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2只小妖怪
# 42 妖術解除
景區開放得很早,幾乎和和清晨的第一縷太陽一起開門,展之行和方齊踩着朝陽從山腳爬上去,走到公路上時已經有游客在裏面了,大約是等着第一批進來的,見到他們時都一臉驚訝,想不通怎麽會有人比他們還要早。
方齊扶起自行車,無視了旁人的注視,他騎上車,擺了個耍帥的姿勢對展之行說:“展展,上車!”
展之行還在為剛剛睜開眼,發現自己縮在方齊懷裏尴尬,方齊卻一副自然而然,像是他們早就睡過八十次的樣子,他給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可是他的理智都不願接受。
“這麽陡的坡你騎不上去,我自己走。”
“誰說我騎不上去!”
“我說的。”
展之行望了望前方斜度30的公路,真不是他懷疑方齊,要是只有一段大概還行,可要是帶着他爬上山去,方齊不成仙是半不到的。
他無視的方齊自己往前走,方齊一開始還跟在他後面,跟他說話,可是走了一半他就聽不到方齊的聲音了。接着,再走了一段,方齊推着自行車追上來,他不由地冷笑了一聲,瞟了方齊一眼。
終于,他們爬了上去,比昨晚摸着黑下山還要慢了一半的時間。
展之行的尴尬在一路丢得差不多了,進屋的時候和方齊勾肩搭背的,結果一進去就對上了張九齡的視線。
張九齡打坐似的坐在上沙發,端正得像是一夜都在等夜不歸宿孩子的家長,見了他們就擡眼瞪過來。
“你們晚上去哪裏了?”
被這一問,展之行的尴尬一瞬間就回來,他心虛地放開方齊,往旁邊跳開,離遠了方齊一米,想要撇清美系,免得被張九齡誤會,結果方齊卻沒當回事地直接回答。
“我們談情說愛你也要管?”
“誰管你談情說愛了,你師父我等了你一晚。”
“鬼都不信!”
“那你們繼續去談情說愛,可別回來求我!”
“放心,對這我有天賦,不用你教!”
展之行提醒地咳了一聲,他覺得胡說八道方齊大概是得他師父真傳,這兩人再說下去,大概就要成了他和方齊昨晚準備私奔了。
可是,方齊聽到他的聲音立即朝他看過來,完全沒懂他的暗示,還一副關心他的語氣問他。
“展展,你怎麽了?是不是晚天着涼了?”
“沒,清嗓。”
展之行把眉頭豎成兩條戰壕,目光狠狠地刮過方齊,方齊還是裝傻地當看懂,伸手過來摸他的額頭。
“可能是感冒的前兆。”
“行了,我沒有感冒!”
展之行實在無語,拍開方齊的手,朝方齊瞪過去,方齊終于露了一絲得逞的笑,他保持着表情,腳下迅速地踩了方齊一腳,方齊收起笑,變臉似的在眼裏裝了滿眼委屈。
“你們沒事就給我滾!別在這裏礙我的眼!”
張九齡實在看不下去這兩人的眉來眼去,倏地坐在沙發上伸了一條腿出來,朝方齊的下盤掃過去。
方齊早料到他的動作似的,從容地避開,他一腳落空,臉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地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着他們無聲地望天,半晌之後突然回過頭來看他們。
“你們怎麽還不走!”
“真走?虛耗的妖術還沒——”
方齊接上張九齡的話,但只說了一半又被張九齡打斷。
“猜一下,是字還是花?”
展之行看着張九齡握着拳頭轉過身來,拳頭伸到方齊眼前。
他沒明白前面還要趕他們走,怎麽一下又變成了猜謎,但方齊早就習慣似的地盯着張九齡的拳頭,觀察了幾秒鐘,回答道。
“字!”
張九齡的拳頭展開,展之行看到他手裏是一個硬幣,朝着上方的一面是花。
方齊随即眉頭一蹙,反悔地說:“這局不算。”
“方齊,人生也沒有不算的機會。”
“師父——”
“你叫師父也沒用,虛耗的妖術确實是無解的。”
張九齡風輕雲淡地說出了他的結論,展之行驀然地身體一僵。
在之前聽到李東海說無解時,他心裏其實隐隐地報着一絲希望,他沒由來的相信着方齊。
可是現在,他真的絕望了,頃刻間仿佛所有感情都有了實體,成了他心裏的無數把刀,統統地由內而外地紮出來,他一把捂着疼痛的胸口,站不穩地蹲下去,扶着旁邊的椅子才不至于滾到地上。
“展展!”
方齊立即過去扶起展之行,張九齡忽然從門口走回來,一臉無語地對着他們皺眉。
“我還沒說完,你們都這麽激動做什麽!”
張九齡這麽說,可是展之行已經絲毫感覺不到驚喜,心裏也燃不起希望,他漠然地望向張九齡,表情毫無波動。
張九齡頑地繼續解釋。
“雖然虛耗的妖術無解,卻并不是絕對的,無解只是沒有解除的辦法,但中了它的妖術并不會一直保持下去,只要能重新找回快樂的感受,也就自然解了。”
“這麽簡單?”
“說簡單是簡單,可你能說出現在什麽事能讓他感到高興嗎?”
張九齡後面一句問的是展之行,但他連一個字都答不出來。找回快樂的感受,大概只有沒有經歷過的人才會覺得簡單,實際上展之行覺得現在有人擺了一座金山在他面前,說是他的,他也不會有絲毫愉悅的感受。
他直直地對着張九齡的視線,半晌沒有出聲,張九齡把拳頭又湊到了他眼前,突然問他。
“方齊,剛剛猜錯了,你要不要猜一個?”
展之行愣了一下,盯着張九齡的手。
“字。”
張九齡展開手,硬幣朝着上面的果然是字,他把硬幣在手裏抛了一下,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趕人道。
“最後能不能解就看你們自己的命了,快滾吧!今天要重播神鬼徒,別妨礙我看電影。”
展之行胸口的痛還沒散幹淨,他撐着方齊的肩膀站起來,難以理解地看着張九齡進了旁邊的房間,他透過門看去,張九齡居然真的是坐在電視機前,一臉專注地盯着電視。
“你師父喜歡看電視?”展之行好奇地小聲問方齊。
“他喜歡的是電視裏的演員。”
方齊回了一句,扶着展之行走到房門口,最後對他師父告別。
“方便面少吃點,你的菜地都快成草地了,不會過日子就趁早回去吧!省得哪天餓死在這裏。”
展之行覺得方齊告別的話實在別出新裁,正想說句常規點的,驀地瞟到了電視上特寫的人臉,他認出來是一個出名得也挺別出新裁的演員,他再看張九齡時,覺得越看越眼熟。
“張師父,我們就走了,你保重。”
展之行還是說了他的臺詞,不過不管是他說的還是方齊說的,張九齡都完全不理,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
走出門後,展之行終于想起來張九齡到底眼熟在什麽地方,驚奇地問方齊。
“你師父以前,是不是不叫張九齡?”
方齊揿唇一笑,橫身往展之行前面前一蹲,然後說:“你終于認出來了!”
“張淮梁?那個火了兩年,專門拍靈異片的影視公司老板?”
“是他沒錯,不過具體怎麽回事事我真不知道,那時我還躺在床上。”
展之行的意識一突,愣在方齊的話裏,類似的話方齊已經說了好幾次,複健、醒來,他一直擔心觸到方齊不好的回憶,所以沒問。可方齊都已經說得這麽直白了,他如果不關心一下,會顯得他很冷漠無情,于是順着方齊的話接下去。
“你怎麽了?”
“我腿要麻了,你上不上來!”
方齊還是半蹲在展之前面前的姿勢,展之行好不容易提起的關心被莫名地岔開,他很想給方齊的後腦勺一巴掌,于是,不爽地回道。
“我能走,用不着!”
“可我不背着你,我不能走!”
“外面現在有人。”
“你的意思是其實你還是想我背你的?”
展之行的眉頭猝然一凜,一拳敲在方齊的腰側。
方齊嗷了一聲,以為他的展展終于回來了,可轉頭看過去,展之行還是眼裏滿眼陰郁的神情,心又沉回去。
不過展之行這時才反應過來,眨了下眼望着方齊。
“你是在,逗我高興?”
想起張九齡說只要重新找回快樂的感受,虛耗的妖術就能解。雖然方齊的逗笑很劣質,展之行還是心暖地覺得感動,也覺得方齊對他似乎好過頭了。
他何德何能,讓一個只算得上‘萍水相逢’的人,如此為他?
“你才發現?高興嗎?”
方齊揉着腰的樣子有點好笑,不過展之行笑不出來,可他還是勉強地牽起了嘴角。
“謝謝你,方齊。”
“你感動了嗎?”
“有點。”
“那親我一下,當作報答!”
展之行怔了一下,然後朝着方齊湊過去,最後停在和方齊差一點就新上的距離,方齊瞪着雙眼望着他,他驀地腦袋一晃,額頭往方齊的額頭撞過去。
本來展之行是瞄準了方齊的額頭,可是方齊偏要自作聰明的躲一下,腦袋往後一仰,展之行這一下就敲在了他鼻子上,他立即吃痛地退開,捂着鼻子幽怨地望着展之行。
“這能怪我?誰讓你亂動的!”
方齊還是望着展之行不動,展之行無奈地自己走過去。
“怪我,給我看看有沒有流鼻血?”
展之行往方齊跟前湊過去,方齊捂着鼻子不松手,他抓起方齊的手用力掰開,像對付小學生一樣。可方齊突然松了力道,反拉住他的手往旁邊一拽,然後方齊湊過來迅速地在他唇上貼了一下。
“這樣我就原諒你了。”
方齊說完,沒再松展之行的手,拉着人跑出去,一路跑到了停車的地方,才終于肯放開。
展之行不自覺地握了握方齊剛松開的手,仿佛還能握住方齊留下的溫度,然後他打開車門,準備上車時,方齊突然湊上來壓住車門。
“展展,我來開。”
“你不是沒證?”
“沒證不表示不會開,這種深山老林沒有人查的!”
展之行懷疑地看着方齊,但方齊直接把他推到另一邊,塞進車裏,還替他系上安全帶,再才繞回另一邊上車。
方齊确實是會開,而且還開得跟賽車一樣,盤山公路也敢漂移,展之行一路都在驚心動魄,等車要上高速,他去換方齊下來時,感覺自己已經不會開車了。
“我覺得我需要緩一下。”
展之行握着方向盤還驚魂未定,在路邊停了十多分鐘才繼續前進。
回程同樣開得走走停停,不過出發得早,回城的時候還是下午,離天黑還有段時間。
“我替你把車開回去?”展之行計劃的是送方齊回家,順便把車還給方齊,但方齊考慮了一會兒回答。
“能不能送我去個地方?”
“哪兒?”
“十九中。”
展之行的眼角往方齊的方向輕輕一斜,餘光落在了方齊的臉上。
十九中也是他的母校,他初中高中都在那所學校。他不知道方齊為什麽要回去,但想他也快十年沒有回去過,去看看也沒什麽。
這個時候正是期末,不過學校并沒有展之行想象的緊張氣氛,即使是上課時間,操場上仍然有學生在打鬧。他開着車沿着學校的圍牆往前滑,透過圍欄往裏看去,頓時覺得校風大不如前,恨不得展主席上身,去教訓正一正校風。
“展主席,還記得當初他們給你取了個什麽外號嗎?”
“元首。”
“你居然還知道,元首,要不要一起進去懷一下舊?”
展之行沒有回答,直接把車開到校門前,沒找到地方停車,只得靠到了對街的路邊,然後回到校門前。
守門的保安早就不是他們認識的了,就算還是當年認識的,現在大概也認不出他們來。
“你們幹什麽的?”
“我們是07級的學生,路過這裏想進去看看。”
保安打量了他們一番,然後開門放他們進去。
展之行走進去,看着裏面的操場,覺得有許多地方都變了,但也有許多地方都沒變。
方齊走在前面,剛進了門就突然停下來,展之行正想問他怎麽了,方齊突然回身在他頭上搓了一把,把他井井有條的頭發揉成了鳥窩,然後轉身就跑。
展之行一時沒反應過來,視線瞟到映在校門磁磚上影子,他頓時眉頭一豎,大喊了一聲,朝方齊追上去,背後突兀地響起一聲保安的笑聲。
追着方齊跑過操場,展之行并沒有想起什麽真切的回憶,但是感覺所有的一切都很熟悉。
跑在前面的人,他踩在腳下的操場,從耳畔掠過的風,被揉亂的頭發。
一切都仿佛地上被風吹起的紙屑,飛揚在他的頭頂,他擡頭看到,發現紙屑上滿是零零碎碎的回憶,串不起首尾,卻滿滿地記錄了他的青春,他心裏驀然升起一股不願忘懷的美好。教 唐 團 隊 獨 加 峥 理
展之行追着方齊跑了整個操場,仿佛把他這十年的時間又跑回了原點,他從操場的梯子走上去,發現方齊在教學樓的樓梯口等他。
他歇了一下才跑上去,喘着氣,嘴裏的方齊都喊得不成調,靠到方齊背後的柱子的另一邊,一左一右,隔了幾層水泥鋼筋背靠着背。
展之行終于喘平了氣,轉頭往柱子的另一邊看過去,只能看到方齊露出來的一絲頭發和耳朵尖。
他正想開口說話的時候,視線突然掃到方齊從柱子另一邊伸過來的手,緩緩地移到他的手邊,摸索了好幾次都沒找對他的手。方齊忽然從柱子後探過眼來,他連忙把頭轉回來,假裝沒有發現,卻下意識沒有換手的位置,接着他的手被方齊握住,然後緊緊地扣上來,浸着一層薄薄的汗。
兩人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開口,隔着一根柱十指相扣,展之行心裏忽然充盈着一股透進血液,流遍他全身的溫暖,像個少年一樣不自覺地心髒亂跳。
這一幕,在他腦子裏變成了電影般的畫面,電影裏的是兩個少年,彼此心意相通,在課間無人的時候,偷偷地牽手。
這時,走廊的另一邊有位老師走過來,展之行緊張地想松手,可是方齊突然拉起他往樓梯跑上去。
教學樓還是以前的樣子,展之行曾經上下過無數次,這一刻卻覺得很陌生,同樣的樓梯,但是從來沒有人帶着他這樣跑過,一路不時還能聽到教室裏上課的聲音,陌生又熟悉。
最後,方齊把展之行帶到了樓頂,光線一下明亮起來。
展之行走出去,發現樓頂還是以前的樣子,水箱也還在,不過被圍了一圈欄杆擋住,另一邊的空地多了幾把休息椅。
方齊放着椅子不去坐,卻毫不猶豫地翻過欄杆,還對他伸過手來。
“展展,過來。”
“幹什麽?”
“你過來就知道了。”
展之行懷疑地看着方齊,可卻像中邪似的,跟着方齊從欄杆翻過去,鑽到了水箱最角落裏的地方,從留出的縫隙擠進去,裏面狹小得連轉身都困難,方齊不由嘴裏嘀咕。
“怎麽這地方變小了?”
“是你變大了!”
“沒道理啊,那個時候我也很大!”
“哪兒大?”
展之行沒經大腦地就接了一句,方齊怔了一瞬,然後嘿嘿地笑起來。
“你說哪裏大?”
“心大!”
展之行不想再接方齊的葷段子,卻轉眼對上方齊看他的視線,眼裏仿佛有花盛開一般,他不自覺地摸了下臉,懷疑是他臉上沾了什麽東西。
方齊突然掏出一個煙盒,遞到他面前。
“展展,抽煙嗎?”
展之行奇怪地看向方齊,然後更加奇怪地看向方齊拿着的煙,心想這人費了半天的勁,把他帶到這種地方來,就為了抽煙?
“你不是不抽嗎?”
“我只是不抽,不是不會!”
方齊說着咬了一根煙在嘴裏,然後順出打火機把煙點起來。
展之行認出他手裏的煙是張九齡的,因為那個牌子很少見。而方齊點好煙,先吸了一口,直接取下來直接塞給他。他下意識地咬住方齊送到嘴邊的煙,可剛吸了一口,手還沒碰到煙,方齊突然把煙撤走。
“你幹什——”
展之行沒出口的話突然被方齊堵住,方齊的舌頭擠進他嘴裏,帶來了一股甜味,抹遍了他嘴裏的每個角落,最後帶了一條銀絲離開。
“展展,甜嗎?”
展之行狠狠地蹙着眉頭,覺得方齊莫名其妙,卻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唇角,覺得有點甜。
方齊注意到他的這個動作,猝然一笑,他忍不住雙眼一沉,握起拳頭,一拳砸在方齊的肚子上。
“甜個鬼!”
展之行從他好不容易進去的角落擠出來,覺得自己腦子一定是有坑才跟方齊來這種地方,玩這種小孩子的游戲。他一路匆匆地跑下樓,到了四層兀地停下來,往長長的走廊看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不由地走過去。
展之行走到了他當年的教室外,遠遠地站在門口外,往裏看進去,講臺上站着一個少年,老師正在旁邊對全班同學介紹。
“這是今天轉來的新同學,來給大家夥介紹一下!”
“大家好,我叫——,以後請多關照!”
展之行沒有聽清那位新同學的名字,只覺得陽光透進來,映在少年的臉上,少年看起來很好看。
接着,全班一陣哄笑,老師突然說了一句。
“給我站到後面去,不會做就沒在上課時睡覺!”
展之行突然驚覺過來,講臺上的不是新轉學來的同學,也沒有人做自然介紹,可是他為什麽會幻聽?難道是他中了虛耗的妖術,連腦子也出問題了?
他莫名地轉回頭,正好看到方齊站到走廊的另一頭,陽光打在他的臉上,他恍然一眼,仿佛方齊和他幻聽時看到的少年有點像。
“展之行!”
方齊的聲音大老遠的響起來,吵得教室裏的人都轉臉朝他看來,他忙跑過去,方齊還在那頭扯着嗓門喊。
“你好!”
展之行沖過去,捂住方齊還要繼續亂嚎的嘴。
“你好?”
“I’m fine,and you?”
“你發什麽神經!”
“有沒有想起點什麽?”
展之行以為方齊說的是想起他是他同學的事,覺得如果他說想不起來,有點傷方齊的心,于是模淩兩可地回。
“好像有點印象!”
結果方齊似乎一點也沒在乎他到底想沒想起來,聳了聳,擡了擡下巴對他說:“想不想去食堂回味一下?”
展之行當年在食堂吃飯的機會不多,偶爾去幾次好像都挺愉快,不過他已經想不起來當時經常和誰一起去食堂了。
“走吧,我知道你想去。”
方齊自說自話地拉起展之行,下樓之後就直奔食堂。
這個時候正是下午最後一節課,離下課還有半節課的時間,食堂早已經準備好迎戰。
方齊一副他很熟的樣子,大方地拉着展之行走過去,他一人拿了兩個餐盤,伫在窗前認真地往時盯。
裏面的阿姨看到他們,以為他們是新來的老師,還特別地熱情。
“老師也來吃飯啊!”
“是啊,阿姨,我要土豆燒肉,不要土豆!”
方齊特別認真地不要臉,聽到他點菜,阿姨也笑了,展之行抽了下嘴角,方齊還端着盤子繼續不要臉。
“阿姨,多點肉,我好多天沒吃過肉了。”
不得不說方齊一臉純良賣乖的樣子很能迷惑人,他一路過去,盤子裏全是肉不說,份量還多了一倍,最後要用飯卡結賬,他說忘帶了,刷卡的阿姨居然給他免了。
然後,他樂颠颠地端着餐盤走到展之行面前,得意地對展之行挑着眼角。
“怎麽樣?展展,是不是迷上了我?”
“要臉?”
展之行拉過方齊手裏的一個餐盤,這會食堂裏還沒有人,他們随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方齊邊吃邊往展之行的盤子裏夾菜。
“展展,這個,怎麽樣?味道還和以前一樣嗎?”
以前什麽味道展之行不可能記得起來,但他看着桌對面的方齊,覺得仿佛真的回到了上學的時候,滿腦子裏跳動着那時的回憶,可是又好像迷了一層霧,他總是想不起那些在他腦子裏不停喧嚣的細節。
他随口地回了一句。
“不一樣!”
“那這個呢?”
“也不一樣。”
“這呢?”
“你有完沒完?夾來夾去不嫌髒?”
“連你口水我都吃過了!”
“你閉嘴!”
展之行往方齊的盤子裏扔了個土豆,方齊夾起來一口吃了,吃完還故意地舔了舔筷子,提醒展之行他又間接吃了他的口水,展之行無語地低頭認真吃飯,再也不搭理他。
沒過多久,食堂熱鬧起來,學生瞬間占滿了整個食堂,展之行這時是真真切切的回憶起來,當年食堂搶飯的時光。
在一群十幾歲的學生當中,兩人顯得有些突兀,不時就有人注意到他們,感覺吃得差不多了,展之行正想問什麽時候走,他們旁邊桌的兩個女學生突然過來問方齊。
“老師,你好!我怎麽不認識你,你教幾年級的?”
方齊的自戀只處于對展之行的不要臉,突然湊上來的小女生他應付起來有點不知所措。
他看了眼兩個女生,尋思了一下該怎麽回答,最後撓了撓頭,沒想好,于是脫口冒出一句。
“好好吃飯,你老師沒教過你不要随便和陌生男人搭讪?”
兩個女生被他吼得一懵,可靜了兩秒,突然笑起來,“老師,你怎麽這麽萌!”
“萌什麽萌,不許笑,過去!”
方齊雙眉一沉,目露兇光,終于把人吓走了,然後轉眼看回展之行,卻發現展之行正一眼不動地盯着他,表情實在一眼難盡。
“方老師,你吃好了沒?”
展之行突然說了一句,其實也沒有想發脾氣,只是他感受不到快樂,也表現不出愉快的語氣,實際上他覺得方齊這與平時完全不同的一面,确實有點萌,但他體會不到那種看到可愛物種的愉悅,這種感覺令他異常的難受,他煩躁地站起來。
“我去外面等你。”
展之行說完往食堂外擠出去,方齊立即放下筷子追出來。
走到食堂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終于靜下來,此時已經日漸西落,快要天黑,剛剛沒什麽人影的操場這會兒到處都是人。
展之行看着在操場上活躍的同學,腦子裏又跳出了一個他看不清的身影,在操場上奔跑的樣子,讓他難以忘懷。
過了好一會兒,展之行對旁邊的方齊說。
“還要逛嗎?”
“算了,回去吧。”
展之行覺得方齊的語氣有點失落,心想難道是在為他沒有想起來?所以,方齊帶他來學校是為了讓他想起來他們是認識的?
其實展之行對自己的記憶一向自信,他連他們班上最不愛說話的同學叫什麽現在都還記得,他完全記不得方齊只能說明他和方齊真的沒什麽交集,不過他不好跟方齊直說。
然後,兩人又穿過操場,走出學校,進來時給他們開門的保安還跟他們打招呼。
“走吧。”
“走吧!”
兩人站在校門口,像是都不舍地回頭望了一眼,然後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
“展展,我們這是有默契還是沒有?”
“沒有。”
展之行朝着街對面走過去,他心裏有着一股不好的預感,結果走到車前發現被貼了一張罰單,預感成真。
他眉頭一蹙,拈着罰單感覺口幹舌燥,下意識地舔了舔唇,方齊跟過來突然說。
“別氣了,渴嗎?我給你去買飲料,喝什麽?”
展之行沒說出喝什麽,愣愣地瞪着方齊,仿佛這是一個千古難題一般。
“我知道了,等了一會兒。”
方齊說了這句就轉身往街邊的巷子轉過去,展之行看着他的背影映在夕陽裏,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記憶裏複蘇了,潛意識裏叫嚣着一個聲音。
不要去!
不要去!
展之行不自覺地拔腳去追方齊,他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麽,只是覺得不能讓方齊就這麽離開,可是方齊的身影一下消失在巷子裏,他追過去時已經到處都看不到方齊。
“方齊!”
展之行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急忙地推開路上的人,跌跌撞撞地飛奔在街上,這時候到處都是下課出買東西的學生,他左沖右撞,一家店一家店地挨着找過去,可是一路都沒有見到方齊的影子。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海裏,無法呼吸,一張嘴就是一股又鹹又嗆的海水灌進他喉嚨裏,他猛地咳起來,嘴裏仍然嘶啞地叫着方齊的名字。
“方齊。”
“方齊!”
展之行終于止住了咳,他壓抑着心裏漫延出的恐慌,重新站直起來,視線裏的行人天旋地轉的晃起來,模模糊糊地他再也看不清,同時周圍的聲音一下全消失了,而他的腦子被洶湧出來記憶驀地淹沒。
“方齊!”
“方齊!”
展之行的每一個腦細胞都被方齊的名字占領,剛剛還想不起的模糊人影此刻都清楚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想起十年前的他們,方齊帶他去食堂吃飯,想起他和方齊的初吻,想起他們在學校裏偷偷地牽手,想起那一天,方齊也像現在這樣,說去給他買飲料,然後——
展之行猛然一驚,他原本記不清的十年前那天,此刻在他腦中突兀地清晰起來。
那天,方齊說去給他買飲料,他在路口等着,最後方齊并沒有一去不回,而是回來了。
當時他遇到了雪鴉,就在雪鴉說要取走他另一半運氣的時候,方齊回來了。在方齊打跑雪鴉時,一輛車突然撞過來,在車快要撞到他時,方齊一把推開了他,接着那輛車撞到了方齊身上。
但是方齊只是被車撞倒,後來也不是像方齊說的那樣,被車撞後就失去了意識。
方齊在被車撞倒後,車裏下來一個男人,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男人的背影,他看着男人男人朝方齊走過去,趁方齊趴在地上起不來時,他手裏拿着一團會閃電的東西,插向了方齊的後背。
他立即沖上去,但是卻來不及,他看到男人手裏的閃電落在方齊的背上,随即他聽到方齊痛苦地叫了一聲。他終于知道了方齊背上的十字傷疤是怎麽來的。
接着,男人站起來,終于轉過身來,臉上帶了一個墨鏡,他看清了男人的樣子。
男人徑直地朝他走來,他慌張地想給自己找件武器,可是不等他找到,男人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然後伸着手指朝他的眼睛挖過去,他吓得一動也不敢動。
就在他以為自己的眼睛要被挖掉時,趴在地上的方齊突然蹭起來,手裏拎着一塊磚頭,直沖向男人,毫不猶豫地把磚頭拍在了男人頭上,他看着男人頭上立即流了血,在臉上流成一股。
“展展——”
方齊艱難地叫了一聲,突然眉頭一豎,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下一秒在他的周圍憑空冒出來各種各樣的妖怪将他們包圍。
男人突然松開了他,倉皇逃走,接着方齊摔在了地上。
“方齊!”
他連忙朝方齊沖上去,把方齊扶起來,方齊眯着眼,滿臉是血,還沖着他笑了笑,問他:“展展,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你別說話,我送你去醫院。”
“不要,展展,我真的好喜歡你!”
“方齊?”
方齊的語氣仿佛決別,他叫了一聲,腦子裏突然多了一個意識,行為完全不受控制,他放下方齊自己站起身,然後退回了他最開始站的地方,遠遠地看着方齊爬起來,一步一蹿地離開,等他再恢複意識的時候,他的記憶被抹掉了一截,退回到了方齊對他說去給他買飲料的時候。
方齊!
方齊!
方齊!
展之行的意識不停地咆哮着,他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痛若,仿佛有什麽撐暴他的心髒一般。可是他的身體卻像被什麽禁锢住,一動也動不了,他緊咬着牙,捏緊了拳頭。
方齊!
方齊!
“展展?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展之行聽到背後響起熟悉的聲音,仿佛把他剛剛脫離的身體的魂魄拽了回來,瞬間街道上的聲音都回來了,他耳朵裏又變得吵吵鬧鬧。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回過身,看到方齊捏着兩杯飲料端端地站在他背後,臉上帶着仿佛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退下過的笑意。
“你的咖啡,濃縮少糖,沒錯吧?”
方齊拎起咖啡在展之行臉上碰了一下,展之行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也沒感覺到咖啡的溫度。
“方齊。”
展之行突然踮起腳,朝方齊撲過去,一把緊緊地抱住了方齊的脖子。在他感受到方齊的體溫,确認方齊實實在在地在他懷裏,他終于感覺他從海水裏冒出了頭,呼吸到了空氣,他要炸開的心髒平靜下來。
他貼着方齊的胸膛,終于在嘴角牽起了一抹淺笑。
“你終于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