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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柳離被敖況說得有些害羞,便不說話。敖況不知他是羞的還是惱的,感覺不好把握,總怕唐突了他,便又只跟他說些無要緊的好話。他倆雖然沒有親密,但又勝似親密,在枕邊不着邊際地漫談,說些沒有深意的話,偏偏又覺得很愉快。

這對于敖況來說,是個極怡悅的晚上。對于敖歡來說,則是煎熬了。虞地的人粗莽,殺威棍也不是鬧玩兒的。柳祁到了獄中,未到監房,就已先聞見一陣惡腥氣。引路的小夥見柳祁斯文人,還怕他受不得,卻見柳祁臉色如常。那小夥沒想到柳祁也是個滿手腥膻的兇惡歹徒,只是懷疑柳祁風寒鼻塞,聞不到氣味。

獄卒便對柳祁說:“裏頭怕不好看,要小人陪伴麽?”柳祁只說:“勞煩你在門外等着就好。橫豎這兒昏暗,再難看不到哪兒去。”說得客氣,柳祁心裏想的卻是:老子砍人手腳的時候你還在吃奶。

敖歡的狀況,完全在柳祁的意料之內。他見得多了,任何殘忍都很平常。敖歡的狀況,也在敖歡自己的意料之內了,只是該痛的還是痛,但也沒哼一聲。柳祁點亮了監房內的所有燭臺,以便看清楚敖歡,也看清楚自己。敖歡躺在草席上,半截身子都是血水,不用細看,也知道他的腰臀腿上沒一塊好肉了。暖黃的燭光掩映在他臉上,使他看起來不至于蒼白得吓人。可也是足夠虛弱了,眼睛半閉着,鼻子似乎沒透出氣,遠遠看着,都不知是死的還是活的。

柳祁在他身邊坐下,淡然喚了一聲“哎”。是他熟悉又親熱的語氣。敖歡眼皮也懶得掀起一下,只說:“給老子……倒碗水。”敖歡的聲音頗為沙啞,可見是真渴了。柳祁擡眼看這兒的桌子上還是有水壺和木碗的,只是敖歡這個狀況,要斟水都不能了。柳祁微微一嘆,便倒了一碗水,給敖歡喂下。敖歡似個癱瘓的病人一樣,喝一碗水能漏半碗,濕了衣襟。

敖歡喝了水,又咕嚕地咽了唾沫。那柳祁問:“還喝麽?”敖歡說:“喝,待你走了,我就沒水喝了。”柳祁笑笑:“那又不至于。敖相國總不能真叫你死了。他也難交代。”敖歡冷哼:“他不要我的命,可他要的,我不給,只有一條命,叫他拿去吧!”大概喝了點水,敖歡的中氣也足了不少。柳祁便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看你也不是能伸不能屈的人,不過是畫個押的事兒,回去了你還是你三危的王子。又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難道就沒有你形勢壓人的時候了?到時候再把場子找回來,正是古人說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若在此白白丢了性命,豈不是可惜了你的錦繡前程?三危的大好山河,也拱手讓人了。”敖歡冷笑:“我知道你不是好心來看我的。但我也叫你省些力氣,我如現在屈服了,才是将三危大好山河拱手讓人。我死了,大不了換個人當王,始終是姓敖的,三危仍是三危人的。我當王子還賣國,說讓我當王,生是無顏對天下,死是無顏對祖宗。”柳祁驚訝萬分:“想不到你也是此等迂腐的人!”敖歡知道柳祁從不信奉所謂“大義”的,便也閉口不言了。

柳祁見敖歡現在又閉嘴、又閉眼的,心中滋味難言,便故意激他說:“你少裝樣子,你也是明知道敖況不能要你的命,才說這種話。我看你,就是貪圖這個名聲,才做嘴硬的樣子,還不是等着你爹賠地來救你?”敖歡聽了這話,才睜開眼睛。燈火中可見敖歡一邊眼球已充得血紅,想必是被打的,大概是眼睛太疼,他才一直閉着。那敖歡只說:“父王如果是聰明人,就不會這麽做。”柳祁淡然一笑:“你覺得你父王是聰明人麽?”敖歡不接這茬,只說:“老九是聰明人,不會重用你。”柳祁不為所動,只嘲諷說:“你們真是有趣,一個還口稱‘歡弟’一個還聲聲‘老九’,真是兄弟情深,叫我汗顏。”

柳祁要離開了,也不想說什麽告辭的話,只再給敖歡喂一碗水,并說:“這回悠着點,喝完這碗,也不知什麽時候再能喝了。”敖歡慢慢将此水飲盡。

三危那邊倒是很快聞訊,知道了敖歡勾結虞地叛黨,盜取虎符,還在虞地的都城附近糾結兵馬,人贓俱獲。現在敖歡被打入監牢。敖況那邊只說:“兩國交戰,尚且不斬來使。盡管敖歡這個行為實在令人憤怒,萬死不惜,但念在他是個來使,又是三危的王子,就只行‘刖足’之刑吧。”

三危大王聽說敖況要砍掉敖歡雙腳,也是大驚,又想起自己只有敖歡堪當大任,若因此斷了雙足,實在是大難了。刀世子說道:“若此事屬實,确實是歡王子背義在先。他真要傷害歡王子,想必天下也不會有異議。而且敖況很可能是說真的,若論殺死歡王子,他恐怕不敢。但使用刖足之刑,不至于讓王子送命,卻能讓敖況在虞地立威。”殿前司梅非卻說:“敖況要歡王子的腳做什麽,他圖謀的不過是平邑、昌邑和貢邑的土地。我們的計劃是,他們虞國是反叛國、戰敗國,只能得到貢邑,已是很厚待了。可他貪心不足,還想要平邑和昌邑,才借故發難,拿歡王子的雙腿交換。”卻另有臣子說:“話雖如此,平邑和昌邑本來就不是三危的土地,而是兇馬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總不能為未到手的土地而犧牲王儲啊!如果放棄這些土地就能換回王子,又有何不可?”

幾個臣子便争辯起來,有的說要放棄土地,有的說要放棄敖歡的腳。那三危大王聽得一個頭兩個大,他又察覺劍略不發一言,便問他:“劍世子,你向來和歡兒交好,怎麽不說話呢?”劍略便沉聲答:“若論私情,歡王子待我恩同再造,為了救他,我自是萬死不辭。但若我有別的想法,則難免落了‘冷酷無情’‘恩将仇報’的罪名,因此不敢坦言。”

三危大王聽見,便道:“你坦言吧!這兒是密談,誰又會亂嚼舌根?”劍略便道:“首先,臣認為将平邑、昌邑當成別人的土地來看,說讓就讓,這個态度就不對。我們三危為此已搭上了多少死去的将士、賠上了多少珍貴的糧草和戰馬?豈能說讓就讓!這原該是我們的東西,必然寸土不讓。”便有臣子問:“那寸土不讓,就是要讓歡王子受戮嗎?”那劍略便答:“恰恰相反,我猜測,敖況既不敢殺死歡王子,也不會砍掉他的雙足。我們須有寸步不讓的姿态,說出‘敖歡有錯在先,任你要打要殺’的話來。劃地是一回事、敖歡犯錯是另一回事,不可混為一談,不能随便,方是兩全之策。”這話音未落,便有近臣跳起來,果然是指責劍略冷酷無情、恩将仇報:“都是你的猜測!若敖況真的大起膽子來,傷害了歡王子,難道你能夠賠他一雙腿?”那劍略并不應答,只說:“關于歡王子的所謂‘罪行’,我們應先上奏天子,請天子定奪。我們這邊再稍微施壓,想必他也不敢在天子做決定之前随意處置歡王子,那也能為我們争取時間。”

衆人争論不休,也沒個了局。

三危大王原本不是個主意大的,而且年紀大了,心軟,膝下的女兒要嫁的就嫁了,兒子也就剩那個叛國的敖況以及受罪的敖歡。他心裏極疼敖歡的,回了宮中,又跟寵妃未美人說起這件事。未美人平日受敖歡諸多恩惠,便聲淚俱下,說:“我是婦人,不懂朝政。但歡王子至孝,請大王不要放棄他!”未美人倒是善意,只以為自己此舉是幫助敖歡罷了。

倒是劍略問刀世子為何不表态。刀世子心裏的意見和劍略其實是一樣的,只是他怕出了差錯,敖況一個想不開傷害了敖歡,那他就罪大了,因此不多說什麽。劍略也很明白,便不多說。那刀世子又說:“聽聞這毒計乃是柳祁手筆,呵,我還真是小看他了。”劍略便淡淡答:“豈止是你,大家都小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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