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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影子鬼

夜半三更半山上只有零星幾點的光, 陰森森的別墅大門前鄭峪翔和餘叢一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兩人同樣的動作抽着煙,連吸氣的頻率都詭異地統一一致。最後先是餘叢一扔了煙頭轉頭對鄭峪翔說:“翔子, 這蔣安平不會被鬼叼走了吧,這個時間總不能是還在加班!他好歹是總了, 會忙成這樣?”

“怎麽不可能,老總不都挺忙的?”鄭峪翔側目盯着餘叢一, 用腳尖輾滅了煙頭, 餘叢一不同意地反駁,“你不也當過鄭總!有半夜兩點還上班嘛!”

鄭峪翔掐着餘叢一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趁着黑燈瞎火嘴對嘴地吐了他一口迷魂煙,然後說:“怎麽沒上過,半夜三點都還去砍過人呢,你以為都是你啊!”

“我怎麽了?”餘叢一覺得自己又被嫌棄了, 挽救道, “我哪回沒跟你一起?”

“我想想。”鄭峪翔轉回腦袋認真地跟有模有樣, 但是半天都不見開口。餘叢一沒聽到回答,幹脆地勾住他的脖子, 打算親自動口去去撬他的嘴, 二話不說就對着唇堵了上去, 糾纏了一翻才說,“你看,你開不了口叫我幫你啊!”

鄭峪翔盯着餘叢一只能看清個輪廓的臉,覺得他對打情罵俏越來越娴熟, 于是直接就着被摟的姿勢把人往臺階上摁下去,“不要在別人的墳前勾引我啊,不然憋着了你不好接受也不好!”

聽到墳前兩個字餘叢一下意識地罵了一聲,回頭看了眼那仿佛眨眼就變成妖魔鬼怪的房子,迅速地拉着鄭峪翔回到車裏。借着車裏的燈外面的森冷也回暖了一點,鄭峪翔拿起手機給李泉打電話。

那頭李泉才剛把蘇媛送回家,聽說他們沒進去門幸災樂禍地笑起來,“來接我,我帶你們去,蔣總他家不在那上面!”

這個消息鄭峪翔不覺得意外,事實上蔣安平說他一直住在這地方他才覺得奇怪。不過餘叢一單方面地對李泉的語氣不爽,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喇叭突兀地響起來,仿佛驚得四周的孤魂野鬼都退了半裏。

最終他們還是不得不開車先去接李泉,然後再轉去蔣安平家,一番折騰下來已經快到三點。

餘叢一打着哈欠把車停下來,“為什麽要一定要趕在今天?翔子,我好困!”

“不想說起來白跑一趟!”鄭峪翔說着開了車門,“你在車上睡一會兒,我很快出來。”

“不要,我一起去!”餘叢一硬掐滅了嘴裏的哈欠跟着跳下車,和鄭峪翔走到了一起他突然想起來,“對了,景琦呢?該帶他一起來,免得蔣安平不承認!”

鄭峪翔擡起手來指尖夾着一張符,“我在他身上貼了召喚符!”

“你什麽時候貼的?”餘叢一根本不知道什麽召喚符,只覺得他家翔子果然比他聰明。

蔣安平已經李泉的敲門聲吵起來開門,這個時候從床上起來恐怕沒幾個人能心平氣和,他努瞪着門外的幾人說:“這麽晚了,你們有什麽事嗎?”

鄭峪翔沒打算和他繞圈子,直接将他指尖的符點燃,等符紙燒盡他空出來的指尖擰着憑空出現的景琦,景琦還一臉茫然地眨眼,沒明白是什麽狀況。

“發生了什麽?”蔣安平看不到景琦,只是奇怪地瞪着鄭峪翔的手茫然。鄭峪翔接着又在景琦背上貼上一張現身符,看起來沒有什麽變化,但是景琦在蔣安平眼中有了實體。

蔣安平驚吓地說:“這,這,你們抓到他了?”

“蔣總,大半夜的,外面挺冷。”餘叢一突然插了一句毫不幹的話,蔣安平卻立即反應道,“請,請進!”

蔣安平這個‘家’顯然才像是人住的地方,幾人走進去卻突兀地定在玄關處不動。當然主要是因為走在最前面的餘叢一定住了,他後面的人都跟着一起愣住,不明所以。

不過鄭峪翔也看到了讓餘叢一發愣的原因,在玄關的對面端正地立着一個少年的身影,朝他們的方向淡淡地微笑,正是別墅裏畫像上的少年。接着少年發現了他們的視線,偏着腦袋問:“你們看得見我嗎?”

除了餘叢一和鄭峪翔,能看見少年的還有景琦,他站在餘從一和鄭峪翔之間盯着少年突然又抽泣地哭起來,伫在原地不肯再走。

餘叢一兀地揚起唇角對蔣安平說:“蔣總,你在家裏藏了些什麽寶貝啊!”

“餘老爺說什麽!”

鄭峪翔轉身審視着蔣安平說:“蔣總,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蔣安平确實滿眼不明白地回:“知道什麽?”

鄭峪翔确定了蔣安平沒有心虛,再才說:“你兒子,其實一直在你面前。”

“什麽!”蔣安平像是只會說這兩個字,他激動地拉住鄭峪翔的衣服,“他在哪兒?”

餘叢一忙回來拽開蔣安平的手,還像衣服上沾了什麽地拍了拍鄭峪翔被捏過的衣服,然後說:“他就在你身後!”

蔣安平忙地回過頭,環顧一圈什麽也沒有看到,又轉回視線懷疑地看向餘叢一。

“爸爸他,看不到我!無論我怎麽做他都發現不了我!”少年委屈地垂下眼,替蔣安平解釋。

餘叢一回道:“那你在這裏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不能離開這棟房子,自多我死後就在這裏了,也不知道怎麽來的,一睜眼我就回來了。”

鄭峪翔覺得事情發展得有些過快,之前的疑惑仿佛一下子都得到了解決一般,讓他覺得反而更加疑惑。餘叢一沒有考慮這麽多,他大搖大擺地自主走進屋去,像他才是主人,兀自在沙發上坐下來似笑非笑地對蔣安平說:“蔣總,你說我要是把你兒子的魂也找到了,你是不是也該再給點東西出來?”

蔣安平腳下裝了馬達似的沖到餘叢一面前,喜出望外地問:“你是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餘叢一不動聲色地端起他老爺的架子,蔣安平立即拿出支票本,“你要多少?”

對蔣安平這人傻錢多的行為餘叢一很不屑一顧,他拍了拍旁邊的沙發的空位說:“蔣總,坐。”真成了他才是主人,蔣安平不安地坐到他旁邊的位置,他繼續說:“這回我們不要錢,你就說說你幹過什麽缺德事。”

蔣安平的臉猛地黑下來,餘叢一都感覺瞪着他的人是關公,好半晌蔣安平才說:“什麽缺德事?我從沒幹過!”

“蔣總,你可要想清楚了說,不然就見不到你兒子了!”餘叢一臉上的笑容明顯了一些,玄關外的少年倏地飄到他跟前。

“你能讓我爸爸看見我嗎?”

餘叢一直接無視了少年期待的目光,不耐煩地換了換他疊起的二郎腿。蔣安平終于說:“餘老爺,你有什麽問題就問吧!”

餘叢一用微笑表示他對蔣安平态度轉變的滿意,斜着嘴角一笑,鄭峪翔已經坐到他的另一邊,接着蔣安平的話回答:“你見過景琦,對不對?”

鄭峪翔這句接得自然而然,蔣安平一點不覺突兀地低着頭回:“見過。”

“那他的自殺,蔣總是不是也出了一分力?”鄭峪翔故意拖長了音調。

蔣安平吃驚地怒瞪着眼擡起頭來,但過了片刻他長籲一口氣放棄了什麽般地說:“我那時想不通,就去了!我責怪他,帶他去見昕昕,甚至昕昕死後我也想過要殺了他!可我只是想想,沒想到他真的會自殺,我叫他去死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最終還是噎在蔣安平的喉嚨裏,他說不出來他只是說說而已,也無法否定他真的恨不得景琦去死。可是人有時就是這麽奇怪,明知道那人不會死時就能心安理得地咒詛他早死,但真當那人去死時又會覺得不安,不願承認那是他的錯,‘誰知道他真的會死’就成了安慰無數良心譴責的理由。

蔣安平壓抑了半天接着說:“所以,我希望你們幫我抓到那天的影子鬼,是想能夠超度他,好讓他瞑目。”

餘叢一笑得往沙發背一躺,他冷眼橫向蔣安平怒道:“你覺得他能瞑目嗎?蔣總,你從白手起家做到今天,你覺得那是景琦的錯嗎?”

蔣安平沉默下來,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還在門廊呆滞的景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蔣總。”鄭峪翔把話接過來,平和的語氣降下了被餘叢一帶得高壓的氣氛,“我們不是來跟你讨論對錯的,景琦說在山上別墅裏一直在出現的影子不是他,所以想問你,那別墅的布置到底是誰告訴你的?”

蔣安平又是一驚,張着嘴硬是沒說出話來,鄭峪翔循循善誘地繼續問:“有什麽讓你不好說出口的嗎?”

“我,你真的能讓我見到我兒子嗎?”蔣安平像一個拿着足夠籌碼卻害怕換不到等值金額的賭徒,不由地再一次确認。

“我保證。”鄭峪翔一言即諾地點頭,蔣安平安了安心,高速過呼吸終于說了現來。

“十多年前我遇到一個人,他教了我一個走偏財運的方法。”

鄭峪翔的眉骨往一的提。

“就是養‘家仙’。”

“家仙?”鄭峪翔不由地視線掃了一周,只有一股淺淡的陰氣,多半是蔣安平兒子那小鬼身上的,于是問,“什麽家仙?”

“鬼。”蔣安平重重地吐了一個字後頓了頓,“那人給了我一個牌位,教我怎麽供養,後來我真的生意越做越順了。”

鄭峪翔蹙着眉總覺得什麽地方很怪異,問道:“教你布置別墅的也是十幾年前那個人?”

蔣安平點頭。

“是誰?”

“不知道,我沒有見過他,兩次看到他都是晚上,他來找我的。”

“等等,他主動來找你?蔣總你給了他什麽報酬?十幾年前你沒有現在的資本吧?”

“他說他是為了救一個人,我很理解那種為了某個人願意付出一切的想法,所以也沒有多問。”

鄭峪翔的眉頭越收越緊,都快要兩只眼睛翻過鼻梁在一起了,思忖半晌最後說:“能不能帶我去看看,你的家仙?”

蔣安平的猶豫在餘叢一威脅的眼神下作廢,起身帶着幾人進了書房,他在書架某處掰了一下再将書架往一旁拉過,露出了書架後面的小隔間。

隔間裏的東西很簡單,最顯眼的就是供在正中間的牌位。

鄭峪翔的視線直直地釘在牌位的名字上,因為那牌位上的名字也是——許家默。他好像終于撓到了癢的地方,心裏默念着許家默三個字,把頭轉向了李泉。

李泉突然說:“煙呢,給我兩根,我出去抽會兒煙。”

鄭峪翔直接把煙盒遞過去,連餘叢一口袋裏的打火機也一并摸出來給了李泉。

再次回到客廳裏少了李泉,一直在像是程序死機的景琦終于重啓成功,呆呆地從玄門走進來,然後站在少年鬼的面前,深深地鞠下一躬說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像只氫氣球的少年鬼定住視線看着景琦,像是在思考,愣了一會兒問:“哥哥,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才應該謝謝你!”

他明顯地知道景琦是誰,景琦驚奇地直起身來不明所以,他輕輕地一笑解釋道:“因為哥哥才讓我爸爸沒有變成犯人,沒有讓我用另一個人的生命來成全自己活下去,那是不對的,不是嗎?都是因為哥哥,這些才沒有變成真的,所以我要謝謝你。”

少年的笑仿佛有種魔力,明明是這裏所有人中年紀最小的,可卻比在坐的任何一個人都豁達。

景琦半晌沒有反應過來,少年輕輕地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角卻沒有碰到,只得收回來繼續說:“哥哥,我死是因為生病,不是因為哥哥你,哥哥你沒有錯,社會老師最後還告訴我哥哥是好人,我們應該像是你學習!我爸爸都是因為我,哥哥如果要恨可以恨我,所以,你能原諒我爸爸嗎?”

景琦對着少年瞪大了眼睛,忽地淚水湧出來,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流淌不止,而他的身影仿佛随着流出的眼淚變得透明,最後化成了無形的灰燼消失,唯有地毯上留下的淺淺濕印和一句若有似乎的低喃。

“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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