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餘老四
餘叢一保持着情|色的姿勢, 雙眼從剛剛的迷離中撥出來一股凜然的嚴肅,他看不見鄭峪翔的表情,卻能感覺到鄭峪翔瞬間僵滞的身體, 他也不知道接下去的話要怎麽說,那股來歷不明的混亂感受越來越嚴重, 仿佛他最重要的東西正在被誰一點點地挖走。他只能更緊地摟住鄭峪翔,想要堵住被鑿開的缺口一般, 用發啞的嗓音說:“翔子, 我不想。”
這幾個字像是在表達他的害怕,又像是在企求原諒的借口。
鄭峪翔終于從他身上撐起來直直地望着他,千言萬語都卡在喉嚨裏,隔了許久之後從他身體裏退出來,然後聽你在他身上緊緊地回摟住他的脖子說:“我也不想。”
兩人就像是海上遭遇風暴的小船一般,依靠着對方想要得到一點的安全感, 可是在狂風巨浪中那點安全感誰也無法從中得到安慰, 所以不自覺地想到更多。
鄭峪翔的手緩緩地從餘叢一的肩膀滑下去, 抓起了餘叢一的手貼到他的胸口,“小餘, 你不是王征, 也不是餘叢一, 你是只為了我從黃泉爬回來的小餘,我就是你留在這裏的全部理由。無論如何都忘了這一點。”
“我怎麽忘記!”餘叢一盛滿的柔情溢在了鄭峪翔的眼裏。
“不是要你記在腦子裏,要記在心裏,刻在骨髓裏, 記住我抱你的感覺,記住我的吻,記着我——”
後面的話都淹在了兩人的唇間,新一輪殺伐的又将開始,這回鄭峪翔毫無溫柔,激烈得仿佛是想讓餘叢一再也忘不掉他的觸感一般。
“小餘,記住,我永遠都在這裏!不要再抛下我了!”
回應他的是餘叢一壓抑的低吟。
第二天,餘叢一好不容易從散架的意識裏清醒過來,鄭峪翔愧疚地和他在床上又膩了半天才起來,等到了太陽都撒進了窗臺他們才一起踩着陽光下樓。
餘叢一在樓梯上就看到了院子裏和餘錦榮對峙的男人,相互地梗着脖子像是都準備好了暗器随時要取對方的命門。男人看起來才四十出頭的樣子,甚至更年輕,一點也看不出來就能夠當他爸的年齡,渾身都透着一股憤世嫉俗的倨傲,倒是那拿眼底看人的勁和他對面的餘錦榮有幾分相像。不用多想他就認為那是魏寧風,因為這宅裏根本就沒有多餘的人,唯一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就只有魏寧風了。
從樓上一路下來餘叢一的目光都釘在魏寧風的身上,等他終于走到離魏寧風的身後,他前面的人忽地朝他回過頭來,兩人的目光撞上就起碰在一起的兩根電線,頓時閃起了火花。
魏寧風從頭打腳地打量着餘叢一,眼中不再是憤世嫉俗,而是明确的恨,像是和他有殺父之分一般。
“餘叢一!”魏寧風直面向餘叢一,突然哂笑地說:“ 你真是有本事了!”
餘叢一毫不示弱地立在魏寧風身前,流氓老大似的用下巴對着他滿不在意地笑道:“沒點本事怎麽對付你!”
“你——”魏寧風的冷笑和聲音一起卡在嘴裏,接着被突如其來的痛呼代替,他怒瞪着餘叢一,對方卻二話不說地又上來一拳。
餘叢一本着動手不動嘴的原則連招呼也不打地就出手,他們從體型上講魏寧風不占什麽優勢,而從經驗上講,魏寧風好像更不占優勢,三兩拳之下就把他打得直不起來。
“你——”魏寧風好不容易從痛中擠出來一個字,餘叢一立即又揚起拳頭朝他揮過去,他再次地被打趴在地上。
法師打架居然動手!魏寧風有着類似的想法,他擦着嘴角爬起來,瞪着餘叢一的雙眼已經不能用怒來形容,恐怕餘叢一換個姓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會被詛咒一遍。
而旁邊的餘錦榮看好戲般的哈哈大笑起來,十分幸災樂禍地補了一句:“活該!”
活該的魏寧風頓時有種要氣絕的感受,這不是他四十多年來遇到的頭一遭,氣不過地把牙咬得直響。
“是你自己滾?還是我送你出去?”餘叢一流氓得十分專業,走上前去居高臨下地望着魏寧風,不望擡腳踢一踢,“我送你的話可就不保證出了門你還能用兩只腳站起來!”
“你——”魏寧風這次是自己截住了後面的話,他警惕地注視着餘叢一,最後不可置信地哂笑了一聲說,“他找了個你這樣的,真不知是到底在氣誰!你今天趕我走了,可別後悔!”
魏寧風雖然一身狼狽,但退場卻走得神氣活現,他在出門的走廊裏瞟到躲在柱子後捂眼睛的餘忠,挑釁地朝他老人家冷笑了一下。而餘叢一在魏寧風走後也沒有熄下他心裏的那股來,心不平氣不各地斜眼朝餘錦榮掃過去,對方卻在接住他的視線時突然移開目光轉身走了,他頓時感覺心裏的火氣更盛。
“小餘。”鄭峪翔拉起餘叢一破皮的手,擡到嘴邊在血凝起來的傷口上舔了舔,餘叢一心裏被貓抓似的心裏抖了抖,盯着鄭峪翔掃過他手背的舌頭終于從莫名的情緒裏拔出頭來。
“發洩高興了嗎?”鄭峪翔對上餘叢一的視線,拉出去能當橋柱子的男人委屈地撇着眼,着着撒嬌的意味對他說,“沒有!那個姓魏的比餘老四還要惹人厭。”
“你看他不順眼是一回事,可是我們到底是回來幹什麽的,你還記得嗎?”
餘叢一記得,不過鄭峪翔提醒了才記起來,他也沒弄清楚怎麽他見着魏寧風的第一反應是想揍一頓,這會兒後知後覺地反省,魏寧風從他們扯進餘家起就有着摸不清的聯系,他家翔子還挖空心思地到處去打聽,可是現在卻被打就這麽打跑了,頓時松了鄭峪翔向他認錯道:“我去追他回來!”
“你別,我去。”鄭峪翔摁住想往外奔的餘叢一,縱容地說,“免得又被你揍跑了!”
餘叢一的反駁不知為何在鄭峪翔的眼裏銷聲匿跡,他心裏對鄭峪翔說的都是對的行事标準也有些搖搖欲墜,他不安地拉住鄭峪翔的手,同樣說不清自己在懷疑什麽,只是不安地懇求,“快點回來,我們一起吃早餐。”
“嗯。”鄭峪翔握着餘叢一的脖子湊過去,蹭了蹭他的額頭,然後往大門追出去。
餘家宅子外的石板路邊,魏寧風坐在一張長條凳上,餘忠小心地給他的嘴角上着藥,他還不時的咳幾下打斷餘忠的動作。
“小少爺,您何必呢,太老爺已經沒了,也不可能回來了!”
“不要你提醒,反正是他都是對的,我都是錯的!不用擦了!”
鄭峪翔聽完那兩人的對話見魏寧風蹭起來,揮開餘忠的手走出去,轉眼正好對上他的視線,朝他冷哼了一身轉頭就走。他忙地追上去,不理餘忠叫他的聲音。
魏寧風走到鎮子口的河邊終于停下來,回頭望着鄭峪翔說:“你想說什麽?”
“你知道我是誰?”鄭峪翔下意識地推了下眼鏡,出乎意料地驚奇魏寧風會認識他,而魏寧風不答他的問題,反倒閑聊地扯起了別的話題。
“你知道嗎?餘家那宅子裏住的都或多或少有點不正常,就像詛咒一樣,尤其是當上家主的,最後總是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鄭峪翔不明白魏寧風沒由來地為什麽扯起餘家當家的情史,魏寧風看着他突然故意地問:“你知道為什麽嗎?”
他疑惑地蹙了蹙眉,魏寧風又自己回答:“因為他們都喜歡男人,卻有着必須傳宗接代的責任。”
魏寧風說着停頓下來,像是深有感慨地嘆了口氣,然後注視着鄭峪翔又問:“你不信嗎?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事,餘家福蔭數代,總是要付出點代價,而這代價在外人看來其實很輕?不是嗎?”
“這,難道不應該考慮遺傳問題嗎?”鄭峪翔很嚴肅地表示,魏寧風卻很散漫地找了塊石頭坐下來,“都跟着靈脈一起遺傳,也是夠巧的。”
鄭峪翔還在想魏寧風說的那個到底算是巧合還是遺傳,魏寧風在河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不客氣地問他說:“你抽煙嗎?”
他直接把煙遞過去,但是摸了一遍身上的口袋發現沒有打火機,卻見魏寧風把煙接過去然後撕了一張空白符紙,空手在符紙上畫了數筆,接着手指夾着符紙一抖就燃起來,他假裝平常地在心裏目瞪口呆,心想他什麽時候能學會這個。
“按輩份我該叫你一聲叔吧?我在餘家的書房裏看過你寫的手記,很有用。”鄭峪翔借魏寧風的火也點了煙,兩人徹底地拉起了家長,與餘叢一那和人勢不兩立的态度比起來,他們這樣看起來完全像兩兄弟。
“是嗎?餘家那四個可從沒人這麽喊過。”魏寧風深深地吸了口煙又猛地咳起來,像是要把肺出來一般,整個人都彎下去。
鄭峪翔斜瞟着他沒有說話,等他咳完了才問,“很嚴重?”
魏寧風擡起頭愣愣地看着遠方,隔了片刻回道:“可能吧,反正幾十年沒好,也沒死。”
鄭峪翔不由地轉過頭看着魏寧風,突然領會到了他眼神中的茫然,不期待活着,也不主動尋死,仿佛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一般。
“你想知道什麽就問吧!”魏寧風感受到了鄭峪翔的視線,也轉過眼來。
“八鬼歸陽。”
魏寧風一愣一笑,然後說:“你還真是會問!那個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東西了,但是據我所知,用過之後還這麽活蹦亂跳活着的,只有你和那個下手沒輕重的小子!”
鄭峪翔的凜然目光一沉,指尖的煙被他捏得折了,卻沒說話等着魏寧風繼續。
“但是也不算完全成功,你也察覺到了吧,每天和你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誰?你真的确定嗎?”
這個問題狠狠地戳中了鄭峪翔心上最疼的地方,他扔下指尖的煙收起眼裏的茫然,說:“為什麽?開始不都是好好的嗎?”
“該死的人不死,該活的人不活,這是逆道,若是真的那麽輕易,這世上哪裏還有那麽多的生離死別。”魏寧風的閑聊語氣忽地嚴肅起來,“你不想餘叢一變回原來的餘叢一吧?我可以幫你。”
鄭峪翔盯着魏寧風審視地片刻,用他說過的話還回去,“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事,你的理由是什麽?”
“理由和你一樣,為了一個人。”
魏寧風說的那個人是誰,鄭峪翔心裏早有答案,雖然他只聽過只言片語,但是魏寧風的眼神的透露得太明顯。他突然想起魏寧風之前說的餘家當家都喜歡男人的話,如果說餘老當家真的也喜歡男人的話,或許整件事的前因後果無論真相如何,大概都逃不出愛恨的理由。
“餘老當家年齡應該不過才50多吧?他是怎麽死的。”鄭峪翔不由地問出口。
像是鄭峪翔講了一個笑話般,魏寧風捂着胸口放聲大笑,只是越笑越像哭,笑到一半又猛地咳起來,咳得嘔心瀝血的,眼眶濕了一圈。鄭峪翔分不清他是咳得太狠了還是笑得太狠了,好半晌他終于平靜下來,長吐了口氣漫不經心地開口。
“餘弘安的一生都為了餘家而活,從生到死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為了餘家能夠延續下去,他用自己的命換餘叢一的後半生平安,可是餘叢一卻辜負了他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