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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五個反派(完) (1)

厲鬼消失了,破敗狼藉的書房恢複了最初的模樣, 不遠處的書桌上甚至還放了一杯熱茶。天氣有些涼, 茶杯上熱氣氤氲,使得這一幕充滿了生活化的氣息。

阮滢喘着氣:“怎麽、怎麽回事?辛雨呢?”

傅雲京隐隐察覺到了什麽, 他回過頭, 目光冰冷地看着阮滢:“你最好閉上你的嘴,管住你的手。”

阮滢顫了顫, 到底是還害怕傅雲京的,而等冷靜下來之後,阮滢也終于發覺, 她的掌心傳來了一陣強烈的刺痛感。阮滢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已經被那長劍腐蝕得不成樣子了, 表皮都已經化開了, 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內裏。阮滢本能地慘叫了一聲, 長劍掉落了下來。樂彤見狀, 想也不想就将長劍撿起來牢牢攥住, 她臉上的神情比之前更加冷了,也更堅毅了。

這裏恐怕不會再有人為阮滢心軟了。

杭清倒是能理解阮滢的心思,可能是她年幼的時候, 她的母親給她灌輸了很多赫爾曼是個偉大的男人的思想,導致孩子對父親産生了崇拜和孺慕,哪怕在知道赫爾曼是個人渣之後,阮滢心底對父親的渴望也依舊是勝過一切的。

不知道珍惜所擁有的,只知道去追求虛無缥缈和廉價的東西。難怪原劇情裏,阮滢這個人物早早就走上了炮灰路。

實在可笑又可憐。

杭清的思緒很快就被打斷了。

有人來了。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樂彤喃喃地道了一聲:“我們進入了古堡的過去嗎?”她也并沒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說完,樂彤就閉上了嘴。

而随着腳步聲的接近,來人也終于進入到了他們的視線之中。

那是個身材高大,面孔英俊的混血男子,年紀應該在四十以上,男子穿着體面的西服,手裏提了一個畫板,他的步履匆匆,就這麽無視他們,走進了書房。

這下他們完全可以肯定,沒錯,他們的确是回到了古堡的過去。

杭清淡淡道:“每個星期的這一天,整個古堡都會回到過去。”

“為什麽會這樣?”樂彤小聲問。

“因為整座古堡都受了詛咒,這一天注定會不停上演,直到整座古堡消失。”

在他們說話間,男子已經在書桌前站定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飲了一口,然後走到了書櫃前。書櫃很快移動了位置,露出了那個入口。只是這次的入口和他們見到的不一樣——密室裏往外透着溫暖的光。

“那是赫爾曼?”樂彤問。

“嗯。”杭清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去看傅雲京,傅雲京依舊神色平靜,沒有絲毫要将赫爾曼當做父親看待的意思。

“走。”傅雲京口中吐出一個字。

簡潔利落的風格,表露着此刻傅雲京的心情不大好。

其實杭清這一刻的情緒也好不到哪裏去。大概是到了蘇淩水身上的緣故,杭清多少有些感同身受。不愉快的記憶一點點被翻出來……杭清的臉色本能地冷了下來。

他們一行人如同游魂一般,跟在了赫爾曼的身後。走過狹隘的走道,他們漸漸聽見了赫爾曼說話的聲音。

“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

“再幾天,再幾天我就帶你出去。你知道的,那個女人瘋了。我害怕她傷害到你。”

“啊,是生病了嗎?我去叫醫生,你在這裏等我。”

赫爾曼突然從密室裏沖了出來,他的動作之快,直直和杭清一行人沖撞到了一起。就在阮滢忍不住驚呼的時候,赫爾曼直直穿過了他們,腳步不停地往外去了。

阮滢突然開口問:“我們要跟上他嗎?”阮滢的口吻倒是充滿了期待的味道。

傅雲京冷聲道:“你可以去,沒有任何人會攔你。”

阮滢笑了笑,還真的就轉身往外去了。

杭清淡淡一笑。

整個事件都發生在以這個書房為中心的範圍內,阮滢就算是想要出去,也是無法離開這個範圍的。

杭清沒有再去管阮滢,他和傅雲京走在了最前面。很快,他們走過那個轉角,進入到了密室房間中。

房間裏點着暖光燈,沙發椅子桌子床,應有盡有。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令人覺得怪異。哦,這裏沒有電話、手機,甚至沒有電腦和電視。靠牆擺放的高大書架,也只給人帶來了沉重的壓抑之感。

“那裏,站着一個人……”樂彤突然驚恐地道。

所有人都朝着樂彤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哦,原來這個房間還有個違和的地方——房間中的光亮幾乎全靠那盞燈來提供。牆上只有一面小窗,窗戶旁邊挂着深色的窗簾,看一眼就讓人莫名覺得壓抑極了。

而那扇小窗前的确站了一個人。

那是個少年,背影纖細,穿着白色的睡袍,半長的頭發掃在雪白的脖頸上,有種莫名的惹人憐惜,卻又有種莫名的誘。惑。

“那是誰?也是鬼嗎?”樂彤吸了一口氣,問。

杭清心說,可不是鬼嗎?

少年突然轉過了身來,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一般,整個人都散發着一股垂死的暮氣。

樂彤驚呼出聲:“蘇先生!這……”

多麽熟悉的一張面孔。

杭清看着那個少年,也感覺頗有些奇妙,就像是兩個人複制人站在了一塊兒似的。

傅雲京也忍不住來回打量他們。

蘇淩水當然是看不見他們的,蘇淩水冷漠地收回了目光,他重新坐回到了沙發邊。

他們看着蘇淩水穿着睡袍的模樣,突然想起了他們之前在密室裏打開的那個箱子,裏面裝着許多蘇淩水的東西,裏頭有着正常的服飾。這一刻,他們似乎明白了,為什麽蘇淩水總是穿着睡袍出現。因為赫爾曼為了防止他逃離,鎖起了他的衣服,只留下無數的睡袍。當然,或許其中還有更為龌蹉情色的緣由。但他們不願再往下想了……

樂彤問:“他剛才在看什麽?”

尹嘉炎微微色變:“外面……起火了。”

“起火?”樂彤也忙朝外看去,這個時候還不到夕陽下山時,但從狹小的窗口往外看,外面像是映紅了半邊天——有誰放火了。

“火不是蘇淩水點的。”傅雲京出聲道。

“原來傳說裏的那場大火不是蘇先生放的?那是誰?”樂彤忙道:“赫爾曼也是那個人殺的嗎?”

杭清但笑不語。

那頭蘇淩水坐在沙發上,像是發起了呆。但這裏的幾個人,都是眼睛足夠利的,他們很快就發現到了一點怪異的地方,蘇淩水隐藏在袖袍底下的手指,似乎在閃着點點銀光。

那是一把匕首。

樂彤立刻就住了嘴,微微尴尬地看了杭清一眼。

蘇淩水年少成名,外表看起來平靜冷淡,實際上卻有着無邊的傲氣,他被赫爾曼迫害至此,又怎麽可能畏畏縮縮不敢下手呢?

若是要複仇,當然是自己下手才來得痛快。

也就一會兒的功夫,赫爾曼滿臉怒容地跑了進了,他口中憤怒地罵着:“那個女人瘋了……她竟然放了一把大火!”

赫爾曼一邊罵着一邊到了蘇淩水的跟前:“來,我帶你出去。”

他攥住了蘇淩水的手腕,但蘇淩水卻沒有動。赫爾曼彎下腰問:“是難受嗎?”說着赫爾曼就伸手想要去抱蘇淩水。匕首在衣袖間狹小的空隙裏放着亮光。

“嘭——”

“嘭嘭——”

書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大力撞擊了起來。

“這個瘋子……”赫爾曼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松開手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蘇淩水用力攥了一把指間的利刃,快速起身。“噗嗤——”那利刃沒入了血肉間。

樂彤倒吸了一口氣。

傅雲京抿緊了唇,神色緊繃。

尹嘉炎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

傅雲京低聲道:“他殺不了赫爾曼。”

“為什麽?”

“至少現在做不到。他們的體力差距太大了。”随着傅雲京話音落下,那頭的赫爾曼突然間轉過了身,他扣住了蘇淩水的手腕:“你想要殺我?”赫爾曼的五官都微微扭曲了,像是驟然間發覺,自己養的小白兔,一朝變成了猛獸,不可思議、難以接受,都寫在了他的臉上。

“那怎麽辦?赫爾曼會動手嗎?”樂彤忍不住看向了杭清,想要從杭清口中得到個回答。

這時候,“嘭”的一聲巨響,應該是書房的門被砸開了。赫爾曼恢複了表情,他按住了蘇淩水:“別動。”說這話的時候,赫爾曼眉目間的溫情褪去,帶上了危險的色彩。

赫爾曼轉身疾步往外走,那匕首還插在他的後腰上。但赫爾曼像是全然沒有知覺似的。蘇淩水站在那裏,擡着手,蒼白的指節上還沾着點點血跡。他冷漠地望着赫爾曼的方向,看上去平靜極了,但這一刻的平靜,卻無端叫人覺得心底發寒。

蘇淩水只頓了一下,就跟上了赫爾曼,赫爾曼想要将密室合上,但卻被打斷了。

辛雨裹着密不透風的黑袍,手裏緊緊抓着一把斧頭。她沖了過來,斧頭重重地砍在了書櫃上,赫爾曼敏捷地躲開,罵了聲:“你瘋了?你想幹什麽?殺了所有人嗎?”

辛雨高聲笑起來:“對,我就是要殺了所有人!已身在地獄,還有何可懼?”

蘇淩水走了出去。

辛雨的視線驟然觸到了蘇淩水。

樂彤幾人看着這一幕,心都不自覺地揪了起來。這一刻,書房裏靜寂極了,靜寂得讓人毛骨悚然。

“她不會出手殺蘇先生吧?”

杭清淡淡道:“不會。”

“可之前你不是說,不能在她面前提起你的名字,一旦提起,可能會引得她瘋狂嗎?辛雨對你……”應該是有滔天仇恨才會這樣吧。

“不是仇恨,是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樂彤瞪大了眼:“她、她對你……”

“不是那個意思。辛雨是想得到自我救贖,她希望我能原諒她。可她再也沒有機會了……”

杭清的話音落下,那頭的辛雨出手了,但卻不是沖着蘇淩水去的,而是朝着赫爾曼去的。

“我們都死在這裏,讓他一個人離開,那不是很好嗎?把一切令人厭惡的東西,都燒死,毀滅……多好!”辛雨漂亮的面孔微微扭曲,因為過分用力,她的脖頸全都紅了,甚至有青筋微微凸了出來。

赫爾曼快步走到了書桌邊,他從抽屜裏取出了手槍。正是之前杭清交給傅雲京的那一只手槍。赫爾曼擡起了手,對準辛雨:“你不要胡來,你快讓開,你知道你點的火會引起什麽後果嗎的?這裏是在山上!周圍樹木一旦燃起來,還跑出去?蘇會一起死在這裏!我們誰也跑不掉!”

傅雲京冷聲道:“辛雨冷靜不下來的。”

正如傅雲京所說,這一刻的辛雨,根本無法冷靜下來,她盯着赫爾曼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将對方生撕了一般。

辛雨撲向了赫爾曼。

赫爾曼罵了句“shit”,擡手射了一槍。赫爾曼的槍法很準,他也比辛雨要冷靜得多,辛雨更選了個看起來威力十足,實則不好操控的武器。她手中的斧頭一次次揮空。而赫爾曼的子彈,總是能準确無誤地擦着她的脖頸、臉頰、太陽xue過去。這是赫爾曼的警告。

可赫爾曼的手軟,并沒有讓辛雨恢複理智,反而只讓她生出了被戲弄的怒火。

書房裏很快亂了起來。

打砸扔,一地狼藉。

這就是之前,為什麽他們會在樓下聽見摔打的聲音。因為在曾經的這一天,這個時間的節點,辛雨和赫爾曼之間就是爆發了這樣的一場争執。

這時候,蘇淩水已經完全從密室裏走了出來,他漠然地看了一眼兩人,然後走到門邊,朝外望了一眼。

大火已經徹底蔓延開了,古堡裏的仆人們奔走慘叫,他們尋找着滅火器,找着水龍頭。但這一切都無濟于事。這場火實在太大了,将他們死死困在了這古堡裏。

書房裏,辛雨急急地喘了兩口氣,她突然一把攀住了蘇淩水的手:“原諒我,原諒我……”

蘇淩水掙脫了她的手。

辛雨已經接近力竭了,她背靠在牆壁上,憎惡地看向了赫爾曼:“為什麽殺不了呢?為什麽就是殺不了呢?”

赫爾曼冷笑一聲:“別費力氣了,讓開,我要帶蘇離開。你要發瘋,要找死,就自己抱着古堡一塊兒去死吧。”

辛雨怔了怔,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詭異了起來。她原本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但長期壓在心上的重擔,讓她變得憔悴且扭曲。當她笑起來的時候,便不再讓人覺得是個美人,只讓人覺得仿佛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我知道你畏懼什麽。”辛雨笑了笑,她手中的斧頭掉落下去,血蹭上了雪白的地毯。她的動作看上去就像是放棄了殺死赫爾曼一樣。

“我能畏懼什麽?”赫爾曼冷笑:“我所畏懼的不過是蘇離開我。”

辛雨朝着赫爾曼走了過去。

“你想幹什麽?”

辛雨突然爬上了書桌。

她擡頭向上看去。

上面是一個極大的吊燈,吊燈被固定得很牢固。辛雨的個子很高,當她站在書桌上的時候,擡手就能夠觸摸到吊燈。

赫爾曼冷笑:“難道你還希望吊燈落下來将我砸死嗎?”

傅雲京低聲道:“她是要上吊。”

樂彤愣了一下,随即道:“她要自殺,以自身的怨氣和魂靈,來詛咒赫爾曼和整座古堡?”這種橋段,在靈異小說裏并不少見,樂彤自己就常常寫到。

但是寫到,和親眼見證完全是兩回事。

樂彤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辛雨和赫爾曼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呢?”

“太深了。”杭清低聲道:“是赫爾曼讓她失去了一切,讓她意識到自己的整個人生都是錯誤的。”

“死了才好呢……”阮滢的聲音突然在不遠處響了起來,她看着辛雨的方向,眼睛裏放着異彩:“真是沒想到,原來辛雨是在他的面前自殺的,實在報應啊……”

杭清不喜歡辛雨,但也有些讨厭阮滢,聽見阮滢的聲音,他立刻出聲道:“你的母親是赫爾曼的情人吧?”

一句話驚住了不少人。

阮滢冷冷地看着他:“你胡說什麽?”阮滢咬着牙:“我母親是他的妻子!”

傅雲京突然嗤笑了一聲:“難怪你這樣維護赫爾曼。不過據我所知,赫爾曼是有過一個妻子,但可不是你的母親。”

杭清心道,當然。

赫爾曼有過一個明媒正娶的妻子,那就是傅雲京的母親。後來因為赫爾曼的花心濫情,連他的學生都和他有一腿。傅母忍無可忍,就和赫爾曼分居了。

“赫爾曼情人衆多,你的母親也不過是他情人中的一個。怎麽?你母親天天做夢嫁給了赫爾曼,還這麽給你洗腦?”傅雲京毫不留情地諷刺出聲:“有什麽區別呢?辛雨曾是赫爾曼的情人。你也只是非婚生子。哪裏來的底氣去鄙夷嫉恨辛雨?”

阮滢呆了呆:“你胡說!你閉嘴……”說着,阮滢竟然就要沖上來。

她的動作,導致整個空間都波動了一下。

“砰”的一聲。

是傅雲京對着阮滢打出了一槍,那子彈穿過阮滢的小腿,很快腐蝕出一個洞來。阮滢慘叫一聲,跌倒在地。

但那一聲,同時也是辛雨套住脖子,一腳蹬在書桌上的聲音。

辛雨死死地盯着赫爾曼:“我要詛咒你,我要你生死不能,我要你自太陽離開地平線那一刻醒來,太陽轉西後開始腐爛。生和死你都不畏懼,但不能生不能死呢?到時候你會連蘇淩水都無法再伸手去觸摸,你永遠只能遠遠地看着,看着他……”

辛雨嘶啞着聲音說完,她慢慢地放開了抓着繩索的手。

繩索漸漸将她雪白的脖頸勒緊。

辛雨看向了蘇淩水。

“原諒我……”

蘇淩水沒有說話。

赫爾曼卻是怒不可遏:“瘋子!你這個瘋子!不會有那一天的,我告訴你,蘇不會原諒你。你連看也看不見那一天,哪怕你化身厲鬼,你也永遠看不見蘇原諒你的那一天!”

“砰砰”兩聲。

是子彈飛出去的聲音。

辛雨那張美麗的臉龐上,陡然多了兩個血洞。

她的眼珠被震飛了出去。

血順着她的臉龐蜿蜒而下。

辛雨凄厲地叫了一聲,因為劇烈的疼痛,她徹底松開了手,她又一腳蹬在了書桌上。“咯吱”一聲輕響,那是突然松手之後,繩索絞動頸骨的聲音。

聽得人毛骨悚然。

樂彤臉色一變,幾乎軟倒下去。

辛雨死了。

她懸挂在吊燈上,腳後跟還在撞書桌。

“嘭、嘭、嘭——”

寒意悄然竄上了幾人的後背。

古堡裏的火越來越大,在大火的炙烤下,書房裏卻陰冷極了。

一道驚雷在空中響起,閃電驟然劈在了窗外的大樹上,帶起一串火花。雨水緊跟着落下來,卻沒有澆滅這場大火,反倒使得這場大火愈燃愈烈了。

蘇淩水站在那裏,很輕地嘆了一口氣:“不會有原諒。”

書房裏陰風陣陣吹拂而起,辛雨維持着扭曲的表情,她的屍體還在不斷叩擊着書桌。

樂彤深吸了一口氣:“……不原諒是因為,當初是辛雨将你介紹給赫爾曼認識的嗎?”

杭清沒有應聲。

但衆人心底都明白,這應該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不是傳說古堡的主人和女主人很恩愛嗎?”杭清淡淡道。

“……對。”

“這裏從來就沒有什麽恩愛。只有惡意、欺騙,和絕望。辛雨是我的導師,赫爾曼是她的情人。她将我引薦給了赫爾曼,或許最初起源于一片好意。我被囚禁在古堡之中。赫爾曼為了壓下我消失的消息,讓辛雨對外聲稱,她帶着我去國外采風了。然後赫爾曼用作回報的是,修建了一個古堡給她,讓她入住進去成為那裏的女主人。嗯,就是那個有一段距離的另一座古堡。”

“所以真的有兩座不同的古堡?”

“嗯。”

“辛雨以為自己獲得了一切,從此走上得意人生。直到……”

“她見到了薔薇古堡,見到了你,知道了赫爾曼的真實意圖。”傅雲京冷聲補充道:“她對赫爾曼還有情意,所以她選擇了赫爾曼,而抛棄了你這個昔日學生。但赫爾曼情人衆多,利用過辛雨之後,也對她日漸冷漠。甚至在知道你對昔日導師頗有兩分仰慕之後,赫爾曼對辛雨心生了憎意。”

傅雲京冷笑了一聲:“你說的不錯,辛雨求你原諒,不過是在自我救贖罷了。她曾也是赫赫有名的大畫家,是受人尊敬的導師。但她選擇了為愛情犧牲自我,更甚至犧牲自己的學生,甘願給赫爾曼做情人。

“她沒等到想要的愛情,她發現赫爾曼對她沒有絲毫的情意。辛雨感覺到了悔恨,可是悔恨也來不及了。為了不讓她說出你的行蹤,赫爾曼不會放她離開。對自己的悔恨和厭棄,折磨着她。她根本不是在求得你的原諒,她是在求得自我的原諒,她是想要為自己走了一條錯誤的路而做出最後的掙紮,以此來保全自己的臉面和驕傲。”

傅雲京冷漠地看向辛雨的方向,做出了最後的評價:“愚蠢的行徑造就了自己可悲的人生。并不值得人同情。”

樂彤已經驚呆了,她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竟然是這樣……”

尹嘉炎閉了閉眼:“毀了自己的一生,也毀了別人的一生。是無可同情。”

赫爾曼的一聲哀嚎,拉回了他們的思緒。

那一頭的蘇淩水,蒼白着臉,突然力氣極大地将赫爾曼扣在了地上,赫爾曼腰後的匕首往裏捅得更深,赫爾曼驟然色變,擡手就要将蘇淩水掀下去。

但這一刻的蘇淩水,顯得和剛才笨拙、單調的行為全然不一樣了,刀片從他指間翻飛而過,準确無誤地插在了赫爾曼的喉嚨上。

赫爾曼的喉中發出了“咯咯”的聲響。

他的聲帶被割開了。

蘇淩水的手指異常靈活,他将刀片貼在了赫爾曼的頸側:“這裏是你的大動脈。”

“你知道嗎,辛雨會詛咒你,是我提醒他的。我知道,你和常人不一樣。你殺過人,甚至殺過鬼。你能掌控整個古堡。要從你的手裏逃出去太難了。”蘇淩水說這些話的時候也依舊是平靜的,和辛雨的歇斯底裏截然相反。

“那就幹脆不逃了。”蘇淩水說。

“沒有比這雙手更熟悉刀片的了。我用它們捏起刀片,裁過畫紙,削過鉛筆,現在,我要用它們來殺了你。”

赫爾曼瞪大了眼,他英俊的五官扭曲了起來,他的眼底藏着不可置信和悲痛的色彩,他抓住了蘇淩水的手:“出……出……”

沒有他,蘇淩水會出不去。

但蘇淩水恍若未覺。

他就像是進行到了畫畫最後收尾的一步,怎麽樣也不會放手。

蘇淩水帶動着赫爾曼的手掌,仿佛毫無阻隔一樣,輕松地壓了下去。

“噗嗤——”那是血液噴濺出來的聲音。

赫爾曼失去了他的脈搏。

蘇淩水垂下眼簾:“我已經很久沒有畫過畫了。”他手中的刀片貼在了赫爾曼的臉上:“絕望和孤獨太令人難以忍受了。”

這一刻,蘇淩水再不是那個年少成名的天才畫家了。他從高高的雲端徹底堕入了黑暗,他用曾經熟練地用過無數次的小刀片,将他所憎惡的人送下了地獄,也連同将自己帶入了地獄。

樂彤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火越來越大了,整個古堡都被包圍起來了,他……怎麽離開這裏?”

杭清淡淡道:“離開不了,也不用離開。”

“為什麽?”樂彤隐隐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麽,但是那個想法又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那頭的蘇淩水收了手,他滿手鮮血,赫爾曼也同樣是滿臉的鮮血。他憎惡這張面孔,憎惡到了,想要再也不用看見赫爾曼這張面孔的地步。

所以當他們一行人再看見赫爾曼的鬼魂時,赫爾曼的臉已經是血肉模糊、猙獰可怖了。

“因為不用了啊,失去的已經失去,想要得到的已經得到。無他可求了啊。”杭清淡淡道。這就是蘇淩水的真實想法。

蘇淩水扔掉了手中的刀片,他擡起頭,微微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圍。

然後他低下了頭,略長的發絲遮擋了他的視線。

他似乎是藏起了手中的刀片,也就一轉眼的功夫,蘇淩水躺倒了下去,他的皮膚看上去更加的蒼白了,他倦怠地閉了閉眼,聲線冷凝:“今日,我願獻出的血肉、魂靈,換得赫爾曼不得投胎,不得生不得滅,永遠只能困于古堡之中。他腐朽的身軀只配行走在黑夜之中。今日他手中的武器,來日将成為克他之利刃。”

火越來越大。

就連傅雲京一行人都很快感覺到了,此刻他們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

而蘇淩水還是躺在地面沒有動。

血液浸染了地毯,難以分清那些都是屬于誰的血液。

終于,火包裹住了整個書房。

阮滢這才從呆愣中回過神來,她連滾帶爬地朝尹嘉炎的方向而去,口中尖叫了起來:“火!火……”

尹嘉炎皺眉避開了她。阮滢怔了一下,轉頭看向那頭已然成為一具屍體的赫爾曼,她喃喃地喊:“父親……”阮滢轉頭看向了杭清:“你就是個殺人犯,你殺了他……你殺了他……”

傅雲京突然轉過頭,一手捏住了阮滢的脖頸:“再多嘴下去,你知道會是什麽下場嗎?”

阮滢笑了起來:“他殺了我父親,你要殺了我嗎?你們這些殺人犯……嗤——”

樂彤的目光此時牢牢鎖定在蘇淩水的身上,她艱難地出聲:“為什麽他還不走?”

沒有人回答她。

“火這麽大,他要怎麽辦?”樂彤的心被一把揪緊了,她全身心都放在了那上面,她甚至忘記了一旁站着杭清,問一問杭清就能知道結局了。

不,其實不用問也能知道。

他為什麽一動不動。

為什麽大火燒身也依舊平靜。

“死了以後,大火如何又有什麽關系?”杭清淡淡道。

樂彤呆在了那裏。

阮滢最先反應過來,她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沉寂,她驚恐地看着杭清:“你是鬼!”

杭清裝了這樣久的正常人,每次都是和他們一起被鬼吓得屁滾尿流,杭清還沒看見過他們被自己吓得屁滾尿流的模樣。

于是杭清身子不動,腦袋擰了個一百八十度,他看着阮滢,口吻輕飄飄的:“對啊,我是厲鬼呢。”

阮滢喉中爆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尖叫,她疾步後退,撞上了背後燃燒的門板。

杭清終于找回了點兒作為一個厲鬼的尊嚴。他心情不錯地看向了傅雲京幾人。他們都無一例外地緊緊盯着他,都是神色複雜。但是很遺憾,杭清竟然沒能從他們的臉上捕捉到驚恐的色彩。就連一絲震驚也沒有。

這就很讓鬼沒有面子了。

杭清轉過了身。

“幻境要消失了,你們最好做好準備。”

随着杭清尾音落下,整個世界一陣波動——搖晃——崩塌。

他們不自覺地閉了閉眼,等到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們又回到了那個幾年後的古堡。已經化作厲鬼的赫爾曼和辛雨沖了上來。恰好阮滢距離辛雨最近。阮滢驚叫着跑開,她大聲喊着:“蘇淩水!蘇淩水!”

辛雨被激怒,她厲聲吼着:“騙我!這裏沒有他,他不可能會來這裏,他說了不原諒,不原諒,他不會來見我……”

阮滢只能拼了命地往杭清這個方向跑。

那一剎,杭清看見傅雲京沉下了臉色,咬着牙冷聲道:“不知死活。”

辛雨的眼睛被掏空了,但赫爾曼的雙眼卻仍在。赫爾曼是畏懼杭清的,因為他到死都沒想明白,為什麽自己一手圈起來的小白兔,會一朝化惡狼。但同樣的,赫爾曼仍舊記着生前求而不得的愛意。那是比畏懼更不能忘卻的本能。赫爾曼幾乎想也不想,就将阮滢的行為判定為了是意圖傷害杭清。

厲鬼高大的身影頃刻間抵擋在了阮滢的面前。

阮滢怔了一下,她擡起臉來,看向了赫爾曼,她按捺下激動的心情,低低地喊:“父親……”

正如傅雲京說的那樣,阮滢從母親那裏聽到過的最多的話,就是原本他們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但有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勾引走了她的父親。阮滢不知道擁有父親是什麽樣的滋味兒,但她對此充滿了向往。所以當她真正站在赫爾曼面前的時候,阮滢覺得那部分缺失的東西終于被填補了回來。

“父親。”她又喊了一聲。

她看着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孔,心底對蘇淩水這個名字湧起了一陣憎恨。

她憎恨這個人占有了原本屬于她的父親,她憎恨了這個人殺死了她的父親,讓她無法再有與父親團聚的機會。

那一瞬間,阮滢的腦子裏想了很多東西。

一旁的樂彤卻吓得魂都快飛了。

她厭惡阮滢,但這一刻卻無法看着阮滢找死,她喊了一聲:“阮滢!你瘋了嗎?快躲開!”

阮滢沒有動,她還想了很多東西。

下一刻——嗤拉——就像是撕碎了紙張,扯爛了布匹一樣。赫爾曼的一雙手,生生将阮滢撕碎了。

這個在原劇情裏因為争風吃醋而坑害過樂彤的女配角,終于還是走上了她原定的道路。

書房的門口下起了一陣血雨,裏頭還混着血塊。

樂彤胃裏一陣翻騰,她忍不住屏了屏呼吸,心底的驚駭被提到了頂點。

這才是所謂的厲鬼。

那天他們所見識到的,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而現在他們的眼前,擺了兩個強大的厲鬼。或許……還有個蘇淩水。可是,可是他會動手嗎?他一點也不像厲鬼。他和樂彤筆下曾經寫過的厲鬼,沒有半點相似的地方。

“過來!躲後面去!”尹嘉炎拽了樂彤一把,将她擋在了後面。

傅雲京面若寒鐵,他捏緊了手中的槍,與赫爾曼迎面對上。

赫爾曼紅了眼,他瞪着這個眼前的小鬼,帶着極度的憤怒。杭清想了想,還是走上前,然後越過了傅雲京和赫爾曼。

傅雲京:“……”

杭清進了書房,先是喊了一聲:“老師。”

辛雨的身形頓了頓:“……蘇淩水?”

杭清沒有應聲,但辛雨卻沒有再動了,她只能茫然四顧,像是努力用失去眼珠的眼眶,去定位一個方向。

杭清拉開了書桌的抽屜,從裏頭拖拽出了一把斧頭,正是當初辛雨用的那一把。看上去誇張笨重了些,但這時候有比沒有好。他們都是普通人。在原劇情裏,和傅雲京還能玩兒一把智商。現在面對赫爾曼和辛雨兩個boss級別的厲鬼,硬抗是抗不過去的。

杭清可不希望,任務都走到這一步了,最後大家團滅了。

他順手還揪出了一沓符紙。

這些都是赫爾曼曾經親手做的,不過這些最終都是反過來對付他自己的工具。

杭清輕巧地拎着斧頭走了出去。

“給你。”杭清将斧頭給了尹嘉炎,尹嘉炎微微一怔,他也知道好歹,于是伸手将斧頭接了過去。這和他平日裏彬彬有禮的模樣實在反差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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