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欲色鬼
出了蔣家的大門, 餘叢一把蔣安平給的支票塞進鄭峪翔的上衣口袋裏,他覺得蔣安平若是再激動一點可以把全部家産都送給他,雖然不過是給他兒子貼了一張現形符。
“翔子, 你覺得我們這到底幹的是什麽?”餘叢一突然異常地不解,說他們是除魔驅鬼, 可他們剛剛把一只鬼從眼前放過了,現在想起蔣安平看到他兒子時的眼神, 他真的開始懷疑起來, 這世上到底是人比較惡還是鬼比較惡?
這個問題鄭峪翔倒是認真地思考了一番,不過他也是兩樣的迷惑,甚至比餘叢一迷惑得更多。他想為什麽會有鬼的存在?是為了彌補活着時的遺憾嗎?還是為了等着遇見曾經錯過的人?而他走到現在到底是為了什麽?這好像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明白過。他轉眼望着餘叢一終究心裏想的一句也沒說,只笑道:“當然是為了賺錢!比以前刀尖上的生意好多了,不犯法又安全。”
餘叢一覺得鄭峪翔說得十分有理,眨眼就被鄭峪翔嘴角擒笑的模樣引得抛開了那些沒答案的問題, 兩人勾勾搭搭地走到車旁, 視線環了一圈沒發現李泉, 他說道:“李泉是不是先走了?”
鄭峪翔正想回答‘可能是’,就聽到不遠處的樹叢後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 他和餘叢一随即對了個眼神, 朝着樹叢潛過去。可是他們沒有發現什麽惡人惡鬼, 卻看到李泉半躺在草坪上,映着昏黃得讓人得老花的燈路下他眼眶發紅,衣衫淩亂。
“李泉?你被搶劫了?”餘叢一随口一問,眼神比他的語氣更貼切他想表達的意思。李泉反應遲鈍地過了半晌才擡起眼來, 目無焦距地對鄭峪翔說:“我用了你給我的香和符。”
餘叢一抓住了個最不重要的重點,“你上哪泡的水?”
“直接吃了。”李泉意外地回得很認真,沒了平時三句話就和餘老爺嗆起來的趨勢。
“你真厲害!”
餘叢一真心實意地贊嘆,而李泉起身整了整衣服沒說他吃了之後怎麽樣,丢下他和鄭峪翔徑直地鑽進了車裏,跟出門偷完蘿蔔回窩的兔子似的。他和鄭峪翔相互相交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跟着回到車裏,等車開了一段路才聽李泉悠悠開口。
“我看到許家默了。”
李泉一開口就說到最關鍵的地方,餘叢一不由得眉角猛跳,想的卻是他們到李家第一晚看到的畫面,再聯系剛才李泉衣衫不整的樣子,不做他想地就結合在一起,滿腦子都是某些活色生香的畫面。
可惜李泉接下來并沒有說他想聽的部分,而是從最初的記憶開始說起。
“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開始做一個夢,那個夢像連續劇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讓我看到了一個人的一生。不過說是一生,其實卻很短,夢裏的最開始他只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被父母賣到一戶有錢人家當仆人。他本來還覺得給人當仆人也沒什麽不好,至少每頓都有吃的。可是很快他就後悔了,因為那家有個非常跋扈的小少爺,每天都欺負他為樂,并不是那種小孩子間的欺負,而是羞辱人的,傷筋動骨的欺負,甚至在長大之後還打算強、奸他!不過他逃跑了,但不是因為差點被——,而是因為他誤殺了那個少爺。在他逃跑的路上還救了一個病重快死的少年,他們到處躲藏躲過了日本人,最後卻被那家人抓住,可笑的是他并沒有死在那家人手上,而是死在被救他的少年手上!那時他19歲。”
李泉的表情淡得如果長風不見風拂過的湖面,沒有半點表情,眼神卻像是沉進了無底的深潭裏。餘叢一盯着前方開車,心裏想如果李泉說的那人就是許家默,那許家默像現在這麽變态他完全能夠理解其中的原因,若換作是他,恐怕僅僅是變成鬼回來報仇完全平息不了他的憤怒。
李泉歇夠了又繼續說:“大約是在六七年前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和我夢裏的男孩一模一樣,甚至連名字都一樣,我一度懷疑那是他的前世。可是慢慢地我發覺他很奇怪,白天幾乎不出門,也很少與人接觸,我們一起幾年從來沒有去過公共場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性格孤僻,但有的時候一旦産生懷疑,就會覺得任何細節都可疑,我總覺得他不像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懷疑他,那不久之後我們發生了意外,他是為了救我死的,連屍骨都沒有留下一塊。”
“那個‘他’就是你師弟?是許家默。”見李泉安靜下來餘叢一問道。
“是,他承認了,他從來都不是人。”李泉說這一句時嘴角扯出了一個嘲諷的冷笑。
車裏就在李泉這個冷笑裏沉默下來,等到李家後他們下車時李泉才說了下一句,“餘老爺,你們有辦法能夠救他嗎?”
“救他?”餘叢一轉回頭覺得聽到的是一個笑話,“他不害人就是好事了!需要誰救他?”
李泉驀然地垂下頭,沒了後話。
餘叢一故意地湊近他,壓低了聲音說:“李泉,你是真的不知道嗎?你師弟他對你做過什麽!”
李家的路燈很不省電費,隔着老遠餘叢一都察覺到李泉紅了下耳根,然後整張臉都僵起來回道:“我以為那是我做夢——”
“我懂的!”餘叢一笑起來拍了拍李泉的肩膀,不由地打起哈欠,“睡覺去了,明天再說。”
不等李泉那句道別餘叢一毫不停留地轉身和鄭峪翔往裏院走去,走了兩步餘老爺發現他家翔子似乎也心事重重。
他往旁的脖子勾過去拉進了鄭峪翔的側臉,他貼在人耳邊調笑地問:“小翔兒,你怎麽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鄭峪翔似乎這時才從沉思中反應過來,轉眼對上餘叢一的視線,不客氣地說:“你!”
“我怎麽敢惹你不高興!”餘叢一一本正經地當了一回事,鄭峪翔不由得一笑,拉着他進了自己的房間,直奔浴室裏,折騰到天亮才躺上床,然而第二天又是被吵醒的。
“餘老爺,餘老爺!”
餘叢一被拍門聲吵醒,根本不想看時間知道他睡了多久,只是渾身都是起床氣,鄭峪翔把他摁回床上,“你睡,我去開。”
鄭峪翔從裏到外穿整齊了才打開門,見老吳使勁地拍着他隔壁的房門,他打斷道:“有什麽事跟我說,別敲了。”
老吳沒明白地想為什麽他敲門把隔壁地給敲起來了,但正敲的卻沒起來,不過一想也覺得鄭峪翔和餘叢一沒區別,于是說:“我家泉少出事了,麻煩你和餘老爺去看看!”
鄭峪翔擡手看了眼手表,下午一點,他直接走出門說:“我跟你去就行了,別打擾餘老爺,他累着了。”
老吳下意識地往他背後看了看,想餘老爺怎麽累着了,不過他只瞟到一個影就被鄭峪翔把門關上,只好收回視線帶着鄭峪翔過去。
李泉癱坐在他房間的椅子上,一屋子人都圍着他,除了李家的人,還有醫生。鄭峪翔走進去,圍在一起的人給他讓出一條路,但他停在李泉而前椅子上的人仍像看不見他一般,一動不動地愣着,雙目無神,跟老年癡呆似的。
鄭峪翔仔細地審視着李泉,眼睛睜着明顯不是睡着,可是眼珠不會動也不會眨眼,又完全不像醒着,這狀況比老年癡呆還不如,完全像是缺了魂。可是他還沒學會看活人,看不出李泉到底是不是真的少了魂,最後繞着李泉走了兩圈停在了李泉供許家默牌位的櫃子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裏面已經空無一物。
“他的情況怎麽樣?”李爺爺等不下去地主動問鄭峪翔。
“李老先生,事到如今你還是堅持李泉能多活一年是一年嗎?那你今天就不應該叫我來!”鄭峪翔默默地關好櫃子,回頭看着李爺爺。
李爺爺眼眼盯着李泉一言不發,可是一屋子都因為鄭峪翔的話望着他,連李奕都直瞪着眼,不過嘴裏的話不太好聽。
“他這不是要死了吧!都翻白眼了!”
“滾出去!”李爺爺怒罵了一句,像是還想再給他一巴掌似的,李奕罵罵咧咧地退出去,他繼續說,“你們都出去,我有話對鄭爺說。”
一大屋子的人都奇怪地看了眼鄭峪翔,最終還是都退出去,鄭峪翔站在邊上靜默,等李爺爺開口。
“這說起來已經是快百年前的事了,我也沒有親眼見過,是我父親臨終前告訴我的。”李爺爺的開頭很平淡,可是眼中的情緒卻有明顯的起伏,“我父親說我們家欠着一個人的情,他曾承諾過将來李家會以一個子孫作為償還。”
李爺爺輕吸了口氣頓了片刻才吐出來,“李泉就是那個償還給那人的子孫。”
“那,那個人是許家默?”鄭峪翔下意識地接了一句,李爺爺驚訝又不意外地點了點頭。
“我父親告訴我,在他十五歲的時候,那一年國難,一夜之間死光了所有家人,他病重之下以為自己也要死時被一個人救了。救他的就是許家默,在那樣朝不保夕的年代裏許家默一直沒有扔下他,就在眼看着能夠逃脫的時候他們被抓了。抓他們的人是許家默以前的主人,那是我父親才知道許家默是因為殺了人逃出來的,所以他對許家默産生了畏懼,在抓他們的人給了他和許家默各一把刀,告訴他們只要殺了對方就放走另外一個人時,他把刀揮向了許家默,然而許家默卻把刀收了起來,告訴他趁機逃跑,可那時許家默被他刺中了。”
李爺爺和李泉講從故事裏兩個主角不同的角度說出來,仿佛成了兩個故事,鄭峪翔聽完下意識地去摸煙,沒找到的手在衣角磨了兩下插|進褲兜裏,然後他對李爺爺說:“許家默死後就變成了惡鬼,要你父親許諾他送一個子孫給他——”睡這個字他沒有說出來。
“不是的。”李爺爺的反駁擲地有聲,然後回想了片刻繼續,“許家默的魂是被招回來的,就是那個抓我父親和許家默的人招的,我只記得他姓景,對許家默有股執念,甚至在他臨死前還打算給許家默的魂還陽,結果害人害己,最終也沒有成功。”
鄭峪翔眉頭一收,不想李爺爺接下來的話讓他更為驚訝。
“沒成功的原因說起來還是因為餘老爺他父親,那是大概30年前,八個被他弄來的孩子死了七個,最後一個被餘老爺父親救走,還帶回了餘家。”
鄭峪翔兜裏的雙拳忽地捏緊,“那個孩子是不是叫魏寧風?”
“叫什麽我不記得了,不過後來入了餘家的師門,餘老爺他父親親自帶了好多年,上哪兒都不離,再後來好像因為什麽離開了餘家。”
所有的關鍵都對上了,鄭峪翔肯定李爺爺說的那個小孩就是魏寧風,三十年前,八個小孩,許家默,姓景。他感覺仿佛一瞬間什麽都清晰了,又越加了迷惑了。腦子裏剛要找到一個線頭,房門突然被推開,餘叢一拿着手機沖進來。
“翔子,忠叔說魏寧風回餘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