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影子鬼
餘叢一扶着欄杆停下來, 彎着腰喘得連肺都快吐出來,他從頂樓跑到一樓再爬到頂樓,來回了三趟終于耗光了體力歇下來, 可他的翔子還是沒有摸到半點蹤影。他相信鄭峪翔還在這樓裏,可幾乎每層樓他都找過了, 電梯現在也變正常了,樓道裏他跑了幾遍也沒有遇到人, 這感覺讓他有點絕望。
他嘴裏的氣終于喘勻一點, 自言地罵起來:“我操!他大爺的,餘爺爺的男人也敢碰!”
放開了顧忌,他狠吸了一口氣準備嚎一嗓子,不過吸進去氣不及吐出來就被面前驟然刷出來的‘人’把氣嗆在喉嚨裏,他猛地咳起來,好半晌才停下來橫眼瞪着趕着來吓他的許家默。
“吓死你爺爺了!”
對餘叢一的罵聲許家默沒有任何的反應, 餘叢一朝着他渾身唯一動起來的手臂看去, 只見他擰袋子一樣擰起來一條人形湊到餘叢一眼前。
餘叢一定眼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終于看清許家默提着的是個魂,一個快再死一次的魂, 他莫名其妙地問:“這什麽意思?”
“有人讓我拿給你的。”
對着許家默冰封千年的臉, 餘叢一心裏不屑地想難道神棍界講究過年過節送鬼當禮品的?不過他沒想起來今天是什麽節, 瞪了半天也沒有瞪時許家默那迷着陰氣的眼裏,他沉着聲問:“我家翔子人在哪兒?”
“不知道。”
聽到一句和許家默的臉一樣冷的話,餘叢一甩開被他擰着的那只鬼,猛撲上前去揪許家默, 可惜許家默消失得太快,他的手落了空只能罵道:“我警告你!他要是少根毛我也讓你再死一次!”
“不知道。”
許家默的身影又出現在離餘叢一兩步遠的位置,連表情都沒變地重複了上一句。餘叢一被他這态度激得五髒六腑都燒起來,他怒瞪着眼考慮怎麽樣才能幹掉許家默。
這時被他扔開的那只鬼突然緩緩地爬起來,往他的方向瞟過一眼,瑟瑟發抖地想要逃。
“要跑了。”
“老子看到了!”
餘叢一仗着腿長跨了兩步臺階踩住了那只鬼的腳踝,彎下身去對着它的臉端詳了一會說:“你是景琦?”
他猛地想起來這裏的目的疑惑起來,他們因為找不景琦的蹤跡才想了辦法來這裏招魂,可是現在明明什麽都還沒有做為什麽景琦會在這裏?在前兩天他和鄭峪翔打聽景琦的時候也來過這裏,他确定當時這棟樓裏沒有任何陰氣怨氣的存在。他想着視線斜向許家默,景琦被許家默帶過來,是許家默找到了景琦,還是他一直都知道景琦在哪兒?
他越想越覺得迷糊,如果許家默和景琦扯上了關系,那是不是和景琦自殺也能扯上關系?那蔣安平是不是也和許家默有什麽關系?
越想越複雜的餘老爺果斷放棄了深究的打算,他腳下的景琦突然顫抖地抱住他的腿問了一句,“你是來殺我的嗎?”
餘叢一斜着的眉角微微一抖,視線落在了景琦臉上,“你自己跳的樓關我屁事?還是說你想再死一次?”他看景琦這樣也跑不了,于是松了踩景琦的腳,煩躁地地摸向褲子的口袋,結果摸出來一只空了的煙盒和打火機,他眉頭一蹙将煙盒往樓梯下扔去,又斜了一眼跟鑲在畫裏似的許家默,接着景琦巍巍顫顫地站起來。
“我是自己跳的。”
景琦佝着身狠狠地把頭低下去,餘叢一突然就覺得很不爽,雖然一直鄭峪翔都在強調他是自殺,可是親耳聽到他說出來他還是忍不住地想抽他一頓。他沒好氣地吼,“你好端端地跳什麽樓?”
“因為,因為——”景琦終于擡起臉來對着餘叢一,結果因為了半天捂着臉哭起來。
餘叢一的煩躁仿佛已經從腳底升到了頭頂,爬遍了他渾身所有的細胞。他強壓着審視起景琦,發現景琦很瘦,瘦得還沒有脫幹淨身上的少年氣,尤其是望着他的雙眼有一股青澀的茫然,像是自己也不清楚他自己為什麽要跳樓似的。
景琦哭夠了終于歇下來,難得餘叢一有耐心地沒打斷他,然後他抹着根本沒有眼淚的雙眼開口,“我一直以為我是正确的,我沒有做錯,我救了那裏許多可能會被人取了身體某個重要部分的人,可是後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做對了,我害了嚴大叔一家,我害死了妍妍,她才是最無辜的,什麽都沒有做過,什麽錯也沒有!”
沒有鄭峪翔在身邊餘叢一的智商有明顯的提升,他把之前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後問:“嚴妍不是被她叔捅傷,後來又被她媽拔了氧氣死的嗎?跟你有什麽關系?”
景琦怔怔地瞪着眼對着餘叢一卻沒有看他,隔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天我看到了,我就在門外,嚴大叔不許我去看她,我只好晚上溜進去,我剛到門口,隔了窗口看到了,可是我沒有阻止!她,她就算能出院以後也只能躺在床上,一輩子動不了!不能說話!臉也被割花了!你知道嗎?她媽拔掉氧氣管的時候,她笑了,她看到我,對我笑了——”
餘叢一聽景琦哽着嗓子說出來的話他特別想抽煙,無奈地聞了聞手上沾的煙味說:“所以呢?因為這樣你就不想活了?”
他直直地盯着景琦,見景琦的視線往許家默那邊瞟了瞟,許家默仍舊不為所動地僵成一幅畫,連衣角都是固定的。
景琦繼續說:“還有一個孩子,一個等着做心髒手術的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我他已經得救了,我去看過他,他可聰明了,雖然生病還年年考第一,像盛開的太陽花一樣一直在笑。一個殺人犯的心髒救一個好孩子你覺得對嗎?可是當時他還沒有殺人!可是如果他不被放回去他們都不會死!我本來以為我做了一件好事!所有人都誇我!我明明是按老師教的做的,我們都是社會養大的,長大了也要回報社會!他是這樣教的!可是我做了!卻害死了他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
他流不出眼淚的臉哭得五官扭曲在一起。
餘叢一驀地吐了一口氣,手擡起湊到嘴邊想吸一口,結果發現手指上夾的是打火機,他一手将打火機捏起來,然後拳頭砸在景琦臉上,景琦輕飄飄往後摔在地上。他罵道:“放你的狗屁!照你這麽說全世界的警察都該去跳樓!那麽多打殺搶劫的不都是他們沒有提前抓到壞人才發生的嘛!你為了這種事就去死?對得起誰?然後呢?死了良心就安了嗎?還是仍然怨氣難平,所以跟着蔣安平?想吓死他?”
“啊?”景琦完全地被打懵了,不明所以地望着餘叢一問,“我為什麽要跟着他?他被鬼纏上了,我想告訴他,可是他聽不到我說話!”
餘叢一驚訝過後笑出聲來,“你還真是,都成鬼了還要見義勇為!黨的教育真徹底!”
景琦拎着一臉我做錯了嘛的表情瞪着雙眼,許家默突然從畫裏活過來,上前又把他拎起來對餘叢一問:“你話問完了?”
餘叢一朝許家默斜瞥着眼,“幹你什麽事?”
“回收。”許家默冷聲回答。
“回收?”餘叢一的視線在景琦和許家默臉上來回反複,終于看明白許家默所說的回收是什麽意思,他一手拉住許家默的手笑道,“我要不讓呢?”
“試試。”
“你當爺爺怕你!”
許家默揚唇冷笑。
餘叢一怒火不負責地一燒,罵道:“鄭峪翔到底去哪兒了?”
許家默不出聲,餘叢一突然拽着他的手往後拽,鬼沒有實體的優勢在餘老爺面前完全失效。
餘叢一拿出以一敵百的氣勢擡拳往許家默身上揍過去,然而許家默卻只閃不還手,只要餘叢一脫了手他就消失不見。對着許家默消失的地方餘叢一罵:“慫貨!”
景琦随即也他拉起來,同樣罵了一句,“你也是慫貨!”
餘叢一想鄭峪翔說不定和他錯過現在已經到頂樓了,于是他決心再爬一次。等他再次從18樓爬到頂樓,摸到頂樓的門時才想起他為什麽不坐電梯?
入秋後的天氣到半夜即使是南方也還是有些冷,餘叢一從被他踢壞鎖的門走出去,不由地抖了下肩,果然看到鄭峪翔和李泉他們站在一起。他随意地把景琦往地上一扔,眼裏只看得到他家翔子地走過去,“翔子,你去哪兒?我到處找你!”
“迷路了。”
餘叢一當然不相信鄭峪翔這騙鬼的話,任着他人替他拉正弄亂的衣服,握住他發熱的手緊緊扣住,四目相對,仿佛一刻鐘的離別就有千言萬語。他不受迷惑地追問,“一條樓梯通到頂,你迷到哪兒了?”
“你心裏。”鄭峪翔這句回得一本正經,卻肉麻得連他身後的無關人士也抖了一地雞皮疙瘩,餘叢一橫了一眼他身後的兩人輕聲回,“回去再跟你算!”
鄭峪翔笑着任他發洩地揉了一把他的頭發,然後禁止他發言似的把他拽到了背後,不由笑得更甚,眼角卻止不住地下沉。
餘叢一看不到鄭峪翔的眼神,他上前把踢了踢景琦說:“起來,看看這誰!”
景琦緩緩地起來擡眼環顧一圈,最後目光定在蘇媛身上,跟被定身似的愣住,滿臉驚慌。
蘇媛正收拾着她帶來的那一箱子東西,突然轉向餘叢一問:“怎麽了?景琦的魂被招來了嗎?這不是還沒開始嗎?”
餘叢一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餘光瞥向景琦,那鬼瞪着蘇媛驚慌半天卻對他說:“不,我沒臉見她,我不要見她!”景琦說着就要逃,好在他手快給擰住。
“是不是景琦在這裏?他真的在?真的人死會變成鬼嗎?景琦?你在這裏嗎?”
蘇媛說着哭起來,餘叢一覺得她還真是和景琦絕配,都是說着說着就哭的類型,他倏地地把景琦推到蘇媛面前。蘇媛看不見景琦,目光沒有落處地到處轉動,最終沒有找到景琦地身影,抹起眼淚。
餘叢一突然說:“他就在你面前,沒膽子現身,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真的嗎?”蘇媛臉上露了一秒的驚喜,然後又凄哀下來,伸手在什麽也感受不到的空氣抓了一把,眼淚不住地往外淌,半晌過後只說了一句:“景琦,你還好嗎?”
這一句出口,一人一鬼都哭起來,餘叢一心煩地轉向鄭峪翔問:“翔子,煙呢?”
鄭峪翔把煙掏出來叼在嘴裏,餘叢一拿打火機點上,他再把煙塞到餘叢一嘴裏,輕說了一句,“風大,有點冷,我們去裏面等。”
餘叢一瞅了瞅面對面哭的一人一鬼,會意地挂在鄭峪翔身上鑽回樓梯間裏。
李泉莫名地被晾在一邊,他看不見景琦,眼中只有蘇媛一個有在哭,可是餘叢一的話也讓他知道這裏還有一只鬼,突然他有種自己是這世上最被人嫌棄的那一類——單身狗,他不由地想他是不是也該給自己找個對象了,“結婚生子不包括談戀愛吧?”
他這麽一念,忽地感覺渾身一涼,瞅了眼蘇媛的面前,也往着樓梯間跑去,心想果然是降溫了。
關着樓門,三個大男人在臺階上坐一排吞雲吐霧。餘叢一給旁邊兩人說景琦自殺的理由時仍咬牙切齒地覺得無法理解,鄭峪翔的手按在他的頭上拍了拍說:“所以蔣安平沒有說慌話的部分是他其實見過景琦,甚至帶景琦見過他兒子,讓景琦內心自責,覺得是自己害死了他兒子!”
“是這樣?”餘叢一吐出一個煙圈緩緩擴散。
“若景琦說的是真的,蔣安平家裏的黑影不是他,那到底是什麽?教他修那個聚陰氣墳墓的又是誰?”鄭峪翔說完猛吸一口煙對着餘叢一那個快散得沒影的煙圈又連吐了好幾個煙圈,直接從中穿過去。
李泉無語對兩人連個煙圈都玩得這麽污的行為不恥,餘叢一挑釁地瞪了他一眼接着說:“我看景琦不像是會說慌的人,不,鬼!”
“直接去問蔣安平就知道了。”鄭峪翔突然站起來看了眼時間,還不到一點,于是說,“現在就去!”
餘叢一和鄭峪翔對了默契的眼神,然後轉頭對李泉說:“李泉,你送蘇媛回家,我們先走了。”
“憑什麽是我?”李泉不滿地反問。
想起許家默,餘叢一冷哼道:“看你不爽!”說着就和鄭峪翔一起下樓。
李泉那股他是被人嫌棄的念頭又升了起來,心裏呼呼地吹起比樓外還冰冷的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