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Side:Light
我讀完了龍崎的小說開頭。真沒想到,他會把現實中的人也寫進故事裏。現實主義的作家,大約就得像福樓拜教的那樣,整日在外觀察來來去去的人流,筆下的每個人都會有某種具體的面貌。而龍崎只是每天都躲在房間打字罷了,這一點也不像是他的創作方式。
我盡量誠實地告訴他自己的感想。
“夜神君的話沒錯。”他說話時仍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語氣。“我要是足夠重視所謂的人性,便會寫正正經經的文學著作了,而偵探小說,向來忽視人的真實面目。”
“……所以我才讨厭看推理。他們筆下的東西跟警察的工作方法差太多了,過于重視邏輯而忽略現實。”
“你認為文學作品就是現實嗎?”他反問。我想不出答案。
他說他在遇見我的時刻便已想要将我寫進去了。那句話某種程度上還真是讓人受寵若驚。
至于劇情後來的發展,他只是對我說“等我寫到後面你就知道了。”
我和龍崎成了朋友——這麽說好像有點奇怪。好像有點像我單方面的自作主張。但是他确實是個需要朋友的人。在他自己和自己下西洋棋的時候,我加入了,他沒有拒絕。我們下了十二局,六勝六敗。
我還成了他的第一個讀者。看別人在小說裏描寫自己的感覺多少是奇妙的,我并沒有将這個名叫夜神月的人當成我自己——但确實,有着和我的相同之處。龍崎說他不會關注現實中人的生活,卻在某一種意義上捕捉到了我自己。我的生活,我的理想。
讓我也寫寫龍崎的生活作為禮尚往來吧。他說以前也有過些室友,但他都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他靠寫小說謀生,偶爾也寫點奇奇怪怪的劇本。他很擅長使用網絡,也會利用電話投資股票,在他房間裏擺了各種書籍。據他說,很多實際上都是編輯送來的。他睡覺時間不定,每天寫稿子寫六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就用來讀書,發呆,浏覽網頁,叫外賣,睡覺。他從不和我提自己的家人,也不告訴我所上過的學校。我感覺他應該會至少四國外語,很流利的那種,但從未見過他有什麽外國友人。
在龍崎的生活裏沒有“人”的存在,作為一個小說家,這可真是很奇怪的事。
那個夏天太熱了,我們不約而同地在某個夜晚躲到了陽臺上。這一帶能看到鬧市區的街燈,映得天空隐約地發紅,蒼白的月亮就在那天幕之上高懸着。
我們在那裏忍受着蚊蟲叮咬。龍崎仍舊那副打扮,看起來卻并沒出幾滴汗。他只是抱怨蚊子太多了。于是我把風扇從客廳挪到陽臺門口,吹我們坐的位置。龍崎這家夥理所當然地占據了風口。我用眼神表達我的抗議,而他毫無知覺。沒辦法,開口抱怨就不像是我的風格了。夏夜的蟬聲響着,吵得人心神不寧。
我拿着手機和海砂聊天。她有了個拍戲的機會,但需要和劇組封閉排練,于是大吵着不要離開我。我只覺得頭痛欲裂,随口敷衍。那天晚上我接了好幾個電話,還有清美和志穗,搞得我一時間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麽重要的日子。
放下電話以後,龍崎不知何時開始盯着我。
“夜神君很受歡迎?”他說。
我沖他微笑,然後告訴他:“只是應付那些女孩而已。她們大多數人,都需要找個人戀愛才行。”
“是嗎。”
我問他以前沒接觸過女孩嗎?龍崎說,你怎麽看出來的。
——這種事難道還需要看出來?
我那時候凝望着他,第一時間心裏想的是,也許可以把清美之類的女孩介紹給他,讓他們都體會到苦不堪言的心情。我的想法或許太惡趣味了一點。龍崎馬上就靠近了我。
“你不是真的喜歡她們。”他很無趣地說。“你有和誰真的交往過嗎?”
“……沒有。”
然後他凝望着我,認真地說:“那,和她們做過嗎?”
“為什麽突然問這種話題?”
“小說取材。”龍崎仍舊緊緊盯着我,那種挑釁般的眼神仿佛在質問:有,還是沒有。
“這種隐私我拒絕回答。”我強硬地把他頂了回去。有時候,問題的答案可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讓龍崎顯得太嚣張。這些日子他已經知道了太多我的事情,連我中學時打過網球這種無聊的過去也被他挖掘出來了。我實在很好奇,難道我真的要成為他小說裏的主角?
“那就算了。”他說。
“你也會把自己之前的室友編進你的故事裏嗎?”我說。假如龍崎之前寫的那些形形□□的人物都有現實的原型,那大概就有趣了。
“怎麽可能?”龍崎回答道。“你是第一個。”
這又代表着什麽呢?此時此刻,我這樣想道。我希望能盡快讀到他小說的後續。
p.s 那天龍崎也發現我在寫這些無聊的日志,然後說這些日志啓發了他。我不知道啓發的內容是什麽……總之,一切都要等到下一章再說了吧?