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欲色鬼
五尺見方的電梯裏, 餘叢一卻覺得逼仄得四肢都無法伸直的壓抑,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哪裏來的鬼,而是要勾他魂的無常, 他有些不知道他應該怎麽辦了。
“小餘!”
聽到身後驚起的聲音餘叢一輕舒了一口氣,然後一只熟悉的手抱上來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逼仄的壓抑感頓時散開,接着感受到了鄭峪翔胸膛的溫度, 他吐了口氣說:“翔子, 還是你最好看!”這話他不是違心的,就算有世界認證的标準,可心偏了什麽永恒不變的真理都能被扭曲,他連性向都可以彎,何況只是他的審美。
鄭峪翔的手從餘叢一眼睛上移開,順着那頭短毛滑到腦後, 然後換到餘叢一身前審視着許家默, 隔了片刻他突然轉身面向電梯門去按了頂樓的層數, 無視了許家默。
“你有何不滿?”許家默身上戾氣倏起,猙獰的表情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好看, 反倒有種被他掐死也無悔的甘願。
鄭峪翔的視線越過許家默, 落在了一臉警惕的李泉身上, 注意到他看過去,李泉立即問:“怎麽回事?是不是有什麽進來了?”
“對呀,對呀!是不是有鬼啊!”蘇媛緊接着李泉詢問,目光四顧, 她已經不是覺得哪裏都不安全,而是哪裏都很危險。
“已經沒事了。”鄭峪翔把臉轉回來,無意般地掃過許家默,剛剛還要大殺四方的戾氣眨眼被收得幹淨。許家默退到李泉身邊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沉寂的轎廂裏只有電梯運行的哐哐聲。
餘叢一斜瞟着許家默,貼到鄭峪翔的耳邊說:“翔子,這個許家默就是李泉那個師弟?他是不是整過容?”
“我怎麽知道!”鄭峪翔為了不笑出聲,眉頭都蹙得發疼,餘叢一的手指壓在他的眉間全然不顧後面兩人一鬼的視線,一下一下地攆平了他的皺紋說,“整了也沒你好看!”
“小餘老爺,你說這話違心嘛?”
“肺腑之言。”
“難得用對一回成語。”
電梯的哐哐聲适時地停下來,電梯門半到一半卡住,要開不開地怼動給本來就詭異的氣氛硬添了一股恐怖感,鄭峪翔推着餘叢一出了電梯門擠出去,“你先走。”
餘叢一詫異地看了眼鄭峪翔,視線下意識地轉向許家默,接着李泉了蘇媛都走出電梯,不等鄭峪翔出來電梯門就倏地關上,接着門上顯示的樓層急速地下降。
蘇媛慌張突兀地叫了一聲,餘叢一沒被電梯門突然關上吓到,倒是被她吓得一驚。李泉忙趴着電梯門問:“怎麽回事!”
“沒事,走吧!”餘叢一抖了一下懷裏的箱子,他不是不擔心出事,但他更信任鄭峪翔,餘光掃過李泉往通向頂樓的樓梯走去。
大概是有人跳過樓的原因,古舊的樓門上新裝了一把鎖,把門鎖得嚴嚴實實的。餘叢一突然有點想黃小仙,他揪着鎖看了一會兒,把手裏的箱子交給李泉說:“你們退後點。”
李泉和蘇媛都看明白他的打算,退到了臺階下面,那鎖雖然是新的,但門是木門,鎖扣都是靠幾根螺絲固定的。餘叢一退後兩步,一個餘氏彈腿門扣松了兩分,他一鼓作氣連踢四五腳,然後揪着鎖硬是把鎖給搖下來。
“這樣算是破壞公物吧?會不會有人來找我們?”蘇媛良心不安地說。
餘叢一開了門回過頭看着蘇媛,“有我在,怕什麽!”
“餘老爺,你是黑社會的嗎?”李泉非常順口損了他一句,卻不想餘老爺一副你真有眼光似的眼神看着他回,“你真有眼光!”
李泉無視了餘叢一說:“要不要等鄭爺?他真的沒事?”
餘叢一頓了一秒,跨到門外的腳又收回來,“那你們在這裏等,我去看看!”
蘇緩立即朝餘叢一靠過去,明顯地表現跟着他比較安全地說:“我跟你一起去!”
“那一起再回去!”李泉也跟着說。
餘叢一斜着眼朝兩人看過去,不耐煩地說:“你們當燈泡不這麽積極做什麽!”
兩人頓時表情僵住,不知該說什麽好的瞪着眼,他留了一句,“別跟來!”就走了。
從樓頂下來只有一層的高度,可是餘叢一卻覺得他是下到了地下100米,推開樓門的瞬間他不禁地打了個寒顫,一眼忘去像是樓裏起火一般到處是滾滾的黑氣。他眉頭一緊腳步倏地快起來,慌亂得落腳忽深忽淺,七零八落地響到了電梯門前。電梯顯示在18樓,而他現在在28樓,他扒着電梯門想直接把門扒開從電梯井裏跳下去。好在電梯老舊也還沒老舊到那種程度,他扒了兩下沒有扒開。
餘叢一突然松了手端端正正地立在電梯門前,四周的黑氣如同朝他咆哮的野獸,想一口吞了他又不敢上前。他眉心與大李爺一樣的符號突兀地閃起白光,四周的黑氣都同時退避三舍,他慌忙轉身朝樓梯跑去。
鄭峪翔為時不長的入行時間裏第一次遇到這種等級的‘鬼’,此時此刻他沒時間反省是他太高估自己,還是太小看許家默,或者他錯得最根本的原因是覺得許家默其實算不上‘惡’,可是他實在在太低估一個近一百年的鬼的怨念。
在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許家默确實很認真地說了他所謂的交易,只是無論許家默能許諾給他的是什麽,他都沒有辦法答應許家默幫他幹以命換命這種事,然而他只表達了一下他的不樂意許家默就立即黑化。
沒有餘叢一在身邊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個滿是窟窿的破袋子,什麽都能往他身體裏鑽。在電梯門關上時他偷偷貼了一張散陰符在電梯壁上,沒想派上了用場。他随手按了一個樓層,電梯十分按程序控制地在那一層停下來,不等電梯門全打開他就慌忙地沖出去。
這棟是居民樓,從電梯出去兩邊有都逃生梯,鄭峪翔慌不擇路地随便選了一個方向,看到防火門就往裏鑽。他沖進去看到樓梯,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往上跑,因為餘叢一在上面。可是他上了兩層樓就發現不對,樓道裏已經模糊的樓層數一直都是19,連模糊的痕跡都是一樣。他倏然停下來沒打算再爬兩層試試,對于自己的記憶他還是自信的。
他不急不緩地在口袋裏摸了摸,摸到一盒沒開過封的煙。他咬着一根在嘴裏才想起打火機在餘叢一身上,于是放出一團用來當路燈用的鬼火,把這煙點得超凡脫俗。
“實話說,我并沒有你期望的那個能力,你若是想記李泉多活幾年,不如你離開遠點!”鄭峪翔靠着欄杆自言般地說,樓道裏的聲控燈忽地熄下去,只剩下那一團詭異的鬼火亮着,映得他的臉渡了一層磷光。
許家默的身影猝然顯現在鄭峪翔面前,仍然帶着一身懷恨全世界的戾氣,他瞪着鄭峪翔,“我辦不到!那還不如我們一起灰飛煙滅!”
鄭峪翔覺得如果餘叢一在這裏一定會說許家默有病,不過他倒是很能夠理解許家默的感情。一個人如果長時間求而不得某樣東西最後産生的執念會可怕得超出想象,他不由地假設若那時死的是他,或許他也會像許家默一樣回到王征身邊,做和許家默一樣的事。
“人活着不能貪心太多,死了就更不應該了。”鄭峪翔說着突然吐出嘴裏的煙頭,那一點紅星朝着許家默飛過去,可惜沒有靠近許家默就先被一股驟起的陰風擋住,如被刀整齊地切過,火星與煙頭分開兩個方向摔在地上,碎滅了。
而許家默身上的戾氣陡然一收,完美得幾乎沒有缺點的臉忽地一笑,“如果我可以告訴你餘弘安的事呢?”
“餘弘安?”鄭峪翔在腦子裏把所有可能的臉都過了一遍也沒找到能和這個名字對上號的,隔了片刻終于恍然大悟地想起餘弘安是誰。
“對,他是怎麽死的你不好奇嗎?和餘叢一有什麽關系你不想知道嗎?”許家默說着突然把一身肅殺的寒氣撕開,随唇角一起一揚的眼中帶着戲谑,他湊近鄭峪翔問,“你不是愛他嗎?”
鄭峪翔感覺自己就像挂在屋檐角上被風吹動的銅鈴,控制不住自己叫嚣的內心往着堕落的地方偏移。他盯着許家默斂起眉心,緊抿着唇一點也不敢松,他怕一張嘴就會回一聲好。可他又控制不住去想許家默的話,仿佛一直被淹在水下的石頭終于露出一丁點的蹤影,他忍不住伸出手去不知該不該抓住。
突然,鄭峪翔面前如同落下來一顆隕石,直砸向許家默,若是許家默慢一瞬恐怕都要被砸廢棄,因為砸下來的那一顆‘隕石’周身都布滿了一股要毀天滅地的熱氣,灼熱得連他都感覺到不适,連周遭的黑氣都知趣地散開得老遠。
接着,那個人影在他面前站起來,緩緩轉頭不輕不重地看了他一眼。
“小餘?”鄭峪翔輕叫了一聲,突然感覺到不對,在他面前的雖然有着和餘叢一同樣的模樣,可卻沒有實體,分明不是‘人’,他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驚道,“你是餘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