了一口氣勾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車裏塞,嘴裏說道:“這個問題你得去問李泉他師弟。”

“那我們現在幹什麽?”餘叢一扒着被關上的車門把頭伸到車窗外,鄭峪翔當街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笑着說,“帶你劃船去,我看了好幾天了。”

于是餘叢一跟着鄭二爺不務正業地浪蕩了一天,回來時已經錯過晚飯時間,兩人只能在大排檔吃了頓接地氣的晚餐,然後賴着不走地等淩晨。兩人坐一起除了情話好像沒了別的話題,可一天下來臺詞早背光了,只能用視線相互訴說此時無聲勝有聲,連旁邊桌都感受到了仿佛滲進空氣裏眉來眼去。

好在鄭峪翔的手機響起來打斷了空氣裏的暧昧,也省得隔壁桌拿啤酒瓶來敲他們的腦袋。

“餘老爺,你們在哪兒?”

餘叢一把手機拿起來李泉的聲音就急不可待地傳出來,他心裏恍然多了一股面對将死之人獨有的祥和,連對李泉說話的語氣都輕緩下來,仿佛頃刻間有了海納百川的氣度。

“吃飯,你有事?”

“就問問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餘叢一笑得往後一仰,癱着姿勢仿佛桌下不夠放他的腿似的翹起來,“我家半仙跟在我邊上,你這替誰問的?”

李泉的聲音在餘老爺流氓的調笑下沉默了片刻,再響起時已經肅清了玩笑,“我在我房間裏發現了一樣東西,應該是李奕昨天掉的。”

“什麽東西?”

“一個木盒子。”

“就只有盒子?”

“對,不過盒子上貼着一張符,被撕破了。”

“明天拿過來看看。”

“你們晚上不回來?在哪兒?我現在過去。”

李泉仿佛是怕煮熟的鴨子飛了似的,餘叢一本着對将死之人的祥和跟李泉說了地址,沒等到半小時李泉就到了,急吼吼地把他說的那個木盒子拍到了鄭峪翔面前。

“就是這個,這絕對不是我的東西,下午阿姨打掃的時候在床底下掃出來的,平時除了打掃沒有人進我房間。”

其實不用李泉說鄭峪翔也看得出來這個木盒子不是會随便掉的東西,他拿起來仔細地看了一遍,十公分見方,通體漆黑,若他沒走眼十有八|九是陰沉木,而貼在盒子上已經斷成兩截的符是張封印符,雖然各家的符都有所差別,但大體還是相同的,他确信沒有認錯。

“你确定這盒子是李奕掉在你房間裏的?”鄭峪翔把盒子放下去後對李泉問。

李泉肯定地答:“我确定,大概好幾年前他也做過同樣的事,不過那次什麽也沒有發生,倒是他自己病了一個月沒能起床。”

餘叢一嗬嗬地笑直了身,側臉看着李泉說:“你是不是從小欺負他欺負多了?現在才要這麽整你?”

“我又不是你!”李泉不屑地冷眼橫向餘叢一,頭回餘老爺沒和他對嗆,而用不和他計較的眼神看着他,他新奇又無趣地繼續說,“小時候我父母分道揚镳後我就被丢給了我爺爺,相比之下我和爺爺比較親,除此之外我真不知道他還有什麽別的理由。”

這個聽起來不像理由的理由卻很好理解,如果李家只是普通家庭這大概沒什麽好計較,可如果有了一大筆‘遺産’,那這點親近就很有計較的價值了。

鄭峪翔猜測李奕可能是想讓李泉做點出格的事好讓李爺爺對他失望,結果不想李泉屋裏養着一只更厲害的反倒讓他自食惡果,若是李奕知道李爺爺都已經主動勸李泉去嫖去賭,會不會覺得這回他栽得賠了夫人又折兵?

“李爺,你來不是為了把這個盒子給我們看吧?”鄭峪翔突然定住目光觀察着李泉問。

李泉落在椅子扶手上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捏緊,他豎起眉心對着餘叢一,目光的焦距卻不知散在什麽地方,怔了好一會兒才說:“餘老爺,有沒有可能鬼可以像人一樣生活的?比如說盡量晚上活動,不去人多的地方,白天經常躲起來睡覺這樣。”

從來沒有補過基礎課程的餘老爺茫然地回瞪着李泉,最後還是轉眼看向鄭峪翔說:“翔子,你覺得呢?”

“從理論上說鬼是可以現形的,只是一般的鬼做不到,不過長時間在人面前現形并不只是道行問題,有人的地方就有陽氣,對鬼總是會有傷害的,恐怕這世上也沒幾個鬼能辦得到,除非本來就是以陽氣為食,被人供養的‘家仙’,但這絕對不是十年八年就能達到的程度。”

餘叢一和李泉都似懂非懂地點着頭,不過李泉的眉頭皺得更緊。餘叢一沒想出結果,開口問道:“這意思是說李泉他師弟一時半會兒還現不了形?”

鄭峪翔關愛地捉起餘叢一的手握住,抿關唇忍着沒笑出聲,餘叢一斜眼瞪他,正準備為自己的智商讨回公道時鄭峪翔的手機又響起來。

鄭峪翔掃了一眼號碼發現是蘇媛,他拿起手機沒接地站起來,“十一點過了,小餘,我們該走了。”說着他又轉向李泉,“李爺明天我們回去再說。”

“是蔣總那事?我和你們一起去!”李泉像是很不想回家地站起來。

鄭峪翔猶豫地點了下頭說:“也行,你在這兒等下,我去開車。”

李泉目送鄭峪翔拉着餘叢一離開,隔了沒一會兒就看到他們的車開過來,他剛擡腳準備走就被人喊住。

“等等,你們還沒買單呢!”追來的服務員大哥打量着李泉。

“什麽!”李泉此刻的表情和聽說他體內養了個鬼時一樣驚訝,他磨着牙掏出錢包替那兩人給了飯錢,然後走到車前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鄭峪翔從車窗裏轉過頭來說,“多謝李爺請客。”

謝個鬼啊!李泉狠狠在心裏飙了一句髒話。

以前的老街區路燈本來就昏暗不清,還隔着老遠才有一個,他們差點看漏了等在路邊的蘇媛,好在餘叢一眼神好。

車在路邊停下來,三個大男人一起從車上下去,蘇媛被這氣勢驚得往後一躲,在認清了餘叢一和鄭峪翔才松了口氣,可轉念又忐忑起來,這場景看起來若是他們要幹什麽違法亂紀的事,她恐怕連喊的機會都沒有。

鄭峪翔在最前面,看蘇緩抱着一個紙箱子,緩解她緊張地閑聊道:“你帶了什麽?”

“你不是說要帶景琦重要的東西嗎?我不知道到底要什麽,把能帶地都帶來了!”蘇緩忙要把箱子打開鄭峪翔看。

鄭峪翔說:“現在不用,走吧。”他說着走在前面,突然聽到背後餘叢一冷冷地吼了一聲,“給我!”不看他也知道是餘叢一又在毫不溫柔地發揮他那女性都需要呵護的騎士精神。

蘇媛覺得這人跟搶劫似的,她猶豫了一下手裏的箱子已經被搶過去,他還沒回過神,搶箱子的人已經頭也不回地追上了走在前面的人。

“走吧,他們要不見。”

蘇媛又是一驚,她只聽到聲音還沒看清說話的人長什麽樣,那人已經從她身旁走過,留給了她一個背影。她忙掃視一周,兩頭都是被昏暗的光線映得更黑的長街,她心慌地匆匆追上前面的人。

他們要去的是一個老式的小區,在走到某棟樓底下時,蘇媛突然停下來盯着一處花臺靜默不動。餘叢一頓住轉過身來對她喊道:“蘇媛?”

蘇媛一動不動地盯着花臺說:“他就摔在這裏。”

餘叢一看過去,若有似無的光線下只有一片斑駁的地面,什麽痕跡也沒有留下,他走到蘇緩面前安慰地說:“他不在這裏,走吧!”

蘇媛倏然擡眼望着餘叢一,莫名地覺得心頭一暖,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腳步走進了樓門裏。

景琦住過的地方是最早的一批電梯房,電梯基本處于還沒有完全失效的狀況,運行起來哐哐作響,在靜寂的環境下不由讓人膽寒。等了兩分多鐘,老年電梯才蹒跚地下來,四人進了電梯,門關上時餘從一烏鴉嘴地說了一句,“這破電梯要是中途壞了怎麽辦?”

鄭峪翔有種要成真的預感,忽地一笑,接着電梯裏的燈就在他的笑容裏閃了閃,熄了。

他們被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間,緊急聯系怎麽按也沒有反應。

“該不是見鬼了吧?”餘叢一又叨了一句,李泉立即怒道,“餘老爺,你不要再烏鴉嘴了!”

狹小的空間裏一片漆黑,除了沒有手機的餘老爺外另外三人都拿出手機當電筒,光線稍微讓人安心了一點。蘇媛下意識地往餘叢一身邊靠了靠,不安地說:“會不會真的有鬼啊?”

餘叢一大喇喇地一笑,“你覺得沒有,那你今天是準備來做什麽的?”

蘇媛瞥他一眼不說話了,但還是不敢大方地站出去,拼命地往餘叢一和電梯轎廂之間的縫隙縮。餘叢一往旁讓了一步把她拉出來說:“別躲了,要是真有鬼也是從外面鑽進來的。”

蘇媛反應了一會兒從外面鑽進來的意思,再看餘叢一背後的金屬壁,頓時一驚忙跳到了轎廂的正中間,感覺哪裏都不安全。

“小餘,你別吓她!”鄭峪翔瞥過餘叢一,轉身遞給蘇媛一張疊成三角形的符說,“拿着,別弄丢了,不會有事的。”

蘇媛捏着符紙點頭,可心底實在不能因為一張薄紙覺得有底,他盯着鄭峪翔,見他把所有按鍵都按了一遍,但是沒有一個鍵亮起來。

“讓你餘哥來!”餘叢一突然上前拉開鄭峪翔,狠狠地踢了電梯門一腳,結果啌地一聲悶響,電梯驟然往下墜去。

李泉丢了禮節地罵道:“餘叢一,你就是個禍害!”

餘叢一毫不在意地朝李泉斜眉一笑,“那可不一定!”

餘叢一的話剛一說完,李泉身上倏然生出一股黑氣,在電梯轎廂裏繞了一周凝出一個人形,然後眨眼沒了蹤影,但不到兩秒下墜的電梯停住了。

“怎麽樣?我說得沒錯吧!”餘叢一挑起眉頭,一副全在他算計內的表情。

不等他的笑收起來,他眼前登時現出一個有些透明的人影,驚得他瞪着眼半天忘了反應。

餘叢一不是被人影的出現吓到,而是被人影的模樣驚豔住了。

人影有些透明,可一點也不妨礙看清他的樣子,他穿着一身樣式複古的西裝筆直地立在餘叢一面前,不茍言笑卻無端透着一股讓人心慌的笑意。

餘叢一覺得自己也算見慣了美人,無論男女,可比起面前的這位他都覺得遜色,抛開情人眼裏出西施的情結,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說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一個人的好看往往都多少有些外因的稱托,比如氣質修養,或者衣着打扮,可是他面前這位即使穿得像乞丐佝偻在路邊,也能夠讓人一瞥就移不開眼。

“我是許家默,我們做筆交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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