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那小麥爺和他幾個朋友見了,也是很驚訝,不想這個美人水蔥小簟似的,動起手來卻是毒蛇一樣。那小麥爺卻越發心癢,拿着剛剛狩獵未用完的弓箭,便退後去拉了起來,朝那柳離瞄準。那小麥爺正拈着箭要放,不想肩膀一陣刺痛,擡眼一看,竟然中了一箭!
衆人擡頭一看,卻見一個青衣男子從樓上翩翩走來,手裏還拿着弓弩,兩鬓銀白,但臉上卻無老态,反而是眼角含情。那小麥爺居然痛都忘了,咂着嘴說:“今天真是撞大運了!”
小麥爺又道:“美人,你真大膽!”柳祁輕飄飄一笑:“大膽的是您,您也不瞧瞧自個兒的傷。”
衆人卻已上前,護住了小麥爺,又要給他包紮。卻見小麥爺肩膀上已流出黑血,衆人莫不大驚失色。那小麥爺亦覺驚異,又驚又怒:“你淬毒!”柳祁笑道:“行走江湖,自然要萬事當心。”柳離這時也趁機跑到柳祁身邊,小聲說:“爹爹……”語氣裏竟有幾分撒嬌意味。那柳祁聽了柳離這個聲音就心軟,溫情脈脈地看他,又問:“可受傷了麽?”柳離卻驕傲一笑:“憑他們?”
小麥爺的朋友卻已跳出來,叫道:“你倆兔兒爺別顧着咬耳朵的!識趣的快将解藥交出來,不然叫你死無全屍!”柳離正要罵回去,柳祁卻将柳離攔住,又笑:“好呀,但一碼歸一碼,你們冒犯我們小公子,這可怎麽算?”小麥爺只說:“還羅嗦什麽!快去抓住他們!打一頓就老實了!”柳祁卻一擊掌,只見七八個護衛已跳出來,看那身手都是訓練有素的。小麥爺那幫人也不敢貿然進犯了。小麥爺那邊見形勢不對,也軟下來了,更別說小麥爺的身子又已麻掉了半邊,驚恐不已,只垮着一張臉說軟話:“是我冒犯了!只是你們都是外族人,在虞地若惹上我們麥家,恐怕也出不去。大家以和為貴,交個朋友,豈不更好?”
柳祁望向柳離,問道:“你說呢?”柳離見那小麥爺手臂傷口的肉都發暗了,若再不施救,別說這條手臂,連這條命都已保不住了。那柳離便道:“既然你肯誠心道歉……”那小麥爺忙不疊道歉,他跟着的那一堆人也跟着道歉,滿口告饒不絕。柳離便對柳祁說:“那就依他的,饒他一條狗命!”柳祁笑道:“就依你的。”說着,柳祁便命人将解藥奉上,衆人便架着那小麥爺趕緊跑去求醫了。
柳離嘆了口氣,說:“我們上去說話吧。”柳祁笑了一聲,說:“上去幹嘛?趕緊逃跑是正經!”柳離訝然:“什麽?”柳祁卻道:“他們必然要叫上更多人回來尋仇的。”柳離大驚失色:“這?”柳祁又說:“這種人兇狠彪悍,睚眦必報,決計放過不得。”柳離只說:“那爹爹還說放過他們?”柳祁道:“不是我說的,是你說的。”柳祁便帶着柳離騎馬奔向不遠處一個山頭,停在那兒看風景,卻是不久,便見客棧那邊着火冒煙了,竟是小麥爺那行人尋仇不獲,就放火洩憤。
柳離原本還不以為意,現在倒真是信了。那柳離只嘆道:“真是野蠻無比!”柳祁笑道:“虞地的人如此,倒是簡單。不野蠻的,才最難防。”柳離卻搖頭嘆氣。柳祁卻說:“也無妨,我給的解藥是假的,他是決計過不了明天啦。”柳離大驚失色:“可他也沒傷到咱們,咱們毒殺了他,豈不是……白白結仇?我看他們口氣,确實是地頭蛇吧?”柳祁冷笑道:“你以為我們今天躲到這個山頭就無事了?他們都見過咱們了,也看出咱們是外族人,又知道你是三危的,要找我們麻煩何其容易。今天他明知你是使節,就敢放箭放火,明天就敢來燒我們住的驿站。不是他死,就是我們亡。總有個人要下地獄,自然不能是你或我。”柳離卻道:“人生在世,又不是無根浮萍,不是死了就是死了的。爹爹您想,他肯定還有親戚朋友,愛他至極的人,那些人難道不找你我尋仇?”柳祁冷笑道:“他這種混賬,能有什麽至交?肯為他拼命?”柳離卻說:“總是有的。”柳離還想說:像爹爹這麽混賬,也有的是人為你拼命呢!
柳祁只一笑:“世間像小麥爺這麽莽撞兇狠的人有多少?”柳離道:“恐怕不多。”柳祁便說:“一百個裏能有一個麽?恐怕還沒有,我算是一個千個裏有一個吧。還得這一千裏有一個,恰好這一千裏的一個還是小麥爺的至交,才能有人為小麥爺找三危使者複仇。你看,這值得擔憂嗎?”柳離一怔。那柳祁又說:“他要找我們麻煩,卻是十成十的事。我們自然該杜絕十成十的事,而不計較那一千個都沒一個的事兒。”
柳離只道:“我只覺得,總有比殺人更好的解決辦法。”柳祁也不與他辯駁了,也不想以父親身份跟他說教,牽住他往山頭的酒肆裏走,邊說:“咱們好容易又見面了,說這個做什麽?先說說你這些天過得怎麽樣吧?”柳祁也不會覺得柳離不像自己,他覺得柳離陷害罪妃的時候,就很有自己的樣子。可柳離卻是秉持“人不犯我”的原則,罪妃害死他的姐姐,他當然能變得心狠手辣——但當報過仇後,柳離也被自己當時的冷酷狠毒所震驚了。至于那個小麥爺,柳離總不覺得哪裏就要他死了。
但柳離素來就聽說過柳祁的為人手段,也知道柳祁已經活了那麽大,不可能因他一兩句話就改變看法,所以柳離也跟柳祁一樣,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盤桓,便也随着柳祁轉變話題:“嗯,前些日子在藥王山莊住着也無聊,一直想着爹爹呢。還好使者很快來叫我來虞地了。”柳祁便道:“這路上沒遇上什麽問題吧?”柳離訝異:“咱們持節而來,能有什麽問題?”柳祁卻訝然道:“這虞地原本野蠻,又正是亂世,怎麽沒問題?且像小麥爺那樣,一聽見是外使就起殺心的還不少呢!”說着,柳祁又回想起來,便繼續道:“我們路上還遇到一些劫匪,說是在之前的叛亂戰争中失去親人的。在我們路過的時候,就布下了埋伏,說是要為親人報仇。”柳離訝然說:“那你們沒事吧?”柳祁笑笑:“沒事。倒是敖歡……”柳離便問:“他怎麽了?”柳祁道:“他殺得痛快,我還是頭回見他殺人。看起來,他很喜歡這件事。”
柳祁見柳離臉色有些變化,便笑笑:“你殺過人麽?”柳離微微一怔,卻說:“那确實沒有。”柳祁心想:“怪不得這個孩子心腸那麽軟。”那柳祁便輕輕一笑,只說別的:“好麽,那你過來一路無事?”柳離點頭:“我們來的時候,有虞族軍隊護送。似乎也沒大張旗鼓地說是使節,倒更像是虞族軍隊出行。大概是因此路上的軍民也都很客氣。”柳祁聽了,就明白過來了,笑笑:“那還是離離的面子大。我們來的時候,連只狗都沒來護送。到了虞都快一個月了,連敖況的鞋子都沒見着。”
柳祁聽了,就明白過來了,笑笑:“那還是離離的面子大。我們來的時候,連只狗都沒來護送。到了虞都快一個月了,連敖況的鞋子都沒見着。”
卻不想翌日,柳祁就見着敖況的鞋子了。
彼時,柳祁與敖歡入宮面見虞王,順便碰碰運氣,看能否遇見敖況。那正是在王宮回廊,見一列宮人迤逦行過,手上俱捧着各式華貴衣物,錦繡的衣服,雕花的冠冕,連鞋子上所鑲的,不是珍珠就是碧玉。柳祁攔住那個領頭的宮人,問道:“這些難道是敖相國的衣物?”那宮人垂頭答道:“是。”柳祁扭頭對敖歡笑道:“诶,派頭可真大。”敖歡卻說:“今天是刑日吧?”
今天是刑日,敖況要去監禮。大日子了,虞地這些天作奸犯科的人不少。敖況坐在那兒,看着上百人人頭落地,黃沙地上原還是濺上了鮮紅的血,還算好看,到了後頭,都是浸滿血了,頭顱沒來得及好好收拾,滾了一地。日頭下來,蒸出一陣難聞惡臭。有些受不了的都要作嘔,倒是敖況錦衣玉冠坐在那兒,仍是那貴公子模樣。但見劊子手輪班下來,還是累了,刀也鈍了,砍那囚犯,居然錯了手,那囚犯沒死成,肩頸上卻豁出一大道口子噴着血,卻仍有氣,痛苦得滿地打滾,又只能哈着氣,連聲痛哭都發不出來,瞪着一雙死魚樣子的眼,只是喘着。劊子手一下也慌了,卻見敖況大步走下來,奪過那卷了刃的刀,朝那死囚劈下去,那死囚頓時就咽氣了。剩下幾個死囚,都驚訝萬分,仰着臉看那敖況,卻見敖況大刀下來,沒幾下就剁瓜一樣,使他們立馬人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